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看来牛是还没找全呢?
便再等上半天吧。
孟晚在村里逛了逛,想着今年让佃户们水稻与麦子对半种,山上再多栽种几种果树和青菜,自己给他们额外算工钱便是。
京郊外庄子里的农户其实分两种,一种是佃户,属于租种东家的田,秋收时将收成的六成或七成上交给东家,自己仅留三成或者四成。
有的东家好心,会让佃户先把种子从收成中扣除出去,余下的再上缴。
也有苛刻的,种子也算在收成了,若是佃户没有余留种子的能力,便先向东家“借”,要么就是外赊。
但不论怎样,这类佃户只是租种东家的田亩,人还是自由的平民身份。
另一种叫做佃仆,也叫庄佃。
庄佃便是贱籍,世世代代都为东家为奴为婢,除了要缴纳地租外,还须为主家提供劳役等,这种比较惨,过得连普通奴仆都不如。
沐泉庄都是佃农,无一庄佃。因此大家虽然对孟晚恭敬,倒也没那么害怕他。
还有好奇的小孩,不惧严寒,穿着漏风的草鞋,脚腕子冻得都青紫了,还跑出来看热闹。
孟晚无奈的将小孩叫过来,从随身的零食兜里掏出一包果干蜜饯给他,“拿回家去吃吧,别在外冻着了。”
小孩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搓了搓手,做贼似的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见有好几个人往这边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一把抓住孟晚手里的油纸包就跑,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夫郎,你手没事吧?”黄叶忙上前询问,刚才那小孩动作太快了,怕是孟晚的手给挠破了。
孟晚把手心手背摊开给他看,纤细如玉的手上只有手指微微泛红,上面并无其他伤口。
黄叶瞬间放下了心,但他开口说话后,刚才那个小孩反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愣愣的看着他发呆。
孟晚稀奇道:“黄叶,你认识这个小孩?”
那孩子头发乱得像稻草,脸上脏污一片,可能是因为太瘦了,喉结大而明显,看个头应该是十一二岁的模样。
“我没见过吧?”黄叶心里纳闷,他才来盛京多久,认识的也就是虎妞和侍书,并没有见过什么外人。
听到他这么说,那小孩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看起来有些难堪落寞。
“不要……救命……救救我……”
包括孟晚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道微弱的求救声,蚩羽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夫郎,要不要管?”
自家庄子,孟晚当然不能让其中出事,“你快去。”
蚩羽习武,脚程快,耳力又灵敏。很快认准了一个方向冲了过去,孟晚一行人紧随其后。
瘦弱小孩抬头望了眼黄叶离开的方向,捏紧手里的果干,也无声的跟了上去。
那是一家普通的佃户家里,茅草房,篱笆小院。有个年轻男人鼻青脸肿的被绑在门口不能动弹,房门大开,两个老人家坐在地上哭天抹泪。
屋子里面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穿着破布棉衣的男人,其中两个裤子都脱了一半。
蚩羽动作再快也不可能有空绑人,外面这个年轻男人应该是里面这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绑的,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孟晚进去的时候狠狠踢了地上挡路的混混一脚,换来对方一声微弱的惨叫,可见刚才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蚩羽已经把他们打的不轻了。
“黄叶,你给外面那个男人把绳子松开。”黄叶刚蹲下身子,旁边就多出一道干瘦的身影。
“我……我来。”那小孩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黄叶很意外,那是少年成长中嗓音开始发生变化的粗粝声调。
小孩不等黄叶拒绝,麻利的将年轻男人身上的麻绳给解了开来。
年轻男人像是傻了,呆愣愣地说了句,“阿厉啊,谢谢你。”
他说完屋内爹娘的哭泣声终于唤醒了他,年轻男人连滚带爬的跑进屋子里。
蚩羽手足无措的站在炕边上,孟晚也在他旁边,炕上破旧的棉被叫人扔的乱七八糟,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哥儿叫人扒了大半的衣裳,露出雪白的皮肤,肩头被按出几个青紫色的指印来。
蚩羽来的及时,没叫他被地上那群畜生给祸害,但是也吓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布满了血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会儿还不住的抽抽。
年轻男人站在床边,满脸痛苦和庆幸,“榆哥儿,你……你没事吧?”
