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陛下,顺天府尹宋亭舟,深受皇恩,位列要职,却知法犯法,干预地方知县断案。其舅兄故意杀人一案,证据确凿,宋亭舟却徇私枉法,以顺天府尹的身份故意写信施压,试图勾结谷阳知县,掩盖其杀人重罪。”


    “其舅母王氏已被抓到刑部,臣手中的罪证正出自于王氏之手!”


    承恩伯手持弹劾疏,出列跪拜在殿前,义正言辞道,“宋亭舟身为朝廷命官,庇亲乱法,以朝堂权势干扰地方司法。若不严惩,恐开官员庇亲乱政之先河,动摇大明法治根基,望陛下明察!”


    郑瑞下去将他手上的奏折和信件拿好,呈于圣上面前。


    帝王端坐其上,几下翻完了两样文书,他虽然双颊红润有光,但眸色沉沉,肉眼可见的蕴着未发的怒涛,“宋亭舟,事到如今,你还有其他话要辩驳?”


    他本就心情不佳,这会儿被弹劾的宋亭舟便触及到了他身上的逆鳞。


    宋亭舟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头戴黑色乌纱帽,虽然跪在大殿上,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并没有半分退却和惊恐之色,“臣已经七年没有返乡,并不知道舅舅表弟所犯罪责,更没有写书信勾结谷阳知县,以求庇护亲人。”


    皇上怒极反笑,直接将手里的书信和折子劈头盖脸地砸到宋亭舟身前,“信件在此,上头还有你的官印,你还敢狡辩?”


    宋亭舟捡起地上的信,里面的内容果真与承恩伯所说一致,甚至连字迹都与他的字迹相似,下方端端正正的印着顺天府的印章。


    饶是如此,他也依旧不松口,掷地有声道:“臣没有写过,更没做过。”


    “陛下,臣也有本要奏。”出列的是曾经参过宋亭舟的丁御史。


    皇上喘了口粗气,“说!”


    “顺天府尹宋亭舟,上次因为狎妓被禁足在家,却枉顾圣命,公然携其夫郎在花楼中逞威,以官威威胁妓子砸冰开河,赤足在花船上跳舞,以供其夫夫取乐。又命顺天府的衙役乱抓朝廷命官,私下以官员狎妓败私德为由,威胁众官,臣手中有其他一些小官的证词为证!”丁御史满脸都是一雪前耻的快意。


    位置靠前的工部侍郎夏恒也不紧不慢的走出来,“陛下,臣也有本要奏。宋亭舟外任西梧府知府期间,多次与太子殿下私下接触,往来密切。其夫郎孟氏开设的珍罐坊,乃太子殿下亲自手书一封,私请宫中玉局工匠至岭南相助。”


    夏恒一针见血,“珍罐坊红极一时,价格不菲,当中牟利不知凡几,甚至可以比拟户部每年收上来的盐课!”


    户部尚书蔻汶本来还在心惊胆战的琢磨宋亭舟是得罪了哪方神圣,忽听闻珍罐坊是宋家夫郎和太子合开,惊得猛然抬头看去。


    不光是他,还有许多人都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前方脊背绷直如弦的宋亭舟。


    “要奏的都出来!朕倒要看看在皇城内,朝堂上,还有哪些是朕不知道的!”皇上盛怒,宋亭舟是他千挑万选的,家世清白,能力出众,其他的倒也罢了,竟然和太子扯上了关系。


    珍罐坊是孟晚开得他知道,只是其中竟然有太子的手笔?


    他还没死,内官监便已经越过他给太子大开方便之门,是也想着贪图从龙之功吗?


    皇上缓缓自龙椅上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上用金线勾勒的五爪金龙也随着他的动作张牙舞爪,一把邪火烧得他双目赤红。


    帝王俯视宋亭舟宁折不弯的样子,声音低沉,字字含威带怒,“将顺天府尹宋亭舟拿下!即刻革职,交由三法司彻查其罪。如若属实,从重处置,不得姑息!”


    第48章 出城返乡


    “陛下令臣革职,押送刑部,臣定当遵旨,无有不从。”


    宋亭舟恭恭敬敬的低头,主动将乌纱帽取下放在面前的地上,没有多余的腔调,字字沉稳厚重。


    “但臣亦有本要奏。”


    听到这话夏垣先是心中咯噔一声,怕宋亭舟要临死反扑,他夫郎智多近妖,安南一行怕是已经猜到了什么,这会儿若是被他攀扯,也是麻烦。


    岂料宋亭舟并没有参他一本,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长长的名单来,“陛下,丁御史弹劾臣命顺天府的衙役乱抓人,实则臣抓得那些人不过是旁枝末节,他们背后的听香榭才是关键所在。”


    他此话一出,殿下便有两个官员神情僵硬,似有顾虑。


    定襄国公微侧过身子,瞥向文臣那里的夏垣。


    夏垣心领会神,只是步子才迈出去半步,便被都察院左都御史苟正芳抢了先。


    “陛下明鉴,宋大人所犯罪责暂且存疑,可西梧府的政绩,和钦州没日没夜的救灾却是真的,还请陛下听他一言。”


