第338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常金花把葡萄摆在宋六婶面前,“生孩子了?”
山上都是野葡萄,常金花这是从镇上买来给孟晚吃的,又大又紫红,看着是熟透了的。宋六婶家虽然富裕了,但家里的好东西也都可着孩子吃,她和宋六叔吃苦惯了,买半斤糕点都只舍得吃半块,她捏了颗葡萄细嚼慢咽,“小哥儿怀身子哪儿那么容易的,他儿子才嫁过去一年,这么痛快就能生了?”
“也是,那能出啥事了?”常金花以前不是爱说三道四的人,因为身为寡妇惧怕是非,后来孟晚爱和她说些外面的事,她听惯了,这会儿竟然还主动问了宋六婶一句。
宋六婶和宋六叔没荒废家里的地,一年到头总回来,杨家村离三泉村又不远,因此倒也听说过几句,她眼睛瞟了一眼宋亭舟家隔壁院儿,“嫂子还记得田家跑了的竹哥儿不?他是怎么跑的村里谁不知道,他们田家的男人只会窝里横,竹哥儿不跑田兴死了他公婆也不能饶了他。宋治大姑给雀哥儿找的,听说也是那么个货色。
常金花听到田家的事就厌恶,那都是坏事做多了糟了报应了,要不李长香和她差不多的岁数,怎么年纪不大就没了?
她对村里的几个小哥儿女娘还有印象,宋六婶说完她想了会儿,“雀哥儿我记得也是老实巴交,咋给找个那么厉害的男人?”
盘子里的葡萄被宋六婶吃了大半,苇莺见她爱吃,又洗了一串送上来。宋六婶不好意思的笑笑,每次见到这么一院子的下人她都怪不自在的,等苇莺走了她才说:“毕竟是小哥儿,不好找太出彩的人家,杨家村这家子家底算是厚的。”
常金花不赞同,“穷点找个知心人,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杨家村那边是富点,也不至于把孩子嫁到那样的人家。”
孟晚插了一嘴,“兴许嫁之前不知道呢?”
“晚哥儿说的也有理,嫁过去之前谁知道是人是鬼的。”宋六婶说:“雀哥儿去年才嫁过去,一年里就跑回过娘家三趟,刚开始宋治大姑还带人去找过,之后两回就不管了。”
嫁出去的女娘小哥儿就是人家的了,去一次两次还好,去的多了叫人嗤笑。
他们正在院里说着闲话,门口就刚巧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后头有人在追,他先是望了望村口第一家宋六叔家,见门是关着的又往前跑,正好和坐在门洞下的孟晚对上了眼睛。
那是个穿着麻布衣裳的小哥儿,身上还算整齐,但被布包包着的头发散开大半,半边脸肿起来多高,额角破了个很深的口子,还在涓涓流血。汗水和血液交织在一起,使他半边脸、脖颈和肩膀上都染上了血污。
他见了孟晚先是一愣,然后上前两步想要求助,随后突然发现了孟晚身边还有一个男人,对方气势太过锋利,他下意识脚步后缩。
撑到现在这个小哥儿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刚才停下来那一下,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才退出一步身形便已经摇摇欲坠。
“你是谁家的?”孟晚问了句。
村口已经追过来七八个人,小哥儿捂着额头,语气艰难又带着惊慌,“我是宋大耿家的雀哥儿,求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再回杨家村,我会死的。”
“雀哥儿?”常金花没想到刚提到他,人就真跑到她家门口来了。
宋六婶往前走几步,“哎呦,还真是雀哥儿,你这孩子怎么又跑回来了,咋叫人打成这样,你爹娘哥哥呢?”
她把人扶住一叠声的问,常金花忙道:“快别问了,看这孩子这样都要倒了,他六婶,你给扶进来歇会儿。”
这边宋六婶刚给雀哥儿扶到院里坐下,追过来的那些人就寻到了门口。
“刚才你家是不是进去一个小哥儿?”