榆哥儿抬头看向面前相貌优越,身上并无过多装饰,但衣着贵气的夫郎,心里就迅速反应过来。
他忍着恐惧感下炕跪在孟晚面前,结结实实的磕起头来,“夫郎饶命,奴已经嫁人了,再不敢胡乱奢望,还请夫郎饶我一命!”
所有人都被他不同寻常的反应搞懵了。
孟晚转念一想就知道他误会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孟晚声音略重,“上去穿好衣服。”
榆哥儿对孟晚的话异常听从,他重新爬上炕,系好了身上的腰带,没有孟晚命令,无措的跪坐在炕上。
孟晚指了指年轻男人,“你去把地上那几个人都捆起来,嘴都堵严实了,你夫郎今天安然无恙,你和你爹娘都知道。若是之后被人乱说乱传,那也是你们家自己嘴巴不严。”
年轻男人还不知道要不要照做,炕上的榆哥儿就催促起来,“董牧,夫郎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孟晚似笑非笑,“怎么,这会儿不给我磕头求饶了?”
“是奴自作聪明,多谢孟夫郎相助。”榆哥儿这么短暂的一会儿工夫,已经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他已算是聪明人,知道孟晚来了庄子后在家躲着不敢露面,只让丈夫带些消息回来。
本以为那些流氓是孟晚为了解气故意找来侮辱他的,但看样子救了他的大侠分明就是孟夫郎的人,是他心胸狭隘,想岔了意图。
孟晚吩咐陶十一叫了几个人将这群混混押送到顺天府去。招猫逗狗的玩意,既没有田地,也没有亲人,靠亲戚接济在茅草房里赖着不走,早该赶出庄子里去。
第29章 沐泉庄(下)
“你还有同伴?她境遇如何?”孟晚拖了把凳子来坐。
榆哥儿手忙脚乱的将炕上的被子都整理好,抹着眼睛回道:“当日我们叫人掳……不,叫人送到庄子上,当天庄子上所有的年轻汉子都被叫去,让我们自己挑一户人家嫁了。我挑了董牧,朱娘好像被庄头带回家去了。”
榆哥儿和朱娘到庄子上之后被告知要自己挑选夫婿才明白,劫他们的人定然是宋大人派来的。
宋大人看不上他们俩,又不能当面拂了贵妃娘娘的美意,这才想出这种法子。
本来被送到宋家就是破釜沉舟,一下子又突然要嫁人了,更是打乱了榆哥儿和朱娘的计划。
实际榆哥儿心里甚至有一些庆幸,他和朱娘到这个地步,已经比一般小哥儿女娘胆大不少了。
面前十来个年轻未婚的小伙子,榆哥儿着胆子选了其中最干净、年轻、人也长得周正的董牧。
佃户家里能有什么钱,大龄未婚的年轻汉子太多了,董牧稀里糊涂被叫来,欢天喜地的领了个夫郎回去,一家子喜不自胜,第二天就操办起昏礼。
董牧家里只有两间草屋,两个半篓的糙米、半块的碎银、六七百铜板,这些就是寻常佃户所有的家当。
榆哥儿把蚩羽给他的银子藏得严严实实,只将头上的银钗剪下来一小段,交给董牧让他拿去城里买块红布,半匹粗布和几斤棉花。
他亲自缝了两个红枕头,用粗布和棉花做了床新被子,两人这就算是成家了。
如今才成亲没几天,榆哥儿尚且还没出过门,竟然就直接被那群混混给堵在屋里。
他们欺负董牧家里只有一个壮年男丁,差点侮辱了榆哥儿。若不是蚩羽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是我的问题,庄子我既然买了下来,就不应该让庄子里头发生这种事。”孟晚声音坦荡,他不是在引咎自责,而是在陈述事实。
榆哥儿眼底涌现一股意外之色,他是聂家的买去的奴仆,没有根底,买来就是为了调教送人的。
聂家的仆人分成两类,要么就是国公府的老人,严酷死板,动不动就拿规矩下人。
要么就是几个大爷公子身边的人,颜色好,能拿乔,怕榆哥儿这群小侍丫鬟勾了自己少爷,时不时就跑过去找找麻烦。
榆哥儿想着,现在起码出了聂家的虎狼窝,不必担心被老爷公子们拉去屋里祸害,最后年华老去连个名分都没有。
如今正正经经嫁了人,好歹是正妻,不用没名没分叫人作贱。
“你可会识字?”孟晚见他有几分机灵,便随口问了句。
榆哥儿虽不知道孟晚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垂眉耷眼,用一半目光含羞带怯地仰视他,“会读三字经和女诫。”
孟晚眉头一皱,“挺直了腰背说话。”
倚在炕沿上柔柔弱弱的榆哥儿立即脊背一挺,“会!”
