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3个月前 作者: 大咸猫
    “嗯,把刀刃对着自己人,我实在……有些烦躁。”


    叶芮把自己的烦恼说了出来,然后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是为了皇帝。”


    谢听澜听了后,看着叶芮那阴沉的脸,不禁叹了口气:“叶芮,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


    “嗯?”


    叶芮抬眼看向谢听澜,只见谢听澜道:“你为的不是皇帝,你此去不过是除去我们的绊脚石,也是为了切断卫国公的所有退路。”


    谢听澜说完后,顿了顿:“你既与我们同道,那你得明白要改变世道,就得走过一条鲜血为花,白骨为铺的道路。”


    叶芮藏在袖中的手陡然收紧,呼吸也变得局促起来,头皮在发麻。她一直都明白的,只是想到那些白骨是许多无辜百姓的,她就会变得如此纠结犹豫。


    她明白这个道理,然而此时此刻她又得再重新理解这条路的残酷,走得越深入,越得明白代价的重量。


    然而,谢听澜接下来的一句话,便让叶芮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你忘了么,我们是同谋。”


    谢听澜的手轻轻搭在叶芮的手背上,眼神坚定地道:“我与你一同想想如何打这场战可好?”


    “好。”


    叶芮反手握住谢听澜的手,紧紧地拉住她:“我明白了,谢听澜。”


    叶芮已经不记得自己先是同谋再是爱人,还是先是爱人再成同谋了,两者已经无法分割。她现在也终于明白了……


    心慈手软之人成不了大事,无法取舍之王改变不了世道,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这条路注定残酷。


    谢听澜,我们是同谋,谋的便是撕扯开腐根烂枝后的新世道。


    **


    叶芮领命出征,在大半个月后就抵达幽州城,她先是劝降,走走过场,中山王定然不从。


    中山王正式宣战,叶芮便率兵攻城,不过她并没有打算与中山王硬碰硬。毕竟攻城战,攻方肯定会死伤无数,所以叶芮采用了火攻。她从京城带了不少易燃物,为的便是攻城这一战。


    幽州城空气干燥,加上入冬之后更为干燥,火攻最凑效,得趁还未下雪之前把幽州城给攻下。


    叶芮眼看着一个大火球砸到城墙上,城墙顿时被砸出了一个个凹陷,士兵也被砸死或烧死,然后又换了一批人上来救火灭火,再继续射箭防守。


    叶芮日日都能听见城内的惨叫尖叫,看着百姓想要逃窜却无路可逃,她便会觉得浑身发抖,心像是被撕扯开来一样。城门紧闭,天堂无门,地狱有路,火攻依旧在继续,幽州城日日都燃起浓浓的黑烟,熊熊的火光,具象化着城内百姓的恐惧与死亡。


    叶芮郁结难解,但她不能停下来,因此她每日都会劝降,更会在城外运起内力苦口婆心地劝中山王投降,也借此扰乱军心和民心。


    叶芮把攻心为上贯彻始终,也每日投火球警告,果然在五日后他们的军心就涣散得不行了。中山王不愿意就范,可将领中却出现了反叛者,他们不希望士兵继续打无意义的仗,也不希望百姓继续受苦。


    他们不想谋逆。


    就这样,幽州城内发生了内乱,自相残杀,叶芮索性连火球都不放了,每天就等着城内传来的消息。一开始只是小冲突,后来说中山王的哪个幕僚死了,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城内乱做了一团,百姓也受牵连死伤不少。


    叶芮听到这个汇报的时候,脸色沉郁了一整天,只是她也只能接受。这便是无法避免的代价,死亡成了权斗的主旋律,那些无辜的百姓都得领导者的行为买单。


    幽州城内乱了十二日,最后幽州城的城门被打开了,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骑着马出来,马后还拖着一个身着白衣的老男人。只见那男人整个背部都拖拉出了血迹,惨叫声响彻,已有六十的脸上已无生气。


    叶芮吓得不轻,马上让那人停下,不能把中山王弄死了,她还得把人活着带回去复命,况且她还有胡图的任务呢!


