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枯井离这里不远,宋亭舟走后孟晚踱步过去,井口只有陶十一一人。


    “你雪生哥呢?”


    陶十一指指井口,“他下去瞧了。”


    孟晚走到井边,果真见到雪生在井底下,“雪生你小心点。”


    “我这就上去。”里面传来雪生带着回音的声音。


    井壁都是用石头垒的,凹凸不平,缝隙也大,极其容易攀登。


    雪生身手好,三两下就爬了上来。


    “雪生哥,底下有什么啊?”陶十一好奇的问。


    雪生表情很古怪,他一脚踩上旁边的枯树枝,脚下用力使劲碾压,“下面有个狗洞。”


    “狗洞?”陶十一一脸疑惑,“狗洞在井里?你怎么知道是狗洞不是别的什么洞?”


    雪生低头看向脚底磨蹭下来的秽物,与陶十一无声对望。


    陶十一干呕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你不会踩到狗屎了吧!”


    雪生脸色很臭,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


    孟晚眼睛盯着枯井窄小的洞口,“那我昨晚看到的东西是狗?”


    孟晚带着雪生、陶十一和韦凯,拿上农勒家准备的纸钱去达伦家里吊唁。


    达伦家门外有颗很大的橘子树,上面的橘子已经被摘的精光。低矮的竹栅栏门上左右各绑了根长长的杆子,杆子上各挂了两个白灯笼,这是给亡灵引路用的。后天一早出灵也要两个汉子在前面扛着,除此之外还有灵幡。


    院里的灵堂已经布置完毕,灵堂正中央是用杉木做的棺材,没有上色,是浅黄中带着点灰的颜色。


    棺材前放着条木凳,木凳上有座陶制香炉,上插着三根竹骨香。香炉在往前就是火盆,火盆一左一右跪着两个女娘,一中年一少女。中年女人可能是达伦的妻子,年纪小的则是孟晚昨天看到给农勒递水的,达伦女儿。


    昨天离得远只觉得这个女孩年纪小,现在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个女孩只是长的瘦弱,实际可能已经有十七八岁了。可她实在太瘦,纤细的手腕只剩一把骨头,好像轻轻一掰就能掰断一样。


    她和她阿母不停的往火盆里添纸钱,以保持里面的火不会灭掉,除此之外来吊唁的人拿来的纸钱凑在一起也不算少,烧了几张后都堆在一旁由她们慢慢往火盆里放。


    小小的院子这会儿挤满了人,大多是神情麻木的,安静的,哭声好像是背景音,不与这个真实的世界在同一个层面。


    韦凯手里拿了一叠纸钱走在前头,弯下身子往火盆里填了两张,剩下的仍在一旁的纸篓里。


    逝者家属,达伦的老婆孩子一起双手伏在地上磕了个头,嘴里说了一段孟晚听不懂的语。


    孟晚雪生他们也学着韦凯的动作上前给死者烧了两张纸,便是孟晚是无神论者,对待死者却还是敬畏的,无关鬼神,种种仪式都是亲人对亡者的惦念。


    第14章 达尼妹


    清早的雨水一会儿停一会儿下,昏沉的天空格外映衬达伦的葬礼。阴冷的空气顺着雨丝钻进人身体,让大家不能安静的待立在原地。


    韦凯被叫去临时帮忙,雪生就站在不远处的角落守护孟晚。孟晚双手合十搓了搓掌心,带来的那丝热量根本不足以让身体暖和起来,他抬起脚步想到背风的地方站一会儿。


    农勒的小儿子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递给孟晚一个装满热水的竹筒。孟晚对他微微一笑,抬起竹筒想喝上一口热水暖身,却意外看到小男孩跑动间带起了一阵轻风,那风将棺材里的布吹的微微颤起,最终掀起了一个小角后又落下。


    孟晚眼睛猛地瞪大,他刚才竟然看见了死去达伦的半张脸孔,褪去全部血色的皮肤上,泛着青灰色的冷色调,像被抽走生面光泽的褪色宣纸,只剩一片死气沉沉。


    最令人恐惧的是,他一瞬间露出的这半张脸上的眼睛,竟然是睁开的!


    死人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它本身并无半点神采,但配上僵硬的脸和被死亡气息侵染的阴霾,足以将人吓个半死。


    孟晚急促的喘息了一瞬,下意识凑到人比较多的木楼底层边缘,那里有个鸡圈,因为人多天气又冷,鸡都缩进了鸡笼里。


    周围人说的都是语,孟晚也听不懂,只是人类发出的语言,让他觉得内心踏实安定,像是远离了灵堂附近死寂般的氛围。


    “你系……外江人?”


