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卢春芳本来就不甚明朗的心情更糟,冯进章同她从未如此过。


    “夫君,我在宋家也要吃喝,工钱就给你一半吧。”


    冯进章脸色不好,“那点钱能干什么?你在这吃住皆不要钱,留钱有何用?”


    卢春芳与他争辩,“可你入学前,明明已经从家里拿了十五两银子,我向宋相公打听过,你们廪生又不要学费,府学内食宿加在一起七八两银子也够一年了,月考考得好了还有奖银,宋相公月初就拿回来了三两银子。”


    冯进章像是被戳到了痛处,音调拔高,“无知妇人,那奖银是那么好拿的!我在府学一应笔墨纸砚,或与同窗交际哪样不要银子!”


    孟晚听到这儿揪揪宋亭舟手指,小声说:“你手里银钱够不够用?若是有志投相合的好友,也是要维系关系的。”


    旁人下学了都和同窗小聚一场,宋亭舟一下学就往家里跑。


    “足够用了。”宋亭舟反握他的手,牵着他远离冯家两口子。


    排骨已经炖好了,常金花端着菜出来,“呀,冯相公来了,真是稀客,不如坐下一起用吧。”她也看不惯冯进章,说是邀请,却并没多少真情实意在。


    冯进章拱了拱手,“多谢常婶招待,和同窗约好了要小酌一番,不便久留。”


    又皱眉喝了句卢春芳,“春芳!”


    在宋家人面前被喝斥,卢春芳涨红了脸,干脆进屋给他拿了钱。


    宋家的三口人端菜的端菜,盛饭的盛饭,当作没看见这两口子的纠葛,该劝的都劝了,总也不能当人家的再说些什么,不然不成了搬弄是非的人?


    冯进章拿了钱就走了,卢春芳干巴巴地坐下,孟晚帮她盛了一碗干饭,她端起碗突然就哭了。


    孟晚自己盛了半碗米饭,坐下开吃,常金花也不知道怎么劝,本来是一桌好菜,卢春芳吃得却食不知味。


    若是没发生最近的这些事,没有孟晚的那些话,她可能欢欢喜喜地迎接冯进章的到来,老牛似的供养他读书,毫无怨言,可如今她也会和旁人比较了,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也想攒上些银钱自己傍身。


    第27章 妖物


    又过了几天,厢房的炕终于阴干了,那伶人搬过去住,也能下床走动走动了。


    他脸上消了肿,才能看出年纪比孟晚和宋亭舟都大,约莫有二十五六,身形高挑又瘦,骨骼比寻常男子偏小,但与孟晚这样的小哥儿比还是更宽阔些。


    长相平凡,属于往人堆里一扔就认不出来那种。


    相处这么些天,此人虽然沉默寡言,但宋家人已经知道他的名字。


    “雪生,过两日你便同我夫君一起去府衙户房,将户籍一事办了吧。”孟晚收铺子,将碗筷等都端进后院。


    雪生应了句:“成。”


    他从小被班主从雪地里捡回去,练功习武被打骂都是常事,到如今年岁在戏班子里头已经算是年纪大的,本以为过几年会做个看门收台子的,没想到是经此落幕。


    这些日子来看,宋家已是难得的良善人家,同是贱籍,给宋家为奴,过过这般安稳日子,了此残生也罢了。


    他才二十六岁,眼神中便有了暮气,孟晚看在眼里,“你要不要去昌平瓦舍看看,没准同庆班子还没走。”


    其实孟晚早就打听过,同庆班子在他们救回雪生第二天就走干净了,他这么说也只是想试探雪生。


    雪生表情带了些变化,他看向面前这位目光睿智的夫郎,惊道:“你怎么知道?”


    孟晚干着手里的活,嘴上漫不经心地回答:“这有什么难的,那几天我刚好在平桥勾栏看戏,随便一打听不就知道了?”


    若是告诉他,自己还知道他是因何被打的,不得更吓到这位武生?


    那天孟晚买烧鸡的时候,见他躺在地上被几人暴打,那些人虽然看着凶恶,但每打一拳都下意识做防守姿态,说明地上躺着的人也有功夫在身,应该还是个厉害的,不然也不能被打成那样,他们还不放松。


    戏班子里有文戏武戏一说,扮武戏的戏子个个都要自小练功,身段和武艺缺一不可,孟晚当时便能确定,被打的定是戏班子里的武生。


    后来宋亭舟意外救下这人,孟晚发觉他是在平桥勾栏遇到的武生后,就更想将人留下来。


    自头一次来府城的路上险些丧命,孟晚一直警醒着,宋家本家离府城远,府城离京城也不近,宋亭舟若是一直往上科考,势必还要上路。


    山穷水尽不知哪个山头就会冒出一帮子土匪或贼人,身边没有个会武艺的人难以安眠,这种人又可遇不可求,哪怕去镖局雇佣也不见得可靠,还有什么是自家奴仆会武更能令人安心的?