    最后,中山王彻底败了,叶芮把所有幽州城将领带了回去问罪,并派人驻守接管幽州,安抚百姓,并给予受伤百姓最好的治疗。


    此战不能说不费一兵一卒,叶芮打仗除了不得已从来不会正面硬刚,说到底只是把伤亡降到最低。这次少不了谢听澜的战术建议,她的建议倒也符合自己的战术特性,张霆落还说过自己像只老鼠,总是钻漏洞。


    贴切是贴切,但老鼠的话真的大可不必。


    中山王重伤被带回,幽州城所有将领归降,自领三十鞭作为惩罚。中山王在殿前对自己谋逆之意直认不讳,并嘲笑皇帝是个傻子,堂上无一人可用。


    他先控卫国公忘恩负义,本也是自己的同谋,最后出卖同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他后控谢听澜以女子之身祸乱朝纲,野心昭然,皇帝识人不清,是为昏庸。


    他控大燕江山落在一个无德无能的人手上,他控先帝有眼无珠,迂腐无能,非要把皇位传给无用的子嗣。


    见中山王跪在殿前声声控诉皇帝,叶芮差点拍手叫好,还好她忍住了。


    “燕穆!”


    中山王头发花白,来了京城之后他像又老了十岁,脸上的褶子多得吓人。他直呼皇帝名讳,看着皇帝黑成乌云的脸,继续道:“你玩弄权术,残害百姓,你以为你比我好得了多少?可偏偏你这种人却高高在上,凭什么!”


    “凭什么我不能反!”


    中山王仰天大笑,皇帝怒极拍案,道:“一派胡言,竟敢侮辱朕,朕定要把你五马分尸!”


    中山王花白的头发披散,红目通红,知道自己是个将死之人,便也无所畏惧了:“当年我不过略施小计,你为护皇位便杀了为疆土杀敌的妹妹,你说你可不可笑!可不可笑!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知道长公主是禁忌,私底下虽然都会为之惋惜,有些也会觉得长公主最可惜的就是生为女儿身,否则当年或许就能获得不少支持。然而,当场这么说出来中山王还是第二人,第一人乃是南镇川的父亲南山虎,最后南山虎被迫退役,不久后便病死在家中,南镇川接手了整个边疆军队。


    “来人!把他带下去!”


    皇帝拍案怒极,只是中山王并不罢休,势要把皇帝的昏庸全都说出来:“怕什么,燕穆你怕什么,干了那么多脏事难道还不敢提吗,长公主是你用强加的罪名杀死的,你年中吞了多少百姓的银子只为了培养青龙卫,你以为谁都不知道吗!”


    “掌他的嘴!”


    皇帝呲目欲裂,叶芮却越看越精彩,恨不得买包瓜子边嗑边看。她抬眼看向谢听澜,只见谢听澜一脸冷凛凛的,没有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是不知道谢听澜在想什么,反正自己是把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能保持脸色冷凝。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把中山王架住,一个接着一个耳光扇在了那满是褶子的脸上。没几个耳光就出了血,可中山王依旧在大笑,大喊着:“昏君,你这个无能的昏君,大燕将亡!将亡!”


    中山王被拖离了大殿,但依旧能听见他的撕裂的大喊声,仿佛是打在承天殿上的一道惊雷。


    此时此刻,整个承天殿安静得可怕,所有臣子都低下了头,都希望拥有一双没有听过的耳朵。大家都知道那些禁忌,但是在皇帝面前听见这些禁忌,那就是大大不好了。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怕小命不保的时候,只见谢听澜慢悠悠地踏出一步:“皇上,中山王胡说八道,扭曲事实,污蔑皇权,罪无可恕。”


    皇帝本来还有许多黑暗的想法在肚子里转了又转,听到谢听澜的话后,他便庆幸了几分。


    “若是把他拖到人前处斩,就怕他再次胡言惑众,不若便暗中将他处决,言他无颜面对列祖列宗,饮鸩自尽,这样可保他尊严,亦可保皇家脸面。”


    说到底,中山王是皇帝的叔叔,即便割了他的舌头放到人前示众,说到底还是有损皇家脸面的。


    “爱卿思虑周全,准奏。”


    皇帝很快就被谢听澜几句话哄得妥帖,朝堂的气氛也很快活络了起来。


    皇帝顿了顿,稍微缓和的目光看向叶芮,道:“叶将军,是你擒下中山王,那他就由你即日处决,有始有终!”


    “喏!”


    这不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了吗,叶芮哪有不应的道理!


    不过……谢听澜的脸色怎么好像不太好的样子?


    退朝之后,叶芮本来就要去牢房寻中山王,不过在身边纷纷扰扰的人群中,她感觉到了好多道投来的敌意目光。


    那一瞬间,叶芮终于明白了谢听澜脸色变差的意思。中山王门生众多,安插在京城的更是不少,朝中就有不少他的人。


    如今自己不止擒拿他归案,更是要亲手处决,这跟得罪了他所有门生没有区别。


    刚才谢听澜的提议本来是要把仇恨拉到她自己身上的,岂料皇帝似乎觉得既然叶芮已经拉过仇恨了,不如所有仇恨都放她身上,让那些门生制衡自己这个刚立了军功之人。


    好毒的计谋啊!


