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她说什么也不要,常金花又说什么都要给,孟晚掀了用布头拼凑的门帘出来,这帘子是天冷后才挂上去的,多少挡些风。
他跟着劝:“伯娘,你就收下吧,您平日就是靠着手艺挣钱的,如果不收,年后我家再办了事可就不好意思请你来了。”
常金花瞪了孟晚一眼,对田伯娘说:“我家这小哥儿就是不害臊,自己婚事也好意思随口就提。”
又挽着田伯娘的手将红纸包塞到她怀里,“年后我家还得找你忙活呢,到时候我使唤你可不客气了。”
宋六婶也跟着劝田伯娘,田伯娘只好收了红布,只是肉菜是说什么都不肯拿了。
常金花将剩菜给张小雨和宋六婶分了,临了还给宋六婶拎了一包糖,“你也不用和我推辞,当媒人本不该这么薄的礼,这点你都不要,那可真是看不起我了。”
宋六婶大大方方地收了,笑道:“那我这媒做得可轻巧不费嘴皮子。”
“我可不送你了,快带着满哥儿回吧,年后昏礼还得用你作礼。”常金花知道她是个爽快人,也没跟她寒暄。
“大嫂,那我也走了。”张小雨眼红宋六婶的糖,可手里还拎着人家的篮子,装着常金花给拿的荤菜素菜,酸话是卡在嗓子也说不出口。
“你先等着。”常金花推开了后门,将挂在后门上头的篮子取下来,里面是满满一下子切成小块的冻豆腐,都凝在了一起。
常金花又拿了个小篮子,敲了些冻豆腐下来,将小篮子装满,递给张小雨。
“回去烩白菜里或酸菜里吃的,拿回家去吧。”
张小雨愣愣地接过篮子,他听村里人说过常金花在集市上卖的啥冻豆腐,应该就是这东西。
他低着头看着篮子里的小块块,瓮声瓮气地说:“那我一会儿就把篮子还回来。”
常金花道:“不急,今日晚了,明日的吧。”
张小雨左右手各挎了两个篮子走了。他家住在村子里头,有看见他左右提着篮子的村民问他:“雨哥儿这是打你妯娌家来的?呦呦呦,宋寡妇舍得给你拿这么多东西?该不是你偷的吧?”
张小雨仰头就骂,“放你娘的狗屁,叫冰锥子砸坏脑袋了你胡说八道,你妯娌家办喜事你去膈应人,就以为别人和你一样不招人待见啊!”
说闲话的宋四婶脸色一变,冷笑道:“谁跟你个大傻子一样,村里谁不知道宋寡妇看不上你。”
张小雨瑟的摆弄自己的篮子,露出里面满满登登的冻豆腐和肉菜,嘴差点歪到天上去,“我妯娌对我咋样用你叨叨,倒是你们那支,哥六个,你看看你五个妯娌过年过节登过你家门没?”
宋四婶拿手指哆哆嗦嗦地点着他,“你……你个憨货!”
论骂人,张小雨真是村中好手,怪不得少有人在外头议论他声誉问题,实在是骂不过他那张嘴。
宋四婶对上他,很快便败下阵来。张小雨斗志高昂地往家走,碰到了送醉鬼二叔回来的宋亭舟和宋大力。
“你们这么快就回去了,不多坐会?”张小雨下意识将篮子往身后背,动作做到一半又觉得猥琐,是宋亭舟老娘亲手送他的,又不是他偷的,背啥背啊?
“不了二叔嬷。”宋亭舟照旧言语简短。
宋大力接着他的话说:“二叔嬷,我们刚把二叔抬炕上去了,不过你家里没人,我们没敢点火烧炕,你快回去看看吧,我们哥俩就不待了。”
张小雨挤出一个虚假的笑脸,“诶,行。”
他走后宋大力和旁边寡言的宋亭舟说:“二叔嬷今儿是吃席吃高兴了?”往日看见他们这群小辈都爱搭不理的,今天竟然还主动邀他们。
“可能是。”
宋亭舟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他着急回家,人高步子也大,但和宋大力分开后,在自家院门口步子反而踌躇起来。
常金花在厨房将没用完的生肉用篮子装起来挂到房檐下,一转身看见了杵在门外的儿子,“大郎,怎么不进来?”