“不错。”
孟晚满意了,“等我把董大收拾了,就你做庄头。”
榆哥儿还没说话,他夫君董牧就连连摇头,“不成的夫郎,榆哥儿不成的。”
他年迈的爹娘也老实巴交的摇头摆手,“小哥儿哪儿能做庄头呢?庄子里的人不会服气的。”
“你们是东家还是我是东家?”孟晚眼神锋利,他冷着脸的时候目光摄人,一屋子人也不敢直视,茅草房内鸦雀无声。
“榆哥儿,你干不干,不干我去找别人。”他语气缓和下来,这种事逼迫就没意思了,他也算是为自己的失误给榆哥儿一点小补偿。
宋亭舟行事简单粗暴,幸好这会儿没有太针锋相对的政敌,不然榆哥儿在沐泉庄出什么事被捅出去,也是个麻烦事儿。
榆哥儿本来还在慌神,被孟晚这么一问,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夫郎,我干!”他甚至又从炕上下来给孟晚磕了个头。
孟晚泛起个有些无奈的笑,“起来吧,带着你夫君跟我去董大家。”
董大庄头的威严甚至比一般村长更胜,董牧一家太过老实,他其实是有些埋怨榆哥儿答应下来的,怕得罪了董大一家,往后在庄子里被欺负。
但对自己漂亮媳妇坚定的眼神,他突然就什么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罢了!反正是东家亲口任命,也不是……也不是他家榆哥儿争来的。
“董牧,你想什么呢?快点跟上来。”榆哥儿其实同他还不大熟悉,平日也不好意思说话。只觉得他人老实,对自己还算诚心,是个难得的好人。
孟晚之所以突然带人去董大家,是因为听到了外面传来的牛叫声。
看来董大已经想方设法凑齐了五十一头牛,不然谅他也不敢回来。
一行人走出门去,沐泉庄中的晾谷场已经围满了人。董大和他几个儿子、兄弟,侄儿、外甥,一大家子人,圈了几十头牛在空地上。
“夫郎,您看看,这些牛刚从外头吃草被赶了回来,五十一头,一头不少。”二月天还是冷得结冰,董大忙活了一晚上没睡这会儿眼袋乌青,双眼无声,额头上却奇异的冒着热汗。
跟他出庄的其余人状态也差不多。
孟晚身边的黄叶桂谦跑过去清点,榆哥儿见状也跟他们上前去数牛。
“这么多的牛,养的不错嘛?”孟晚话说完,董大面露喜色,自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嘴咧到一半,又听孟晚话锋一转,“只是我见其中怎么只有十几头成牛,剩下都是小牛犊呢?”
奇葩的是董大媳妇和儿夫郎侄媳妇儿等,怀里还各抱着还没断奶的小牛犊。
董大一晚上没吃没喝没睡,这会儿不光脑袋冒烟,喉咙也干涩,他咽了口口水,说出的话尾音都要劈叉了,“好叫夫郎知道,咱们庄子的牛本来没那么多,今年的母牛吃得好,长得也壮,所以下了这么些个小牛来。小的本是想,牛多是好事,不说卖出去,便是养成大牛租给旁边庄子的佃户也是一样进项,这才在铁匠铺赊了那么多的犁头,将来也是可以用粮食将钱抵给夫郎的。”
他说的唾沫横飞,还真将铁匠铺子农具的事给漏洞百出的圆上了。
孟晚笑眼弯弯,像是真的信了他这番说辞,极为大方地说:“那么百十两银子,我本就不放在心上,如今庄里这么多牛,想必今年耕地佃户们会更加用心,今天大家都在,不如谁家的牛谁领家去,我看哪家牛多,就多给些补贴银子好了。”
董大:“啊?”
这些牛可是他半买半借的啊!其中一半的小牛都是旁边庄子和他有喝酒的交情租给他应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