    当朝头一位,没用的上出动朝廷兵力,就反应迅速的将物资、医者、及时安排到位,未曾让当地灾情扩大半分的。除了宋亭舟,满朝文武再找不出第二人来。


    蔻汶也反应了过来,“苟大人所言甚是,陛下,岭南一代明晃晃的政绩不是假的,即便宋大人有错,亦能将功抵过。”


    皇上表情有片刻的恍惚,是了,宋亭舟是难得的贤臣,不慕权贵,一心为民。他怔忪间想起,四年前宋亭舟在他面前展开的那一幅幅画卷,当时他满心的赞叹和欣慰。


    “说吧。”皇上语调柔和一瞬。


    “陛下,早年安南有一屿,以诡丹之术招揽大批富商趋之若鹜,聚敛了大量金银,其中数值庞大,可达百万两白银。”


    宋亭舟知道现在很多人都想堵住自己的嘴,便用又快又清晰的声音说道:“屿中有岛主名曰郭启秀,据说早年是临安府之人,可臣曾派人去找过,临安府确实有郭启秀这么一个人,他早年家中落魄,之后一直在临安府辖内的一个村庄里娶妻生子,从未外出过。可见那名叫“郭启秀”的岛主另有来历,臣无用,并未探查到此人来历。”


    有些时候,能力太过突出反而坏事,宋亭舟一个清流权臣,若是突然手眼通天,反倒令人忌惮。


    皇上一直将宋亭舟的所有陈词听完,脸上没有过多变化,自从苟正芳提醒他宋亭舟的政绩后,他像是从迷雾中突然惊醒,一直都是一副捉摸不透的深奥表情。


    宋亭舟除了那一串名单,还有一本厚厚的奏折呈上,郑瑞从他手中接过去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太监无论权势多高,总是令人不耻,倒也没人注意一直低眉顺眼的郑瑞和宋亭舟的眼神交流。


    宋亭舟渐渐沉下心,使心绪更加平缓,用沉稳的语调再次开口,“陛下,听香榭坐落在永乐街上,是盛京城中颇具名气的花楼之一,但臣自上次探查后便发现,这座花楼竟汇聚了朝中二十几位官员死心塌地,其中便包括已经死去的前两任顺天府尹,边大人和段大人。”


    顺天府尹位置的重要性不可言喻,廉王一党自然想插上一手,可越是坐上高位的人,越是不可轻易掌控,在察觉到帝王已然怀疑后,边大人在几近沦陷的间隙了结了自己。


    因为边大人死的太过蹊跷,宋亭舟上一任顺天府尹段大人战战兢兢的上了任,他倒是聪明,一边拖着廉王那边的人,一边收集证据。结果不光被廉王这边察觉到,还被皇上发现他与廉王有联系,下场可想而知。


    帝王展开那串不长不短的名单,又闻宋亭舟言中提到的边、段二人,终于变了神色,目中翻涌的惊怒敛入眼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内众臣。


    为首的定襄国公,缺了空的太子和廉王,还有早早被他打发到封地的勤王。


    他算计的人不少,觊觎他皇位的人更多,没想到熬到现在,还是栽了,只是不知是栽到了谁的手里。


    “你说之事朕自会派人一一探查,至于你……”帝王垂眸俯视宋亭舟,犹记当年他在殿上一腔的赤胆忠心。


    “念在你在岭南攻击斐然,免你刑责拷问,即日革去官职,解甲归田吧。”皇上重新座于龙椅纸上,往郑瑞递来的文书上,用朱笔批了“革职还籍”四字。


    宋亭舟双膝跪在地上已经许久,他俯身叩首,恭声说道:“罪臣,谢主隆恩。”


    其余朝臣神色各有变化,或惋惜、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是畅意痛快,只有聂川似是感受到事情有些脱离控制,双目中泛起一抹杀意。


    看来不能再等了。


    今日又是一个寻常的阴天,云层在低空漂浮,将四周都笼罩成朦胧的模样。所有建筑都仿佛褪去了颜色一般,像一幅陈旧的画卷,连往日气势磅礴的红墙黄瓦,当下也仿佛被披上了一层薄纱。


    高大午门下,五座朱红色的大门都紧闭着,只有其中一侧掖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两名侍卫神情冰冷的目送宋亭舟走出掖门,倒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太监客客气气的送别,“宋大人一路保重。”


    宋亭舟没了乌纱帽,光是一身绯色朝服倒是显得年轻气盛,他回了一礼,“多谢李公公送别。”


    皇城跟下眼线无数,他们只叙了句旧,再没说别的。


    蚩羽驾车后在外面,见宋亭舟出来,忙上前扶他,“大人,你没事吧?”


    宋亭舟跪久了,膝盖略有不适,还没到要人搀扶的地步,但他垂着头,好像一蹶不振似的,任由蚩羽连扶带拽的将他拖上马车。


    等登上自家马车,宋亭舟神情眉眼间的愁苦之色一扫而去,他压低声线询问:“家里可收拾妥当了?”