宋亭舟这才抬脚往里走,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晚哥儿呢?”
常金花笑了,“在屋里。”
宋亭舟走进去却脚步一转,走进了自己房间,他如今的书箱里一本书都没有,打开来看,里面是块红布包裹的东西。
早在拿在手里的时候他便猜到里面是鞋,此刻掀开外面的红布,果然如此。是双靛蓝色新棉鞋,针脚有粗有细并不匀称,鞋面子里又絮了太多棉花,将里面空间都挤小了,也不知能不能穿得上。
宋亭舟坐在炕上脱了鞋,刚要试又放下,唯恐弄脏了鞋子,想出去打水洗脚常金花又在外头,他眼神含笑地隔空比画了一下长短倒是合适。
孟晚在屋里听到他们说话还以为宋亭舟找自己有事呢,结果等了半天也没动静。
厨房里常金花喊了声:“我去你六婶家,晚哥儿,一会把炕烧了。”
他走后孟晚掀开门帘出去打算去外面抱点柴,对门宋亭舟也掀了布帘出来。
“我去吧。”宋亭舟一句废话没有,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人已经走出去了。
这点活而已,谁干都行,孟晚搬了个小木凳子坐在灶膛边上,等他拿柴火。
宋亭舟拎了一捆柴放到他旁边,他家现在门口堆着两垛柴火,但是冬天废柴,想不挨冻就得早晚各烧一遍。
他家早上没烧,晌午待客烧得多,可天黑了不再烧一边火炕,后半夜非得冻醒不可。
“你去屋里待着,我烧火。”宋亭舟语气沉稳,和之前没大区别,可孟晚总觉得他今天似乎没看自己几眼呢?此刻也是目光落向柴火和他对话。
“我们既然已经定了亲,不必像之前那样客套了吧。”孟晚抽了几根易燃的豆秸,用火石点燃扔进灶膛里,仰头看他。
宋亭舟回视,对上的是孟晚盈盈笑脸,复又垂头,耳框泛红。
之前各自不知对方想法,订了婚后,反而是孟晚看着比他坦荡。
孟晚继续往灶里添柴,语气淡定地说:“既然我们订婚了,有些话也该与你明说。”
宋亭舟心中一紧,对于孟晚的过去他毫不了解,只听常金花说孟晚是她在人牙子手中买回来的。
据人牙子说,孟晚是南地大户人家的下人,因得罪了主人家才被发卖到这么远来。
见识过真正的富贵名门,长相又如此俊俏,他真的能甘心嫁给自己吗?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穷书生……
宋亭舟嗓音干涩,生硬地挤出两个字,“你说。”
孟晚添了最后一把柴,拍拍双手站起身来,他轻咳一声:“咳,那个……你往日读书有空闲了,能不能帮我写几幅字画?”
宋亭舟本来心绪难平,愣是被他一句话瞬间抚平,他满眼错愕地说:“字画?”
孟晚舀水洗手,“你跟我过来下。”
他率先一步走进小屋,宋亭舟反而犹豫起来,他们毕竟还未成亲,共处一室总是不好。
“快进来啊?”
孟晚催促的第二声后,宋亭舟迈步跟进去。
订了婚后孟晚反而放开了不少,招呼也不打直接掀开了柜子取出几张废弃的纸张。
“毛笔能不能借我一支啊?破一些的便好。”
宋亭舟立即从柜子上拿出毛笔和砚台,还放了张四角炕桌放到炕上,“你若是想练字我再去镇上给你买些笔墨。”
孟晚淡然道:“那倒不用,现在先紧着你来,等家里以后有条件了再练不迟。”
宋亭舟闻言心口一荡,晚哥儿好像对他和之前不同了。
孟晚没学过毛笔字,但他高中的同桌自称当代大文豪,总有事没事跟他秀秀书法,用毛笔的基本要素他还是知道的。
他跪坐在炕上,略微前倾,身体与方桌之间微微空出些缝隙。
两手自然分开,左手手臂一挥按住纸张,右手手掌呈空心状,手指微微弯曲,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抓住笔杆。手腕放松,轻蘸砚台里的墨汁,再将毛笔在纸上方微微倾斜,笔头朝向自己,手腕和掌心同步移动……
孟晚架势摆得贼拉炫酷,甚至唬住了宋亭舟,然后写出了一坨屎出来。
第20章 福字
孟晚整个人都尬住了,哪怕他当初被人牙子胡吹海吹都没现在这么尴尬。
他本来微翘的眼尾愣是硬生生地瞪得溜圆,满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坨屎一样的东西。
“姿势不错,手腕再压低些就好了。”
宋亭舟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忍住那点笑意。
道理孟晚都懂,可是他就是手软得不像话,笔恨不得戳进纸上。
他耳朵里像是住进了一辆蒸汽小火车,嘟嘟的烟从左耳冒到右耳,拿着那支不听使唤的毛笔,窘迫得不像话。
宋亭舟柔声询问:“我带着你写两遍?”
