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扯了下嘴角：“这里离榆江那边还挺远的，不知道这些话多久才能传到您耳朵里，不过都是一片海，您也可以来韶海看看我们，但上课就别来看我了，我老是不认真听课，您可以去看俞嘉树，嗯……晚上可以常来梦里，我要是梦到您，一定在梦里好好招待您。”


    他顿了顿，又讲：“您现在肯定病都好了，我还能带您去看烟花，梦里放烟花就没那么多限制了，可以放很大很漂亮的那种……哎，也许现在您还能见到莎士比亚本尊呢。”


    甘棠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感觉鼻尖发酸。


    “俞嘉树不爱说话，只能我来多说点了，您也别嫌我烦，毕竟学校离海边太远了，不能天天来。”


    两个人蹲在海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大部分时间都是甘棠在说，他在说个大海听，说给俞枝月听，也在说给俞嘉树听。


    他没学过什么心理学知识，所以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只是下意识地用这种方法，去一点一点消解俞嘉树心里的恐惧。


    俞嘉树安安静静地听他说，他也说得忘我，直到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连着地倒进海水里，才发觉腿都蹲麻了。


    “啊……”


    小腿又酸又疼，甘棠欲哭无泪。


    俞嘉树脱下外套垫在沙滩上：“先坐下，我给你揉揉。”


    甘棠扶着他的肩膀坐下，俞嘉树抓着他的脚踝帮他把腿伸直。


    “疼疼疼……你慢点……！”


    俞嘉树叹了口气，手指搭在他的小腿上轻轻揉按。


    “为什么你比我还多蹲了几秒，你一点儿事都没有啊？”


    “我用的军姿蹲。”俞嘉树解释道，“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可以避免腿麻。”


    “不早说！”甘棠愤然。


    “下次早点说。”俞嘉树认真道。


    甘棠忍着两条腿像被亿万只蚊子咬过一样的胀痛，有点小崩溃。


    但一转头，看见沙滩对面路的另一边草坪上，有个卖水果酸奶的小摊车，注意力蓦地就被引走了。


    他忽觉刚才说话太多，此时口干舌燥。


    “俞嘉树，我想吃水果酸奶。”


    俞嘉树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小摊车，利落起身：“我去买，你坐这里歇会儿。”


    甘棠旋即笑起来，腿麻缓解了大半：“我要蓝莓味儿的！”


    他看着俞嘉树走过去，说也稀奇，刚刚还没什么人的摊车，这一转眼工夫，生意突然热闹起来，竟还排起了小长队。


    俞嘉树察觉到他的视线，朝他摆摆手，示意要多等一会儿。


    甘棠无奈，坐在原地玩了会儿沙子，再转头看过去，那队竟然一点没动。


    他晃了晃腿，觉得没那么麻了，索性站起身，把地上俞嘉树的外套拿起来，甩掉上面的沙子，搭在手臂上往他那边走。


    结果一抬脚，才发现那麻劲还没彻底过去。腿还是不太听使唤，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


    脚底踩在路面上，能感觉到细碎的石子硌着鞋底，却不太分得清是左脚还是右脚。


    挪到路中间时，他下意识往水果酸奶的小摊车看了一眼。


    俞嘉树站在那里，大约察觉到他的目光，向他看过来，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甘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约觉得他的姿势顿了一下。


    他冲那个方向弯了弯嘴角。


    下一秒，俞嘉树突然朝他飞奔过来！


    甘棠还没反应过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了句什么，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分辨。


    紧接着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一股猛力从侧面狠狠撞上来，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旁边栽下去。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膝盖撞上地面，刺骨的疼从膝盖一路蹿到后脑勺。


    他趴在地上，头脑发懵，耳朵里嗡嗡响。


    他感觉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隔着一层水。


    “甘棠”


    这一声格外清晰，是俞嘉树的声音。


    甘棠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眼，就被一双手抓住。


    那双手攥着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连带着他的手臂都在轻轻晃动。呼吸声又重又急，就响在他头顶，像随时要喘不上气。


    “先别动，疼……”甘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双手僵住了。


    但攥着他的力道没有松，反而更紧了一点。紧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在极力控制，控制着发抖，控制着呼吸，控制着不把他整个人都拽进怀里。


    “哪里疼？”


    俞嘉树的声音哑得不像他，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硬生生挤出来的几个字。


    甘棠侧目，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张脸毫无血色，眼睛一眨不眨，嘴唇紧紧抿着，呼吸还是乱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甘棠动了动腿。


