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表小姐的姨母在堂上哭得泣不成声,这段日子以来她一闭上眼睛,梦里便是外甥女满脸是血地质问她当初为何弃自己而去。
被贫困和愧疚折磨的妇女已经枯瘦如柴、濒临崩溃,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如今才不过三十几岁而已。
宋亭舟乌纱帽下的神情肃穆严峻,他沉声吩咐道:“十一,你带上她随我去边家一趟。”
“陶八,你把府衙的捕快和衙役都带上,把仵作也喊来,咱们今天一样样的勘察,看证词是否与边家情景相同。”
前往边家的人越聚越多,最后刑部也来了人,边大人基本能定罪,虽然他人已死,可逝者照样需要一个公道。
从上午一直忙活到黄昏,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从边家出去,一身官服的宋亭舟走在前面气势威严,百姓们从旁边路过连呼吸都几乎屏住了。
卖包子的老妇人心中一慌,手里的半屉包子都掉在了地上,一个包子她也只能挣上个一两文,顿时心疼到连害怕都忘了,蹲在地上边捡边叹息。
“这屉包子我买了。”宋亭舟余光中看见这里的动静,几步走近,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铜钱扔进老妇人的破碗里。
“宋大人?不……这这包子脏了,民妇再给您换一屉。”那半屉包子起码有五个都沾上了土,平凡百姓也不会买这样的包子,又如何能卖给官老爷?
见她不动,宋亭舟自己从蒸屉里拿起一个包子,将上面沾了土的地方用手撕下去,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你们谁饿了过来拿两个垫垫肚子,本官请客。”
其余人面面相觑,陶十一先过来拿了两个沾了土的,他更不讲究,直接拍了拍就囫囵吃了进去,“大人,这也不够咱们一伙人吃的呀?”
陶八和陶十过来一人拍了他一下。
陶十一嘟囔,“本来就是嘛。”
其余人衙役犹犹豫豫的过来,“大人。”
宋亭舟颔首,“旁边有面摊和馄饨摊子,你们忙活一天都辛苦了,让他们都过来一起坐。”
“!”那衙役眼睛一阵酸涩,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差役向来被官老爷呼来喝去,少有好脸色,宋大人虽然也指使他们,但是字字句句都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狗。
宋亭舟又给了那老妇半角碎银,买下她剩余所有包子,还有馄饨摊和面摊都先给了银子,让他们只管做有多少食材做多少吃食。
一时间这条街上只要是卖吃食的铺子,坐得都是身穿差服的衙役、捕快、文吏等。
宋亭舟也和陶家兄弟找了张边角处的桌子坐下,桌子上馄饨、面条都有,而且一个赛一个的能吃。
宋亭舟最后放下了筷子,回身一看,其余衙役都在等他。
“都回吧,本官也回家去了。”
他说完衙役们一个个的自发过来告退,一顿饭而已,大家的语气便比平时的公式化多掺杂了一丝真诚。
边家二十一具尸体的案子宋亭舟结案后将卷宗送往刑部,曾仕棋亲自带着卷宗找上宋亭舟。
“宋大人应该知道了本官和桓仁的关系,桓仁已经去了,难道就不能看在本官的面子上,给他一个体面吗?”曾仕棋几乎算得上是在恳求宋亭舟了,可见他与边大人确实是推心置腹的好友。
宋亭舟目光扫向他手里的卷宗,正了正自己脸色,语气凝重地问:“不论是生是死,犯了错便该受到律法的严惩。法不阿贵,刑无等级,曾大人任刑部侍郎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曾仕棋见他语气坚决,知道此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眼神也从哀求变得冷硬起来,“宋大人刚正不阿,但愿不会遇到至亲好友与之决断的那一天!”
