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村长作为领头人难辞其咎,但宋亭舟偏不罚他。


    “本官念你年事已高,受不得重刑,便由你家中儿孙代为受罚吧。你自己说,要选哪个?”


    村长跪在堂下看着自己双手难以抉择,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大人要罚就罚我吧,是老朽没有约束好村里的人。”


    宋亭舟冷冷的说:“约束?你是以什么身份约束村民?江浙一带村中的里长皆是由村民推举,经过当地知县任命,其职责是调查村中户籍、课置农桑、检查非法、催税督税、调理乡情的。你觉得你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去教唆村民行事?当水和村是真的姓黄吗?”


    黄巡检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


    宋亭舟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既然他选不出来,便将他家子孙后辈随意抓一个进衙门受刑。”


    “是,大人!”黄巡检都不用使太多手段,吓一吓没参与进来的村民就得到了村长有个三儿子在县城一个木匠家里做学徒的消息。


    老三什么都不知道就代父受罪,愚昧的村民不知道官府的分量,村长家的老三却是知道的,他被打的皮开肉绽也没办法在公堂上骂爹,但得知还要服劳役之后说什么也忍不住了。


    “爹,你说句话啊?打我能替你挨了,劳役难不成也让我去!我在师傅家端茶倒水伺候他们一大家子,还动辄被打骂,省下的几十个铜板全都交给你补贴家用,你哪个儿子有我这么孝顺?您就不能盼我点好吗!”老三一肚子的苦水,见过坑爹的,轮到他怎么就变成爹坑儿子了?


    老汉承受不住儿子的责问,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大人,是我有错,我不配做水和村的村长,还请大人饶了我儿。”


    宋亭舟亲自把孟晚的椅子搬到书吏和自己之间,而后做回案后,对堂下好似片刻间便苍老了几分的村长说道:“罢了,你年事已高,确实不便再担任村长。我见你这儿子还算明辨是非,往后便由他做这水和村的第一个里长,也是我赫山县的第一个里长。”


    黄老三没想到峰回路转,他竟然越过大哥直接接替了老爹的村长。


    不!比村长还了不得,是在官府衙门过了明路的,知县大人说是赫山县头一份的里正!


    一时间连屁股上的伤都不疼了,只觉得自己这顿打挨得值。


    当然,其他村民就没他这么幸运了。剩下的人归张典史管,他小心翼翼的观察宋亭舟的脸色,速战速决的将水泉村的村民带到外头打板子的打板子,收押的收押。


    春凳不够用,仪门和公堂间的空地上,浩浩荡荡的躺了三十多个汉子,惨叫声此起彼伏。


    赫山县的百姓已经见识过宋亭舟的雷霆手段,但见此场景还是不免心惊,对知县大人更畏惧了几分。


    黄叶的祖父祖母和大伯一家被这番变故吓得仿佛失了声,缩在一旁不敢吭声,生怕说错一句话也会被拖出去。


    孟晚颇为满意的扇了扇手中的团扇,“这回安静多了。”


    他翻了翻书吏桌案上的禹国律例,而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接下来我不方便在场了,我这就回家找娘,她说最近和别人学了道猪脚汤。”


    宋亭舟目送他从堂后离开,书吏则是满目震惊的将手中的律例呈上,上面一行是鲜红的一行字。


    略买人口,犯采生折割罪者,凌迟处死。


    宋亭舟目光闪了闪,审问起堂下一直安静的槿姑,“槿姑,你的腿因何而伤?”早在带瑾姑进城的时候,他便发现槿姑的腿脚有疾,走路一瘸一拐,想必孟晚刚才也察觉到了。


    “是我夫……”槿姑刚起个话头就对上了宋亭舟扫过来的视线。


    “是黄二壮的家人怕我逃跑,日夜看守,晚上的时候还会将我锁在床头……”槿姑是人,会不甘、会挣扎受伤,也曾被黄叶的爹有意砸伤过,这条腿就这么跛了。


    宋亭舟吩咐书吏,“这段记上,妙龄女子槿姑,因被拐卖到黄家生子,折辱打骂无算。为防其出走,竟使脚裸栓绳之若畜类,棍棒加身,脚骨尽碎,终成跛足。”


    书吏飞速记载着宋亭舟所说的话,心中感慨,要不人家考中了进士自己只是个童生呢。这添油加醋的本事,啧!


    对着还在观望的百姓,堂下恶人告状的黄家人,以及一步行错迷茫懊悔的槿姑,宋亭舟宣判道:“自古杀夫的确是重罪,为妻者难逃一死。可槿姑是被拐进黄家的受害者,在生死关头反杀了囚禁关押她的人贩子,是有何错?”