    一段极为费力的白话从孟晚旁边一位中年妇人口中传出。她穿了一身黑色的土布衣裳,头上戴着黑色的布帽,看孟晚的眼光中有好、有惊艳,却没有半分恶意。


    孟晚惊奇于那柑寨竟然还有人懂官话,立即回复道:“我是从府城来的,婶婶会说官话?”


    那妇人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扯起一半想到当下是什么场合后又落了下去,她捏起拇指和食指,“一啦,细个时候同我阿爸去过县城,呢几年就再出去过了。”


    孟晚好歹来岭南这么多年,白话还是能听得懂的,“为什么这几年不出去?”


    那妇人听到孟晚的问话,捏起的手指突然僵住了,眼中也浮现出一丝迷茫,像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样。也可能有某个瞬间想过这个问题,但又被杂七杂八的琐事牵绊,继而又抛在脑后。


    “出去……做乜?”


    孟晚看出了几分端倪来,但如今场合不太对,他又和妇人聊起其他事情。本来断断续续的雨水到了晌午也没停,但孟晚却套出了妇人的家底。


    妇人名叫覃娜,没错,她还是覃员外的表妹。


    覃娜是个很温柔纯真的妇人,孟晚发现整个寨里的人都持有这种纯真。她们像是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人,活在方寸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起来似乎很美好,可人活着是要多看多学的,把自己关起来久了会生病。


    孟晚和覃娜聊天的时候旁边有很多人不经意的偷看,大多数人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有个老头却突然插了一句,“你是昨日那个后生的屋里人?”


    小小一个那柑寨竟然就有两个听得懂官话的吗?孟晚颇为惊喜,“昨日我夫君说是有位阿公带他入寨,就是您吧?多谢阿公。”


    “小事小事。”老头摆摆手,头上包裹的黑色布巾多余的半块自然垂落下来,上面竟然还绣着简易花纹。


    “你郎是外面的大官喔?”他扬着朴实的脸问孟晚。


    “是啊。”宋亭舟这次来应该会亲自走上几十个村落,府城官员的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老头点点脑袋,“好,好。”


    孟晚不知道他一连说好是什么意思,还没来得及与他过多交谈,灵堂那边就有人过来喊人。


    鸡棚这边过去了几个人,其中就包括那个老人。农勒也从后面走出去,刚才他就站在棚角落,孟晚同覃娜说了半天的话也没看见他。


    壮年们守在灵堂四周,今晚需要他们轮流守灵。与他们不同,老头则直接站在了棺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摇头掐指的推算了起来。


    覃娜主动向孟晚解释,“他系那劳寨道公。”


    孟晚:“道公?”


    覃娜和孟晚说,道公是她们寨里唯一一个可以沟通人神的人,是寨子里的智者,地位比寨老还要受人尊敬。寨里的丧事喜事都由他主持,甚至还会用草药治病。


    孟晚还真是没想到这个平易近人的老头,竟然是寨里这么重要的人。


    达伦葬礼的第二天,除了筹备好灵堂,给亡者穿衣整理仪表抬进棺材等一系列繁琐的仪式外,道公还择定了时辰,后天凌晨丑时便可将尸体下葬。


    帮忙的亲友们留下来做饭吃饭,孟晚不好意思蹭饭,便决定离开达伦家出去溜达。路过灵堂的时候达伦的女儿突然叫住他,然后说了一段语。发现孟晚眼神迷茫,她似乎意识到孟晚听不懂她的话,肉眼可见的有些着急。


    农勒走了过来,询问达伦女儿几句话后安抚了对方的情绪,但他也不懂官话,没法向孟晚解释达伦女儿想说什么。


    他比划了两下,可能是想让孟晚先回去休息,等翻译韦凯来了后再让对方翻译。可孟晚刚巧新认识了覃娜,便让雪生去厨房把覃娜找来。


    “达尼妹问你,是不是和她阿爸做交易的人。什么意思?达伦生前找你买过东西?”覃娜好奇的问孟晚。


    孟晚本来想将这件事接过去,没想到达伦女儿会主动提及,“不是买,是卖,他想把他家的茂谷柑卖给我。”


    覃娜眼神更加惊奇,她微张嘴巴,不可思议的问:“橘子不是孩子们吃着玩的吗?还可以卖掉?”