孟晚和宋亭舟门神似的守着,孟晚把手上的簸箕放到一边,随口说道:“没看见。”
问话的汉子一噎,显然没想到孟晚会睁眼说瞎话,“刚才我们都看见了,雀哥儿就是进了你家门。”
这群人眼生的很,应当都是杨家村的,孟晚漫不经心地说:“看见了你还问,就在我们家怎么了?”
他态度着实嚣张,这伙人本就是带着火气来的,一听他这话撸袖子抻胳膊就要直接硬闯。离孟晚最近的一个男人被宋亭舟踢了出去,剩下的都被蚩羽给揍了一顿。
一开始跟孟晚搭话的男人挨了打更是一肚子气,他站在门口不敢向前,冲着院里嚷嚷,“雀哥儿,你现在跟我回去还好说,再从院里躲着,等回了家我保管给你好果子吃!”
这男人想必就是雀儿男人,长相并不凶恶,相反模样还算清秀,可惜说起威胁的话来满脸狰狞,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都是他的堂兄弟们,被蚩羽揍过之后也疼得龇牙咧嘴的对着院子里叫喊,“你爹娘都不管了,哥嫂也不让你回娘家,你就算是跑到别人家能待几天?早点回家也省的杨春生气。”
雀哥儿本来晕晕沉沉的在院里坐着,听到他们的话悲从心来,努力睁开眼睛望向门外,眼眶瞪得通红,却一滴眼泪也没落下。
“婶子,你们别让他们进来把我带走,回杨春家我就没命了。我不会在你家多留,等他们走了,我就离开。”他弱声哀求常金花。
常金花忙叫苇莺去烧水给雀哥儿擦洗伤口,安抚他道:“你放心,婶子不让他们进来,都是一个村子的,说什么走不走,你进屋躺一会儿,婶子叫人去镇上请郎中给你看看。”
雀哥儿也就强撑这么一会儿,听到常金花说不会将他交给杨春的话,眼一闭、头一歪险些从椅子上摔倒。
蚩羽把人给抱进屋里,常金花皱着眉对儿子说:“大郎。”
宋亭舟往外迈了一步,“滚。”
他身量高挑,腰腿看着便劲瘦有力,气势极具压迫感,往门口这么一站,比来回来去的骂口水仗还管用。
杨春还想再硬着头皮放放狠话,生生被几个兄弟给拉走了。这里毕竟是三泉村,三泉村这些年来名头可大了去了,姓宋的族里头有当官的,各个腰杆子挺得笔直,再闹下去也不见得能讨到什么好处。
反正雀哥儿嫁到了他们杨家,就是杨家的人了,总也不能跑了,没准明天后天就自己回家了呢?
松山去镇上请郎中,常金花便同孟晚说:“雀哥儿是谁家的孩子都好说,竟然还是宋大耿家的,咱们将他留在家里不缺地方也不差这口饭,可杨家的人说的对,宋大耿要是不留他,一直在咱们家待着也不是回事,晚哥儿,你说咋整啊?”
孟晚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雀哥儿身上的伤很多,有新有旧,除了脸上的伤痕外,他躺下时脖子上的掐痕也很明显,叫孟晚看得出神。
许久之后他才回复常金花,“娘,你就不用操心了,夫君刚立了族规要善待族中内眷,雀哥儿姓宋,那他就是宋家的人,他爹娘不管,族中也不能坐视不理。”
常金花放了一半的心,但还是膈应宋治大姑,也就是雀哥儿他娘,怕她趁机又纠缠上来。
镇上的郎中被请回来之后,给伤患号了脉,又留下敷外伤的药粉和草药,云雀在炉子上煎药,苇莺便给雀哥儿清理伤口,包扎换衣。
夜里宋亭舟在窗口熏了把草药进屋,身上还泛着刚洗漱后的潮气,他上床半抱着孟晚,轻声说道:“我晚两天再走,等雀哥儿的事了结了再说。”
孟晚转过身来与他面的面,“你多留几日,路上便要赶路又劳累。就这么点的小事还不好说,能用得到你特意留下?”