    见观审的百姓们有的事不关己,有的面露不忍,还有的义愤填膺。宋亭舟又道:“槿姑的脚跛了一只,黄二壮所犯不止是略买人口,更有采生折割之罪,本就该凌迟处死。然槿姑伤人即为事实也不可轻易放行,本官自会将本案上书刑部,届时必还受害人公道!”


    第26章 糖坊建成


    槿姑被暂且收押入女牢,黄大柱一家涉嫌略卖人口也被收押起来等候发落。


    黄叶这个小哥儿同另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起被孟晚买了下来。黄叶暂且跟着碧云住,让对方教他些规矩。


    那个十七的男孩则和雪生一起住,孟晚心想都有碧云黄叶了,干脆给他换了个名字叫秋色。


    晚点宋亭舟回来,家里果真炖了猪脚汤,他外出奔波,又审了半日的案子,饿的饥肠辘辘,孟晚直接给他端了个小盆吃。


    孟晚自己近来的胃口也不错,连吃了两碗米饭和一碗猪脚汤,啃出来一小碗的骨头。


    自己做的菜孩子们爱吃,常金花心中满足,但黄叶娘的事闹得很大,她不免多问上一句。


    “晚哥儿,你买的这个小哥儿不会给家里惹麻烦吧?他娘的事怎么说了?”


    孟晚喝完最后一口汤后放下碗筷,“放心吧娘,这小哥儿来的正是时候,他惹得麻烦越大越好。”


    他和宋亭舟对视一眼,两人相视而笑。


    表面上看起来宋亭舟借梯田免税的事赢得了大部分村民的信任,实际上从刚才公堂上水和村村民的表现就能看出来,他们内心认同的仍是老一套村里的规矩,对法治和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并不尊重。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童平借乡绅之势,以下官身份迫害朝廷命官。若是在其他地方就是再借家族势力,又怎敢如此行事?


    天高皇帝远是民俗说法,真相便是偏远地区消息封塞,不通礼法,自认自己看见的天地便是世间原形,别说是些小恩小怨,就是杀人放火这种大案也是自己处置。


    长久以往,官威不再,黄巡检保不齐就是下一个童平。


    所以宋亭舟势必要借槿姑一案打开局面打破村民固有想法,就算不是今天的槿姑,也会是旁的案子。


    只不过黄叶为了自己娘够胆子豁了出去,又碰上孟晚这么个契机。


    田产纵然重要,宣发化民一样迫在眉睫。


    而要使万民咸知纲纪,必先让其畏惧律法,如此方可愿意踏出原地,自发的去了解这些未知的东西。


    剩下的事就是宋亭舟这个当官的事了,孟晚要忙着建糖坊。


    入了秋后,随着槿姑的判决被驿使快马加鞭的送到鹤山县衙,随之而来还有其他各路书信。


    槿姑被判了五年的苦役,好在服役的地点就在隔壁县城,黄叶每月两日的假期都会将省吃俭用的月钱买肉食和鞋子给槿姑送去。


    知道儿子过得不错,在宋家衣食不缺日日都有荤腥,槿姑每次见他都觉得比之前又胖了一些。


    苦役虽苦,可比起从前命都随时受到威胁,总觉得更多了些盼头。等熬过五年刑满,就可和儿子团聚。


    黄家人被判了略买人口的罪责,每人杖一百徒刑三年。黄叶的大伯母没有参与诱拐,当日就被放回了家。但村里人因为他家的事无故被打了一顿板子,如今各个看他不顺眼,想来他日子也不会好过。


    这个秋天还有在牢里提心吊胆、日日煎熬的童平,他也迎来了最后的日子,被县衙里的刽子手拖至菜市口斩首示众,童家的人默默的为他收了尸。


    槿姑和童平的事皆在十里八乡传的沸沸扬扬,槿姑的事还被孟晚编成戏曲,自掏腰包请了戏班子来,挨个村子免费唱了出槿姑杀夫案。


    村民们的娱乐项目基本上等同于无,看戏的时候和过年差不多,戏台子还没搭好便有小孩提前搬了凳子过去占位置。


    戏曲开始前只听名字便有人开骂槿姑杀夫是奸妇,等一曲戏被唱完却再无骂声。


    无他孟晚写的槿姑比现实更要惨上几分。


    戏曲一开始槿姑就是被黄家人拐卖给两个儿子做共妻,在家里当牛做马,受尽折辱。苦的一众看戏的汉子都红了眼,女子小哥儿更是共情不已,台下抽泣声不断。


    一场戏是槿姑苦了半场戏,她生的小哥儿叶哥儿又苦了半场戏,观戏的村民不是在忙着哭,就是在忙着骂黄家人。


    直到最后槿姑终于为了儿子不被黄家人接着祸害而奋起反抗,错手杀了黄二柱,再无人说一句槿姑的不是,台下全是一片叫好声。


    戏演到中后段,一位戏子做正派扮相,穿着戏改的官服上台宣判槿姑是无罪的受害者,结果却有村长带头出来阻挠,更是将整出戏推上了高潮。


    “宋大人是好官啊!不能把槿姑交给他们!”