    狗皇帝,刚才就该让中山王多骂他几句的!


    就在这个时候,身着红色朝服的谢听澜裹挟着冷香从叶芮身后袭来:“傻子。”


    叶芮:“……”


    又被骂了。


    **


    天家的地牢比叶芮想象的还要逼仄,尽限一个人通过的阶梯,叶芮感觉自己走下去的时候都要缩着身子,不然会撞到头。


    地牢里亦逼仄得可怕,就像是随意开发的山洞一样,完全不似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宽敞。


    有些地方叶芮甚至需要弯着腰身才能通过,这地方狭窄得让人窒息,而且味道很难闻,各种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刺鼻的血腥味和药水味,那些药水味应该是用来冲洗血腥味的,结果越弄越臭。


    牢房也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宽敞,是只能容纳三个身位的空间,有些犯人甚至都无法躺下,只能坐着,腿都不一定能伸直。他们需要在这个狭窄的牢房里吃喝拉撒和睡觉。


    叶芮是震惊的,她没想到真正的地牢是这么个样子,别说关三天了,关半天叶芮都会疯掉。


    越往里头走,牢房越来越大,过道却依旧狭窄,可听见一些犯人在痛吟,大概是刚被用了刑,这让叶芮觉得不舒服。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牢房的尽头。


    地牢的牢房也不是满的,不过很多犯人都堆在了狭窄的牢房里,往后较大的牢房有些是没有人的。她还能听见有人在牢房里窃窃私语,反反复复地嘀咕着什么,然后又放声大笑,这可把叶芮吓得不轻。


    比鬼片还可怕。


    狱卒把叶芮带到一个最大的牢房前,中山王正在里头,双手上了镣铐,双腿的镣铐连接着石墙。他就这么靠着墙坐下,脸上满满都是红痕,满嘴的血,肿得叶芮差点认不得她。


    铁门打开,叶芮钻进去后,便道:“我奉皇命来杀你。”


    叶芮没打算与中山王多说什么,却见他笑了笑,可大概是撕扯到嘴唇的伤口,很快就皱巴起整张脸。


    传言中,中山王是个很体面的人,穿着得体,冠发得体,就连袖子都容不下一丝皱褶。现下他却是披头散发,身穿白色囚服靠墙坐着,即便嘴唇又是流血又是红肿的,可他依旧忍住不发出一声痛呼,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中山王算是个中规中矩的管理者,幽州这么多年的发展都不温不火的,可百姓始终没有挨饿。叶芮曾经好奇过,为何中山王能够得这么多门生信赖追捧,甚至除了卫国公之外,再无一人对他落井下石?


    后来从谢听澜的口中才知道,中山王也算是个才情出众的人,对待门生也极好。虽然把他们安排进朝堂有他自己的目的,但是到底是为他们铺了青云路,一路帮衬教导。


    他不是个出色的管理者,却是一个出色的老师。


    当年先帝也曾考虑过中山王,可惜最后还是败给了旧制度的桎梏和私心,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血脉,中山王才会如此不甘。


    后来,他也改变了自己温润的处事方式,对待敌人用上了强硬的手段,越走越偏,更会使尽手段消灭自己看不惯的人,比如慕雪和谢听澜。他是迂腐世道的产物,思想守旧,以男子为尊,画地为牢,可说到底他只是败者为寇。


    最后他是自愿投降的,束手就擒除了因为大势已去,他也不希望幽州百姓继续受苦,说到底那是他经营了十数年的城。大错已经铸成,不应一错再错,最后的亡羊补牢,便是用自己的性命补上的。


    功也好,过也罢,他如今的身份也只是个败者,成了这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想不到……我竟败给一个女人。”


    中山王忍着痛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一如他在朝堂上字字控诉,不露一点怯意。


    “中山王很看不起女人哦?”


    叶芮冷笑一声,看着中山王的眼神都带了不屑。


    中山王只是笑了笑:“你们女人能干什么大事?那长公主再厉害,不也被我三言两语给解决了吗?”


    叶芮挑了挑眉,双手抱胸,凝视着中山王,冷声道:“真可惜,可惜你要死了……”


    日后的事你都看不见了。


    叶芮一脸惋惜地大叹一声,又道:“你那龟儿子是被长公主斩杀的,你这老王八是被我斩杀的,诶你可别说,你看不起女人,一家人都折在女人手上。”


    中山王的腿动了动,发出了清脆叮铃铃的声响,一如他眼中的怒意那般清晰。


    “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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