宋亭舟漠然拱手,“不劳曾大人惦念。”
边大人的案子被定下结案,他家里的钱财都被充了公。原本后代还能安安生生做三代地主老爷,这下子都平民都不算,是罪臣之后。
边家的案子虽然了了,但常金花也不想再住进那座宅子里,她甚至提出了带阿砚通儿住在拾春巷,让孟晚陪宋亭舟住府衙去。
孟晚哭笑不得,说怎么也不至于分家。
寒冬腊月的,眼见着就要到小年了,既然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宅子,还不如就稳稳当当的在拾春巷准备过年。等明年开春暖和了,再从顺天府附近找宅子,把目标降低一点,哪怕是三进的宅子也能挤挤住下。
许多年没在北方过年了,常金花早早的开始准备年货,她也是太悠闲了,身边也没一个能说话的同龄人,天天走哪儿都把槿姑带上。
孟晚在院里清点年货的时候,朝廷的圣旨就到了。
他家半点准备也没有,孟晚急忙叫人将正门打开,家里厅堂的正中间也要摆上香案,点好香烛。自己则推着常金花回屋里换上他俩最值钱的贵重衣裳,要做好一丝不苟,穿戴整齐,方能显示对圣上的敬重。
幸好回京前特意从松韵书院里请教了几位先生,要不他还真做不来。饶是如此,孟晚仍在一个面上功夫还不到家的小宫侍眼里,见到了几分嘲讽。
皇上宣旨不是别的,而是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宋家买房买不到,正好借宋亭舟办边家案子有功的托辞,特意赏了一座宅子给他。
孟晚面露恭敬的带着常金花谢了恩,全程不敢露出一点其余表情。
“孟夫郎不必害怕,把圣旨好好收起来供奉,不可毁坏。”宣旨的宫侍好心提醒道。
孟晚招了招手,黄叶提了几个锦做得小荷包过来,弯着腰递给他。孟晚把其中最大的一个给了宣旨的宫侍,剩余小的都给其他人分了,独独漏了那个眼神不好使的。
“多谢公公关照,这点小东西,大家拿着玩,若是不嫌弃诸位有空可随时到宋家来喝盏热茶。”
“万万不可,这……孟夫郎实在是客气了。”宫侍推脱几下,便把荷包收入怀中,带领众人告退。
刚走出拾春巷,没收到荷包的小太监便迫不及待的告状,“喜公公……”
“住嘴吧你,没眼色的东西,下次不许再跟我出来。”喜公公翻了个白眼怒斥。
其余宫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约而同的将荷包拿出来偷偷看。
“呀,我说怎么这么小,竟然是一锭金子!”
“这一块少说也有五两,你这都嫌小?”
“都说了以为是银子了。”
“银子五两也不少了啊?”
“你们看这荷包上头是什么绣法?怎么从没见过?”
“好像不是绣的,是织的,叫锦,我在贵妃娘娘处见过,说是岭南进贡的。”
难得出宫一次,宣旨的大太监由着他们叽叽喳喳,等回了宫免不了又是框框架架的规矩。
他把伸进袖兜里,捏了捏里面的荷包,在锦独特的纹路下,是棱角坚硬的块状物,起码也有十五两。
这个孟夫郎,真是个妙人。
第13章 清点
宋亭舟回来听说圣上恩赐了一套宅子的事,意外又不意外。边大人的事,他办的正得帝心。
孟晚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把边二兴夫妻二人送来的人是……”
宋亭舟将食指抵在他唇上,“晚儿,不说。”
孟晚歪过头叼住他手指用牙齿磨了磨,然后才松开,“案子了了,郭婉贞就失踪了,是跑了还是被……”
话说到一半,他就被宋亭舟炙热的眼神给烫到了,俩人没吃晚饭,孟晚在卧房里吃了一夜的手指。
郭婉贞拎着一包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细软,藏在拉粪水的牛车上出了城,她不敢出城就租车,一直被拉到河边才敢从车上下来。
“答应给你的二百文,喏,收着吧。”郭婉贞把早就串好的铜板扔到板车前头,自己拎着包袱头也不回的往官道上跑。
离粪桶车散发的臭味越来越远,郭婉贞眼里满是决绝。丈夫已经死了,就算不死也是废了,儿子只是个哥儿,带着也是累赘,自己找个富裕的村子讨生活,找个鳏夫嫁了最好,不能嫁她手里有钱一时半会也饿不死。
这么想着,她嘴角荡起一抹笑,下一刻突如其来的疼痛从脖颈处传来,强烈的窒息感让她脑海一片空白,头颅无力垂下,眼前闪过最后的画面就是半截带血的细剑,和嗅到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矮瘦的女人全部身形都笼罩在粗布衣裳下面,细韧从郭婉贞脖颈处缓缓抽出,因为动作轻缓,所以血流的很慢,没有四溅到哪里都是,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很熟练的一套动作,冷血又干脆。
一个时辰后,这个女人出现在皇宫大内。
“都做干净了?”帝王威严的嗓音从御书房中响起。门口守门的宫侍常年弯腰,如今已经直不起来身子了,却还是尽忠尽责的守护帝王。
女杀手一身劲瘦的黑衣,“回陛下,已经死透了,但她剩下个孩子还在宋家。”
“还要朕教你怎么做吗?”