    孟晚轻笑,“不但能卖,而且比你们的布匹还贵。”


    整个禹国只有岳州府和岭南有橘子,岳州府离盛京还算近些,橘子价格适中,一些稍有家底的人家能花钱尝尝新鲜。


    不过岭南的橘子因为地处偏僻,运送艰难,只能走官方贡品渠道,也只有皇室和贵族才能享用,因此价格相当昂贵。


    孟晚当日在盛京吃的也是岳州府的橘子,来岭南之后虽然气候炎热,然而堪称水果自由,第一年到赫山的时候,他吃荔枝吃到夜里流鼻血,险些没把宋亭舟给吓死。


    达尼妹和农勒只见孟晚和覃娜一问一答,可却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直到覃娜用语翻译了一遍他们才听懂。


    好玩的是他们两个人听了孟晚的一番话后神色各异。达尼妹神情似有几分愧疚,她头戴孝布,转身跑到了楼上去。过了一小会儿拿了个上面绣着白兔的小荷包下来递给孟晚,低着头说了两句话。


    覃娜重复的又询问她两次,她都态度坚决的点头,覃娜这才对孟晚说:“达尼妹说这是你之前给他阿爸的定金,现在还给你。”


    达尼妹之前应当是听达伦提起过这件事,有还钱的心思却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唐妗霜,毕竟连寨子里的大人都好久没出过寨子了,只有他阿爹出去过那么一两次而已,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更不知道怎么去找人。


    这次见孟晚穿着打扮像他爹提过的外面人,来她家吊唁她和她阿妈又都不认识,便猜测是找她们还钱的。


    这姑娘想法很实在,运气也很好,竟然真的蒙对了。


    孟晚接过荷包一看,里面正好是十五两银子的定钱,把小巧的荷包塞得鼓鼓囊囊。


    他把钱包当着覃娜和农勒的面揣进了怀里。


    很好,诚实的小孩他欣赏。


    达尼妹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她阿妈和几个亲人的劝慰下吃了两口饭上楼休息。躺在枕头上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到了她的脑袋,在枕头上拍打了两下后出乎意外的看到了去而复返的荷包。


    她是单纯,可不是傻瓜,瞬间便想明白了孟晚的用意。心中又感动又伤心,感动一个陌生人带给她的善意,伤心他阿爹生前为了她的身体奔波忙碌,才会意外死去。


    孟晚在那柑寨转了一圈, 晌午让韦凯帮忙去寨子里的其他人家买了两只鸡来,用农勒家的菌子炖了。满满的一大锅,除了孟晚,其余人都吃了不少。


    今天下了一天的雨,一直到晚上临睡前,周围的泥土都泛着股土腥味。孟晚还是坐在走廊上,手里抓了包果干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盯着达伦的灵堂。


    总觉得哪里有想不通的地方,脑子里没什么事却一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又烦闷又暴躁。


    宋亭舟从身后为他披了一件斗篷,“外面太冷了,进去吧?”


    “嗯。”孟晚有气无力的应道。


    随宋亭舟进屋子的一瞬间,他又无意的瞥向达伦灵堂。他的视角只能看到灵堂上方的雨布,和棺材一角。脑海中不自觉想起白天在灵堂上看到的一幕,身体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


    宋亭舟见状还以为他是冷的,忙将他拉到床上,裹上被子。


    “我还没刷牙。”孟晚小声说道。


    宋亭舟拿了屋里刷牙用的木杯,“我下去给你倒热水,你在床上洗漱,免得冻着。”


    虽然都二十多岁了还让宋亭舟像小孩似的对待,但孟晚并未不好意思,都老夫老妻了,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洗漱完孟晚彻底窝在被子里,等宋亭舟也洗漱好上床,紧忙着钻进他怀里去。


    “好冷啊~寨怎么比府城还冷?”


    宋亭舟紧紧抱着他,将他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山里的温度是有些低了,木屋的门窗缝隙处也比较容易透风,不若等后天葬礼结束,我先把你送回到府城去吧?”


    “不回去,我还有买卖要谈。”孟晚闭上眼睛,夜里越晚越冷,他只觉得脑门露出来都被吹到凉风,冻得他快哭了。


    “达伦那里的定钱不是拿回来了吗?”


    “还要问问寨里其余人卖不卖橘子,再说了,他们的布匹我也很感兴趣。覃娜说达尼妹是寨子里手最巧的人,我想问问她的布要不要卖。”


    “也好,可惜现在是达伦的葬礼,那等葬礼结束后再好好和她谈谈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油灯还没熄灭,窗外闪过一道黑影,可床上的两人好似都没看见。


    早上孟晚又是一番挣扎起身,今天是达伦葬礼的第三天,一大早道公就在灵堂里诵经为逝者超度。


    他苍老的声音好像有一股魔力,能让人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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