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林鸱
    甘棠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只动了动唇,声音很小:“你怎么……”


    长白头发了。


    “什么?”俞嘉树没听清。


    甘棠没说第二遍,只茫然失措地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鬓角,原本心里还抱着希望想许是光线问题,但手一遮将光挡了干净,才确认这不是错觉。


    俞嘉树的鬓角添了两根白头发。


    刚才还堆满笑意的一双眼睛,刹那换了天,甘棠眨了一下,一滴泪就这么啪嗒掉了下来,像这两根白头发,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俞嘉树明显一懵,慌乱中本能伸手帮他擦掉眼泪:“……怎么了?”


    甘棠没回答,又紧紧抱住他,嘴一撇,哭得更凶了。


    俞嘉树依旧云里雾里没搞清楚状况,但也没再追问,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搂得越来越紧。


    甘棠闷头抹了会儿眼泪,才吸吸鼻子抬起脸,看着俞嘉树皱起的眉,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你要是有什么想不通的、烦的、焦虑的,别自己憋着,都跟我说好不好?”他声音沙哑,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我不想看到你这样,我不想看到……你长白头发。”


    俞嘉树终于恍然,手动了一下,下意识想摸自己的鬓角,但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好。”他应声道,“我答应你。”


    对自己长了白头发这件事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如同意料之中,合情合理。


    说完他微微倾身:“你帮我拔掉吧。”


    “怪疼的。”甘棠眼里还闪着泪光,“回去用剪刀剪吧。”


    “我不怕疼。”俞嘉树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耳侧,“你来拔,也不会疼。”


    甘棠刚刚疼得皱在一起的心霎时舒展开了,冰凉的手指也蓦地热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将俞嘉树鬓角的那两根白头发拔下来,继而轻轻吹进夜色里,没给头发的主人看。


    两人到医院时已经十点多了,俞阿姨早已睡下,小姨在走廊外坐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们一眼,便起身离开。


    甘棠走进病房看了看俞阿姨,又默默退出来。


    “这几天阿姨状态怎么样?”


    “白天能清醒五六个小时,但是说不了话也动不了,晚上很少醒,经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俞嘉树说。


    这不是什么好征兆。


    “那医生呢?”甘棠忍住没有叹气,“医生有说什么吗?”


    俞嘉树沉默着摇头。


    甘棠艰难挪动目光,落在病房半合的门上,现在每个人承受的痛苦都超过了他想象的边界,或许俞嘉树的痛苦他还能共情三分,但俞阿姨呢?


    俞阿姨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但是不能说话不能动,什么也做不了,每天醒来靠什么度日呢?


    “你要不要先去酒店睡会儿?”俞嘉树问。


    甘棠白天又是考试又是赶飞机,估计也没怎么休息,不能跟他一起熬大夜。


    “现在还不困。”甘棠说,“我在这儿陪你一会儿,等困了再去睡。”


    然而一直到他睡着,也没去成酒店。半夜两点,他就坐在椅子上,靠着俞嘉树的肩膀睡着了。


    病房里有陪床,但很窄一张,躺上去连翻身都困难。


    俞嘉树把他抱到那张床上,自己坐在旁边,一边听着病床边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一边注意着陪床上的人别滚下来。


    但这次甘棠竟意外地老实,安安稳稳睡到了天亮,睁开眼还懵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坐起来,还没彻底清醒,突然有人推门进来。


    他转头看向门口,来的人是小姨,但小姨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面孔,一人提了一个箱子。


    俞嘉树先站起来,跟她对了个眼神。


    甘棠走到俞嘉树身边,注意到俞阿姨已经醒了。


    小姨跟身后的人摆摆手:“先试试吧。”


    那两人点头应声,提着箱子走到病床边开始忙活起来。


    甘棠扯了下俞嘉树的衣服:“这是在干什么?”


    “在装眼动追踪仪。”俞嘉树说,“通过红外摄像头追踪眼球运动,可以控制屏幕上的光标打字。”


    甘棠顿时明了:“也就是说,有了这个东西,俞阿姨就能跟我们说话了!”