    “什么鬼佬村长,鼻子上边那俩孔是出气的吧!”


    “狗日的村长!我呸!”


    有村民激愤开骂。


    他们本村的村长就坐在他旁边,表情比吃了屎还难受。


    “村长,我们不是骂你,是戏里那个不辨是非的狗村长。”


    村长能说什么,只能苦笑着说:“好好,是该骂。”


    最后黄家人皆被判刑,但可怜的槿姑却也被判流放,与叶哥儿母子分离,这种遗憾式结局让众人心中感慨万分,只要闲暇时候便要和其他人讨论几句,再一起狠狠骂两声戏文里的恶人。


    渐渐就有人一传十十传百的说这件事真是发生过,就在咱们县城旁的水和村,事情越传越离谱。


    戏文与真实交汇后,众人难免反思自己村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污糟事,遇到不公是否也要去县衙里报案去。


    这出槿姑杀夫案在赫山唱火了之后戏班子又去隔壁县唱,直到几年后这出戏在整个南地都颇为流传。


    “泽宁动作很快嘛,这才多长时间,兰娘就有了?”孟晚一目十行的看着宋亭舟递给他的书信。


    宋亭舟将祝家的信递给孟晚,随后又拆开另外一封。赫山偏远,除了朝廷公文有专属的驿使取送外,私人信件动辄三四个月才能送到,所以其他人给他们寄来的信件都被攒到了一起现在才送过来。


    “昭远拜了一位大儒为师,又娶了师弟为夫郎。明年秋,他也要带夫郎入京准备齐盛二十八年的会试,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宋亭舟言语中都是为好友欣喜。


    孟晚弯着眼睛,“不错,都是好事。”


    宋亭舟又抛来一句,“秦艽可能要升官了。”林苁蓉给他的信中提到了太子在为秦艽运作。


    孟晚了然,“不怪不怪,谁叫他京里有门好亲戚,不过怎么也要等到年后吧?”


    宋亭舟将桌子上的一封封信件都重新装好,“嗯,年后新任县丞也会赶来赴任。”


    孟晚喝了口温热的白水,叹道:“希望是个拎得清的,笨些可以调教,最怕自作聪明。”


    这时候新买的小厮秋色小心翼翼的从门外回禀了句,“大人,夫郎,外头送信的又送来一封信。”


    孟晚行动不便,宋亭舟大步上前接过秋色手中的信。


    孟晚奇道:“从北面来的信应该都是一起送到才对,怎么还落下了一封呢?”


    宋亭舟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将其递给孟晚,“是从钦州送过来的,应是给你的。”


    “原来是钦州!”孟晚恍然大悟,他们初到赫山的时候,他曾给方锦容递过信,应该是那边的回信。


    拆开一看果不其然,入目便是方锦容那一手又大又丑的字,整整十几页的信纸,字数却和旁人四五页一样多。


    不过这样也便于翻看,且方锦容说话直白,写信也是同样的风格,通俗易懂。


    原来他当日在祝家醒来后和葛全撞破了小柳杀人,堪称诡异惊骇,祝家不太平,唯恐被掺和进去葛全便迅速带他离开了昌平府。


    也是他嘴欠,好不容易离家一次没过够瘾,便怂恿葛全带他去闯荡江湖。


    刚开始确实百般有趣,他跟葛全孤男寡男日日待在一处,姓葛的模样俊美,人又武功高强,方锦容这个从里到外白纸一张的小少爷难免心生爱慕。


    两人互表衷肠,江湖中人本就浪荡,一个没把持住就成了亲。


    成亲了就要安家,方锦容怕离得近了被爹骂,心野的很,让葛全将他带的远远的。


    葛全之前攒下不少银子,但是小少爷能花,便不能坐吃山空。他做些夜里干的几种活计来钱快,怕周围四邻乱猜说自己夫郎闲话,便花钱买了个小伍长做明面上幌子。


    两人如今定居在钦州,方锦容还招呼孟晚找他去玩,或是等葛全有空带他来赫山找孟晚。


    孟晚见他字里行间还和未婚时一般率真无邪,来去何处也自由方便,不免失笑,“锦容还和从前一样,说风就是雨,他很好,也算幸运。”


    不过孟晚自己也算走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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