    疼。


    更尖锐的疼从膝盖处涌上来，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住了俞嘉树的手指。


    “腿……”


    话音没落，俞嘉树的手又紧了一下。


    甘棠缓了缓神，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旁边，电瓶车倒在地上，车轮还在转，脸上全是惊慌。


    “你没事吧？”甘棠问。


    “我没事，那个……对不起，”男生朝他鞠了一躬，“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抱歉……你要去医院吗？我可以承担所有医药费！”


    男生又说了什么，好像是道歉，好像是要负责。甘棠听进去了，又没完全听进去。他只是感觉到攥着他的那只手，又抖了一下。


    他轻轻拍了拍那只手的手背。


    “算了，不用了。”


    他这恐怕不是简单的皮外伤，去医院医药费没个几千块钱下不来，大学生何苦为难大学生。


    他摆摆手：“你走吧，不用你负责。”


    男生上前一步：“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后面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的！”


    甘棠刚要开口，身体突然一轻俞嘉树把他抱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贴在俞嘉树胸口，能感觉到那片胸腔下面藏着的心跳，快得吓人，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耳朵上。


    “不用了。”


    俞嘉树替他说了话，然后抱着他转身，匆匆离开。


    81   d第 81 章


    ◎救命要被养坏了◎


    甘棠被放在后座，俞嘉树站在车外，眉头紧皱：“除了腿，还有哪里伤到了吗？”


    甘棠试着活动一下胳膊，又扭了扭脖子，老实回答：


    “手肘应该有点皮外伤，但还好，估计不严重，其他没了。”


    俞嘉树弯下腰，手轻轻覆上他的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按。按到小腿中间时，甘棠猛地吃痛一声。


    “是这儿，可能骨折了。”俞嘉树道。


    “骨折？不会吧？”甘棠眉毛撇成了八字，“怎么这么倒霉啊……”


    “腿不要乱动，”俞嘉树神色凝重：“我们先去医院。”


    他动作变得很快，三两步绕到前排，开门上车，系安全带，打火拉手刹，甚至带了几分急躁。


    甘棠目光穿过座椅间的空隙，落在他抓握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握得很紧，不自觉在发抖。


    “俞嘉树。”甘棠轻声叫他。


    “怎么了？”俞嘉树抬眼，透过后视镜与他对视。


    “你别担心，我没事的。”甘棠说，“骨折最多就是在床上躺一个月，我小时候也骨折过，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知道。”俞嘉树道。


    甘棠张了下唇，不知道还能在说什么，他看着对方的状态，和年前在敬老院心脏刺痛那次几乎一模一样。


    这呆瓜几分钟前还说自己不害怕了，实际上一如既往地害怕，在他有点小伤小病的事情上，依然会过度紧张。


    他清楚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克服的事情，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甘棠觉得自己可能是什么特殊体质，每到一个新地方，总会致力于打卡一趟当地医院，即便是同一个城市的不同区域，也要来一遍。


    俞嘉树就近找到一家三甲医院，借来一辆轮椅，推着他去了急诊科。


    挂了号拍了片子，确定只是情况最轻的骨折，两个人双双松了口气。


    “不用担心，打个石膏就能回家休息了。”医生语气轻松，飞快地在电脑上敲着问诊单，“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是要多注意点，做事别莽里莽撞。”


    “我没……”甘棠有苦难言。


    “打完石膏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俞嘉树问。


    “前三天要密切观察，有任何不适症状都要来医院检查。”医生不紧不慢地说，“躺床上要用吊带或者枕头把腿垫高，要高于心脏水平，还有就是不能沾水，打完会给你们一个防水带，洗澡的时候要套上。”


    “这么麻烦啊？”甘棠听着就一个头两个大，“我怎么觉得我小时候骨折那次也没这么多事啊……这得多久才能拆啊？”


    “保守估计两个月吧，具体要看恢复情况，前一个月每周来定期复查，后面会根据具体情况安排复查和拆除。”医生说。


    “两个月也就是说剩下半个学期我要一直带着这玩意儿？”甘棠一脸苦相。


    “这还是恢复良好的情况，要是恢复得不好，三个月四个月都有可能。”医生笑道，“所以回去千万要注意。”


    听完医嘱，甘棠顶着一脑袋乌云被推出来。


    “我不想打石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