    “嗯。”俞嘉树道,“小姨从国外弄来的,今天才到。”


    甘棠倒吸一口凉气,对小姨蓦地肃然起敬。


    他和俞嘉树站在一旁,看那两个人在病床上方架起两块屏幕,又颇为专业地调试半晌,其中一人才点头说“好了”。


    小姨靠近病床,半蹲下身,低声道:“试试说一句话。”


    俞阿姨的目光动了动,屏幕竟真的有了反应。


    所有人紧紧盯着那块电子屏幕,甘棠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或许是还不适应这个新工具,所以字打得有点慢,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字


    初。


    72   d第 72 章


    ◎暗香疏影◎


    初。


    小树。


    小棠。


    不要难过。


    我不怕。


    你们也,


    不要害怕。


    屏幕上的光标闪啊闪,向前又回退,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


    病房里针落可闻。


    甘棠僵立原地,眼睛没眨一下,目光死死焊在那一小块屏幕上。


    屏幕上每换一次内容,就会发出滴滴的提示音,那声音不小,但也算不上大,每一下都像鼓槌,敲击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俞嘉树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很轻又很重。


    他的视线里看不到小姨,也听不到小姨的声音。


    “看来设备没有问题。”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先开了口,扰动起寂静的空气,“那俞女士,我们就先行离开了,如果后续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联系我们。”


    “嗯。”俞初淡淡应了一声。


    两个陌生人走出去了,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甘棠深吸一口气,见小姨上前几步,将屏幕的角度微微调整一遍。


    她附在俞阿姨近前,低声道:“想跟我们说什么跟刚才一样看屏幕就行,有提示音。”


    俞阿姨眼睛动了动,屏幕上出现一个“好”。


    “也不用这样事事回应,简单的你眨下眼我们都能明白。”小姨说。


    空气流动起来,甘棠终于缓过神,干咳一声清清嗓子,也凑到病床跟前。


    “阿姨您感觉怎么样?现在有什么想看想听的吗?”


    床头桌子上放着两本书,是俞嘉树从家里拿来的,一本《哈姆雷特》,一本《十四行诗》,都是俞阿姨喜欢的,空闲时他们就轮流念给她听。


    俞阿姨慢慢眨了下眼睛,屏幕上开始有字出现:小棠跟阿姨说说话吧。


    “好!”甘棠利落应声,立马拉了把椅子坐过来,“您想听我说什么?要不我跟您讲讲我们期末周考试的事吧,您是不知道我们那个题出得……”


    好在这屋里还有个话多的,一个人也能聊起来,病房里才不算太冷清。


    所有人都默契地对俞枝月用眼动追踪仪说的第一句话缄口不提,各司其职地忙活起来。


    俞嘉树下楼去买早饭,回来时俞初正站在门口看手机,见他来倏然开口:


    “熬了通宵,你不回去休息?”


    “我等甘棠。”俞嘉树说,“他在跟妈妈说话。”


    俞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再接茬,俞嘉树推门进去。


    甘棠还坐在病床边,但没有开口,抬头见他进来,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阿姨睡着了。”


    俞嘉树点点头,将手里的早点递过去。


    甘棠接过来,小声问:“买的什么?”


    “紫米饭团。”


    甘棠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包装袋里的东西,没拿出来,推着他往外走。


    “你熬了一晚上了,赶紧去休息吧。”


    有了这个眼动追踪仪,俞枝月的日子比之前好过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身体上的病痛没有减轻丝毫,空药盒一次又一次塞满垃圾桶。


    甘棠无聊时就发呆,坐在病房里的陪床上,或者病房外的椅子上,盯着缓慢变化的吊水,或者盯着一成不变的地板缝隙,浑浑噩噩中发觉,好像医生来得没那么频繁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转眼看向俞嘉树,又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甘棠渐渐养成和俞嘉树相同的生物钟,形影不离地在家、医院、酒店之间,三点一线地循环往复。


    榆江的冬天潮湿阴冷,早上六点天都亮不起来,他还是第一回知道。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恍惚如同回到了一年前,人现在这种无尽重复的日子里,逐渐就忘记了今夕何年。直到某天在医院里听到遥远的鞭炮声,甘棠才猛然醒豁过来。


    大年二十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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