宋亭舟眼睛黏在他的唇上,贴上去亲了两口,“晚儿,这正是个给族中人树立典范的机会。”
“我懂。”孟晚道:“不然也不会那么和娘说,你安心回京,等气候凉爽一些,我便也带着娘回去了。”
他们才相聚了不到一月的功夫,就又要分开,宋亭舟心中满是不舍,难得窝在孟晚颈间哑声央求道:“要早些回京去。”
孟晚弯起眼睛蹭了蹭他,“知道啦,走的时候不要忘了去看看阿砚。”
宋亭舟因为要赶路,所以行李不多,简单收拾一番就能走了,第二天一早他趁孟晚还没睡醒的时候就起了身,没惊动家里人,叫槿姑给装好昨夜就烙好的饼子和其他干粮,牵上马就出了家门。
陶八和陶十一跟在他身后,一行三人到镇上的时候直奔方家。只过了两刻钟,方家门口便多了几个送行的人。
“爹,你别忘了给我买最新样式的娟人,去晚了就买不到了。”阿砚不放心的叮嘱宋亭舟。
宋亭舟:“……”
除了阿砚外,方锦容也在嘱咐葛老头,他和葛全各骑了一匹马,将葛老头和通儿都留在方家。
“师父,你一会儿将两孩子送去宋家的时候不许喝酒,乡路不好走,万一掉沟里怎么办?”方锦容和儿子待了几天,难得升起几分慈父之心,叮嘱了葛老头几句。
葛老头敷衍的摆摆手,“放心放心,快走吧,一会儿太阳都大了。”
方大爷不大舍得小儿子,“就让葛全自己赴京,你晚些和孟夫郎一起走不成吗?”
方锦容早就呆够了,安抚他爹几句,头也不回的跟葛全跑了。
第65章 宋治
宋亭舟和葛全一行人一路奔波,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文官被贬了一堆,他虽然明面上还是三品顺天府尹,实际上还兼着其他公务。
好在方锦容跟着葛全走江湖惯了,赶路也没有抱怨过什么,反正只要不让他见天在一个宅子关着,去哪儿都好。
“这次回来才见了晚哥儿两面,前两天你们去谷青县干嘛去了?”方锦容好奇地问。
宋亭舟在马背上回望来时路,语气中带着怀念,“去看了一位故友,为他上三炷香。”本来他和孟晚戴上了刀铲,却没想到严知县和小柳的墓前干干净净,并无半根杂草,连墓前供奉的馒头、果子也没有人动,自然放到风干。
方锦容若有所思,“是你们俩共同的好朋友?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孟晚这小半生见过的人太多了,真正称得上是他好友也就只有聂知遥和方锦容而已。宋亭舟方锦容不大了解,但葛全说他是个正直且有城府的好官。
能得孟晚和宋亭舟两人记挂,一定是有大作为的人。
宋亭舟沉默地点了点头。
行了几日,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族叔?”骑着马的年轻人容貌清隽,两相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叫住了宋亭舟。
宋亭舟勒停马匹,“你是宋治?”