有人教他,孟晚急忙点头,“好!”
孟晚背对宋亭舟、面朝窗地跪在炕上,面前是那张矮腿方桌。宋亭舟挪了一步站在孟晚身后,微微俯身,将自己手掌包裹在孟晚的右手上,手掌相叠,两人皆是浑身一颤。
孟晚在没觉醒性向之前就是个普通学生,上学的时候和一群调皮捣蛋的男生嬉笑打闹是常态,肢体接触有,搂搂抱抱也不稀奇,可从来没有刚才那种似触电般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发觉自己是gay后就一直和同性保持距离,所以偶然的触碰才让他慌得心突突?
孟晚自觉理清了其中关窍,轻声询问还在愣神的宋亭舟:“好了吗?”
宋亭舟侧目看他红成一片的耳根,喉咙干哑艰涩,“好了。”
他手略松几分,滑到孟晚手腕处握住,不紧,然后带动他手腕做推送动作
“不要抖,要轻轻地动。”宋亭舟缓缓地说,随着他的最后一个字说完,一个端正的晚字便在纸上写好了。
孟晚像是找到了一点感觉,宋亭舟便又带着他练了几遍,不知不觉便天色渐晚。屋内的窗户是白纸糊的,本就昏暗,这下更是看不清了。
“大郎、晚哥儿,怎么没点灯?”
常金花的呼声传来,宋亭舟立即撤回了手,他挪步到柜上取了盏油灯点燃,灯火昏黄暗淡,却也能照亮这一小方天地。
常金花掀了布帘子往里探,“晚哥儿也在这屋?我还以为你躺下了。”
孟晚甩甩自己的手腕,“我找表哥有点事,顺便让他教我练练字。”真是中了邪了,正事差点忘了。
常金花略有些不赞同,“三月份就要去府城了,让他在家好好看书吧,你想练字等他从府城回来的。”
宋亭舟闻言插了一句,“看书不差这几天,娘你先去洗脚吧。”
常金花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在赶她走?还真是儿大不中留,还没成亲就开始向着夫郎了。
她也怄着气,一句话没说回大屋了。
孟晚心虚地看了宋亭舟一眼,“我现在确实也不着急练字,找你是为了二十八镇上集会的事,想买些红纸让你帮我写几张福字去卖。”
“好,你现在要吗?”宋亭舟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虽然这东西卖不了几个钱,可孟晚想要的话,给他写几张也不费工夫。
“不不不,今天太晚了,明日我弄些样子给你看,你照着我说的去写。”
孟晚从听到二十八镇上有集会后,就想好要去赚一笔小钱了。
前几日红庙村集市也有人摆摊卖福字和对联,基本是将红纸裁成方形,尖朝上用黑色墨汁写上福字,对联也是这样,只不过纸张是裁成长条的。
孟晚想在上头搞些花样,多卖上几文。镇上不似村里,哪怕没有南方富饶,乡绅地主还是有的,在镇上过活的人家多半也有些家底,不会在意多个一文两文。
乡下夜晚家家户户入睡得都早,若不是家里有个读书人,有的人家连油灯也舍不得点,这东西点一晚,便是四五文进去了。
孟晚在厨房借着灶膛里的火光洗了脚,回屋躺在炕上,常金花应该没睡着,却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