    雪生的身份好打听,相熟的戏班子都知道,孟晚花了银子打听他的事,那时候同庆班已经离开府城了,其他戏班子的人说起来也没什么顾忌。


    原来雪生和同庆班子里的红娘,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人是有一段情谊在的。


    前阵子大家都在传红娘被盐商祝家的四爷看中,要纳了做小,雪生在班主底下老实了二十六年,头次做了胆大妄为的事,他要带红娘逃出同庆班,找个乡户农家男耕女织。


    孟晚听到这儿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好傻,贱籍怎么耕地?但见他花钱打听的伶人说起这个一脸向往,便想到这些人一生四处漂泊,可能不太了解律法,或是自知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才越渴望。倒也不见得是雪生的想法,而是这些人传成了这样。


    结果可想而知,红娘没和他走不说,还和班主告发了此事,班主正指着红娘被纳进祝家,他好借着祝四爷的名头在城北瓦舍里扎根,闻言自然气愤不已,便想打折了雪生手脚赶出戏班子,谁想到几个打手手重了些,竟然将人打死了,夜里城门紧闭,干脆将人扔到城西井里。


    在带着红娘到祝家上门一问,一夜春宵过后祝四爷早就忘了什么伶人,更别说纳进宅子做小,简直笑话一场。


    同庆班出了人命,在祝家又没讨到好处,半天都没敢多留,灰溜溜地出了城。


    孟晚打听到的加上自己猜测,情形差不多就是如此了。


    不过雪生的户籍应是还在同庆戏班里,他们定然也不会主动替他销户。宋亭舟的秀才身份在县城还好,府衙却不会当回事,需得按部就班地来。


    幸而奴籍恢复良人虽难,但同为贱籍自请为奴还是简单的。


    宋家与雪生双方立契,拿着这张奴契再去府衙的户房里申请为雪生重新造籍,造籍后雪生是没有单独籍贯的,会作为奴仆登记在宋亭舟户籍下,之后每年由宋家替雪生交税。


    不过宋亭舟是秀才,又可将全家的税收都免除掉,这些就等他再次休假时去办。


    孟晚捋了捋接下来要做的事,突然想到之前空墨书坊答应他的分成早已过了一个月,怎么还没过来分银子?难道是卖得不好?要不改日自己上门问问?


    结果没等孟晚抽空找上门去,空墨书坊的人就自己上了门,比他们还早的,却是祝家。


    城南祝宅后院


    “容哥儿,你身边那个护卫,怎么时时跟着你,到底是个汉子,总该避嫌的。”一个衣着艳丽的美妇人,坐在榻上苦口婆心地劝着方锦容。


    奈何方锦容左耳进右耳出,只管吃着桌上的席面,“姑母,你放心吧,他有分寸,内宅是不进的,都是在院门口守着。”


    方姑母拿帕子掖了掖嘴角,面色不快。


    方锦容用好了饭,问旁边伺候的小侍,“月儿,这几天门口还是没有我的信吗?”


    小侍欠身答曰:“小公子,并无人送信过来。”


    方锦容瘪了瘪嘴,“晚哥儿说好了在府城安顿下来,就来祝家递信,怎么还没个消息?算算日子他的书生表哥应该早就考完了,便是没考上回乡,走时也该给我递个信啊?”


    方姑母与身边的小侍打了个眼色,小侍轻轻点头,信早就被他们拦下了,送不到里头来。


    “你总是提这个晚哥儿,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考虑的如何了?”方姑母问道。


    方锦容恨不得将耳朵塞起来,敷衍地问:“什么话?”


    “当然是你和你表哥的婚事!”方姑母急了,这孩子怎么这么能拖,次次提了都装聋!