“属下明白了。”
小年当天的时候孟晚又开始搬家,这回儿他不光找了和尚,还找了道士,双管齐下择出来的好日子。
而且楚辞还提前带雪狼去宅子里连着逛了三天,确保万无一失后,又是一个冷得难熬的凌晨。
马车开到正门,一家子由长到幼接连跨过火盆,过了正门和门厅之后就是一个道长行影壁,影壁西边是车马房和马厩,东边则是一进门和几间空房。
跨进一进门是一座花厅,有小桥流水的景观。过了花厅之后便是二进的院子,正中间是正厅,也是宴客厅,宴客厅左右各有一排厢房。
宴客厅有前后门,后门直通正院。正院暂定是宋亭舟和孟晚住的院子,院子里的空地比较多,一半花园,一半花厅的溪水也贯通此处,水景和花园连接在一起,春夏两季景色定然是生机勃勃,只可惜现在是秃的。
正院除了中间一排坐北朝南的正房外,东西两侧厢房中包含厨房库房和客房。
厢房与宴客厅相交的游廊处还各通一个院子,以后是要给楚辞和阿砚各分一个。
正房左右有两个耳房,耳房旁边是两个通往后院的院门。进去之后便是四进院,四进院的后正房便是常金花的住处,左右两间闺房,是小套房,也能截住两堵墙扩成两个小院子。
厢房没有正院大,能当成两排下人房,黄叶和槿姑住在有厨房的那一侧。另一边住的是朱颜几个丫鬟。
最后一进更窄小一些,也有一排房舍,东侧还有个通往胡同的东侧门。
这座宅子应该是许久没有住人了,四处都透着一股凉薄孤寂的气息。但内务府应该是派人来修缮过,房屋廊亭都是干净整洁的,连小径上的地砖都是新铺的。
岭南的房子长时间不住会发霉长菌子,北方的房子长期不住人则会没有人气。
这会儿厨房里的烟囱冒着烟,仆人们东奔西走的收拾行李,孟晚他们则都挤在后正房待着。
阿砚困坏了,通儿也没精神多少,那边雪生烧了地龙,还没等屋子里暖和起来,两孩子就直接躺在里屋的床上睡着了。
“怎么还躺床上睡了,炕不是烧热了吗?”常金花怕冻到他们,从行李中又翻出来一条厚被,刚要给两个孩子盖上就见里面露出了一条大白尾巴。
怪不得他们俩一个占了个边,感情雪狼在中间给他俩当毯子。
孟晚守在火盆旁边坐着,“没事的娘,一会让雪生把地龙烧热屋子里就暖和了,他俩火力旺,冻不到的。”
宋亭舟紧挨在他旁边,“娘,你也睡一会儿吧。”
常金花上了炕,“人老了也没那么多的觉,坐半天的马车这会儿早就清醒了。”
楚辞站在她身边为她把了把脉,手指轻划,“祖母身体还很硬朗。”
常金花慈爱的笑了,“谢谢小辞,你就在祖母这儿睡,阿寻就在祖母旁边的小院住着呢。”
提到阿寻,楚辞脸上有几分不自然,手里慌张的比划了两下就出去了。
“晚哥儿。”他走后常金花迫不及待的说。
孟晚知道她要说什么,立马保证道:“我知道的娘,小辞定是喜欢阿寻。可他的喜欢是几分?有没有决定后半生和人家共度,若是打算好了亲口过来找我,我立刻就去问阿寻的意思,商量妥当之后我亲自回西梧府苗家提亲。”
常金花十分纳闷,“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当初你和大郎成亲也没这么费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