    蚩羽把马车赶成飞车,同时不忘警惕左右,“放心吧大人,夫郎已经准备妥当,就等你一起出城了。”


    宋亭舟神态紧绷,哪怕出了皇宫也没有半点松懈。


    很快蚩羽就发现了身后巷子里似乎有什么动静,“大人!”


    “不用管,尽快回家。”宋亭舟巍然不动。


    这一路上似乎跟上他们好几批人,也可能是早就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了,可没有一人能刺杀到宋亭舟面前,都被另一伙人给拦了下来。


    巷子中,乐正崎穿着一身黑衣,刀尖上泛着新鲜的血色,目送宋亭舟的车驾离开他的视线,头也不抬的带着大批高手往前走,处置下一杀手。


    宋家门口一进院的门厅内停着五辆马车,阿砚通儿和枝繁枝茂坐一辆,常金花、和槿姑黄叶坐一辆,雨哥儿和苇莺云雀坐一辆,剩下两辆马车装的都是孟晚清点出来的行李。


    这会儿他正心神不宁的在门口来回踱步,他少见如此情绪外露到顾不得常金花担心,因为他心里也没有太大成算。


    虽然朝堂上还有苟正芳和王瓒他们在,但若是宋亭舟被抓进大狱,那就要做两手准备,先把常金花和阿砚送走,再想办法让蚩羽也进牢里盯着。


    “夫郎,蚩羽驾车回来了。”桂诚在门口喊道。


    孟晚忙走出大门,果然是蚩羽将马车驾得飞快。


    他一把将大门整个推开,门槛早已经卸掉,“都把马车架出来,桂诚桂谦,家里就交给你们二人看顾了。”


    桂诚桂谦忙道:“夫郎尽管放心,你们走后我俩就把大门关紧,任谁来都不给开门。”


    孟晚头也不回的往外跑,蚩羽勒停马车,车内宋亭舟出来一把拉起孟晚,两人在车里抱做一团。


    蚩羽等他们坐稳,立即调转车头,宋家另外五辆马车跟在后面。


    踏踏的马蹄声在街边回荡,不及孟晚跳动不停的心脏。


    “如何?可受刑了?”他挣脱宋亭舟的怀抱,一个劲儿的在他身上乱摸,生怕他缺胳膊少腿的。


    宋亭舟直接把他手塞到自己衣裳里,让他感受自己紧实的皮肉,“没有受刑,暗示到这个份上,皇上应该已经明了。蚩可能没敢下猛药,殿下虽然有时暴躁易怒,但并不像失去理智的样子,最后还是念着我往日功绩,刻意将我放走了。”


    孟晚一瞬不瞬地盯着宋亭舟,眼底的热意憋了许久,这会儿才敢任由眼泪流淌下来,他是真的怕了,嘴唇都有些颤抖,“还好没出事。”


    宋亭舟把衣裳系好,搂着他说:“晚儿,你听我说,出城后便带娘和阿砚回乡,等着我去接你们。”


    孟晚把他胸口的布料当帕子,蹭了两下后哑声应下,“好,上次那拓来我已经全都交代好了,皇城附近所有朝廷的驿站里都有我们的人,一路上你要人要钱只管去驿站,聂川的人传不出去消息。只是通州附近切莫大意。”


    “我,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这些事我都知晓了,不必过多惦念。”宋亭舟把他抱得很紧,又想看孟晚的脸,只好让怀里的人先抬头,把滚烫的唇印上去,先让他吻个痛快。


    快要出城的时候,蚩羽瞄到后面突然多了十来个骑马的黑衣人,“大人,后面有一队人在跟着咱们。”


    宋亭舟一只手还捏在孟晚下巴上,喘匀了气才道:“不必理会,走北城门。”


    蚩羽不知来着是敌是友,眼睁睁的看着这队人从他们后面,明目张胆的走到了前面去。


    北城门的氛围不知为何有些古怪,城门上的守卫仓促换岗,京郊三大营中的五军营悄无声息地把控了城门,正四品佐击将军亲自在北城门守门。


    乐正崎夹在一群人中,遮着半张脸走到守城兵面前,“出城。”


    守城兵看了他一眼,面带警惕,刚要说话就被人从身后拽开。


    “聂将军?”


    一位青年将领穿着身银色铠甲,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开口说话的时候甚为霸道:“都滚开!”


    这队临时充作守城兵的五军营士兵,左右看看,都痛快的让开了脚步。


    青年将军自前头开路,乐正崎夹在中间,后面的蚩羽领着宋家的车队糊里糊涂地跟着,中途并未有人要什么路引和通行凭证。


    把人一路送出护城河外,乐正崎才终于出声,“我要去见殿下,城里靠你了。”


    青年将军飒然一笑,“放心吧,事成之后去你家吃酒。”


    他又对着宋家的马车挥了挥手,“宋大人,一路走好。”


    宋亭舟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多谢聂将军。”


    马车顺利离京,出了城后大家都放松了不少,乐正崎直接骑马护在宋亭舟马车一侧。


    孟晚掀开车帘问乐正崎,“原来是你啊,刚才那个就是聂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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