    门口有侍女禀报:“姨娘,二公子过来了。”


    方姨娘听儿子来了心里高兴,“快把二郎请进来。”


    方锦容从榻上起身,上头的席面还没往下撤,他用帕子包了个鸡腿,“姑母,那我先回去了。”


    方姨娘拉着他不让走,“走什么走,正好你表哥来了,你们俩好亲近亲近。”他儿子成天流连秦楼楚馆,早该娶个夫人镇镇宅子,偏偏叫家里那个妒妇主母毁了她儿名声。


    不过死了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小书童,被主母抓住了把柄之后威胁不说,又险些吃了人命官司。


    二郎在家憋屈了多久,又是跪祠堂又是禁足的,不知是哪个口松的竟然还将这事传扬了出去。


    打那之后,除了那些个商贾贱籍或落魄人家,贪慕他们祝家的钱权上赶着嫁儿嫁女,竟没有一户良家子女肯嫁给二郎。


    她正是急得焦头烂额的,娘家大哥却把侄儿送到她这儿来说是让在府城给寻个人家,碰巧解了她燃眉之急。


    她娘家虽是镇子上的,却也是当地出了名的乡绅,手里有许多庄子良田,乃积善之家。


    容哥儿又是她大哥的嫡子,自己的亲侄儿,配她儿子正正好,只是哥儿不好生养,等容哥儿过了门多纳几个良妾就是了。


    小侍打了帘子将祝二郎迎进来,进来的人个子不高,又长得宽鼻阔口,脸大如盘,他穿着质地轻薄昂贵的罗裳,头顶玉冠,腰缠锦带,上头拴着一块色泽通透的玉佩。


    二十郎当岁的年纪,进屋里见了方锦容却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容哥儿也在?我在空墨书坊得了新话本子,连文带画可是稀罕,我得了就立即给你送过来了!”


    他一脸憨厚诚恳,倒真像是个好表哥。


    容哥儿确实想看看稀罕的话本子长什么样,可上次被诓骗看的却是春宫图,险些被这个色中饿鬼给欺辱了,他又不傻,还会信他,当即离了祝二郎老远去,“我不看,你拿走。”


    方姨娘说教他,“你这孩子,你泽宇表哥是好意,怎么这么不知情呢?”


    方锦容拿着鸡腿看都不看祝泽宇一眼,“姑母,没什么事我就回屋里了。”


    祝泽宇挡在他身前,欲要拉住他的手,“容哥儿,别急着走,你我一同观赏观赏,啊……什么东西打我!”


    祝泽宇疼的缩回了手,按住手背上的红印不住搓揉。


    方姨娘心疼地问:“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方锦容则趁机跑出方姨娘院子,祝泽宇还欲再追,却不免想起上次家里闹的怪事,不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动。


    “姨娘,你说容哥儿身上是不是有点邪乎劲儿啊?”


    方姨娘拿帕子甩他,“说的什么胡话。”


    “上次我差点就得手了,那……”


    方姨娘赶紧屏退下人,“月儿,你们都出去门口守着。”


    方锦容不知那母子俩又在商量什么坏主意,他如今有家不能回,寄住在祝家已有好几个月了。


    他姑母是祝家二老爷的妾室,又不是当家主母,他一个姨娘的亲戚,连出个门都要费力通传。


    更奇葩的是,祝家的大老爷是个软弱无能的,家里二老爷把持家业,又有三老爷常年在外地走商,四老爷没沾手家里的买卖,听说在府城开赌场镖局,方锦容远远见过一次,是个凶神恶煞的人物。


    方锦容自家人口众多,他祖父一把年纪还喜欢小姑娘小哥儿,一房一房的往家里纳,早就超过规制了,但天高皇帝远,也没人管得着。


    便是他爹,也是有几房妾室的,如此一大家子已经够乱了,没想到祝家一个皇商也不遑多让,嫡庶不分,乱七八糟。


    跑回到祝家给自己安排的小院,方锦容关了门进屋,他院里都是自己带来的人,倒还算放心。


    “葛全,你吃不吃鸡腿?”方锦容也不知道对着哪个方向,胡乱喊了两声。


    “吃。”


    后窗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矫健的人影从窗户钻进房间里,葛全身姿灵活,几乎在方锦容开口下一瞬便站在了他的身后。


    “呐,给你!”方锦容将帕子包着的鸡腿递给他。


    葛全连着帕子接过去,对他道:“晚上我要出去一趟,你把门窗锁好,别人叫你不要出去。”


    他经常半夜出去,方锦容也习惯了,“那你白天快补补觉,从我屋里多睡会儿。”


    葛全见方锦容眼里有关心,却丝毫没有情爱之迹,无奈苦笑,“我睡房梁,免得被人撞见。”


    “你不嫌硌得慌就行。”


    晚膳时方锦容的房门被敲响,方姨娘身边的小侍叫他去用膳,方锦容从榻上翻了个身,房梁上连个衣角都没有,葛全已经走了,他突感不安,门也没开地回了句,“晌午吃多了,不饿,你让姨母不必等我。”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