宋治风尘仆仆地下了马,拱手恭敬道:“自从收到了族叔的信,侄儿就从府学告了假,和我爹快马加鞭地往村子里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族叔,家里大姑无状得罪了老夫人,都是侄儿没有多加管束,还望族叔莫要怪罪。”
他说话斯文有礼,并没有一味地推卸责任,而且算算日子,才几日工夫就从府城赶来,确实是收到信半天也没耽搁,日夜兼程往回赶的。
宋亭舟没有下马,俯视他的双目,里面澄澈一片,满是愧疚的情绪,相处时间太短,暂时分辨不出来是不是装的,总归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好好约束你姑姑,不然与你仕途有碍,若有差池,可毁人一生。”宋亭舟急着赶路,说完就扬鞭离开了。
宋治对着他的背影又作了个揖,“多谢族叔教诲,侄儿铭记在心。”
雀哥儿的伤还没养好,杨春家里带人找上了门,他们已经打听到了孟晚家的来历,本来忐忑了几天,不敢上门。后来转念一想,雀哥儿和宋亭舟是八竿子打不到的远亲,雀哥儿早晚还得回来,杨春爹娘找了杨家村的村长来上门说和,希望宋家放人。
“既然村长来了,我作为晚辈怕招待不好,干脆让我们族长跟你们谈吧?”孟晚并不放人进门,转头吩咐松山去族里喊人。
杨家村的村长憨厚地笑了笑,“也不用那么麻烦,叫雀哥儿出来和杨春说说话就成了,他们小两口把话说开了,雀哥儿也就家去了。”
孟晚只是笑笑,倚在门框上不说话,摆明了油盐不进。
因着知道了宋亭舟的身份,这群人也不敢像上次一样硬闯,只能尴尬地在大门外站着。
族长很快带着族中的青壮赶了过来,宋亭舟才刚走,若是孟晚就被旁人给冲撞了,岂不是他们没有照看好?
“晚哥儿啊,怎么了?我听说杨家村的人过来闹事?”族长警惕地看着他们一行青壮年,足足三十几号人,就这么堵在孟晚家门口,着实像是来闹事的。
杨家村的村长是认得族长的,“老哥,我们是过来接雀哥儿的,好歹是杨春夫郎,总在你们三泉村住着不回家也不像话,你看对吧?”
若是寻常人家,他们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好说话,早就打进去抢人了。
族长也知道雀哥儿在孟晚家里的事,他试探地问:“晚哥儿,你看……”
孟晚一改刚才油盐不进的嘴脸,“嗨,找雀哥儿回家啊?早说啊?蚩羽,去把雀哥儿叫出来。”
杨家村的人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琢磨着也是这家人烦了雀哥儿,也是,娘家都不收留,只是族亲管他这些天已经是仗义了。
人群里杨春一脸快意,他已经想好等接了雀哥儿回家,要怎么收拾他才让他下次不敢再跑了。
雀哥儿才在孟晚家养了四天,身上的伤依旧触目惊心,他额头缠着一圈淡黄色的麻布,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见到这么多的人在门外,没有太过意外,他们吵吵嚷嚷的,雀哥儿在屋里都听到了。
他望着外面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直到对上杨春阴恻恻的眼睛,烈日笼罩下,硬生生地打了个哆嗦。
“雀哥儿,杨家的人来接你了,你要跟着他们回去吗?”孟晚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并不宽厚的手掌似乎带给雀哥儿一丝力量,他止住颤抖,坚定地说:“不回,杨春,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你个贱货!我看你是没挨够打!”杨春怒火中烧,猛地窜出人群闯进院子。
蚩羽速度比他更快,他护在孟晚和雀哥儿身前,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我看没挨够打的是你?敢在我家夫郎面前放肆,吃我一拳!”
他一拳挥出去直奔杨春面门,“咔哧”一声清脆的响声自杨春鼻梁响起,随即便是一声惨叫。
杨春捂着鼻子哀嚎,鼻下顺着两侧唇边流到下巴。
雀哥儿与他只相隔三步远,刚才杨春冲过来的瞬间他腿都软了,日日夜夜被打被虐不是假的,面对杨春他下意识的恐惧,雀哥儿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边的孟晚扶住,稳稳当当地让他立在原地。
“你想一辈子看到杨春就躲吗?不管你要不要跟他回去,都记住,他只是个普通男人,个子不高,身量偏瘦,你打不过他,却也不至于怕到不敢面对他。”
孟晚的声音不重,却意外带着某种力量。雀哥儿平凡的五官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坚毅的神色,他站稳了脚步,微挺腰板,然后看见杨春被蚩羽一拳打到鼻梁骨断裂,发出难听的嚎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