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妈嫌弃地睨了他一眼，但念在他还是个病号的份上，也没逼他喝完。


    “你就使劲作吧，现在不饿啦？”


    “嗯……”


    甘棠悄悄摸摸肚子，睡了这么久没进食，说不饿是假的，可让他喝那份食之无味的粥，他宁愿饿着。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柜子上，刚好看到最上面俞嘉树带来的水果。


    他眯着眼睛笑起来：“那我吃个苹果吧！”


    老妈“啧”了一声，虽然表面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还是从袋子里挑了个最好的苹果出来，拿起削皮刀给它削皮。


    “我来吧，阿姨。”一直没作声的俞嘉树突然开口道。


    甘棠和老妈同时朝他看过去，见他目光坚定，好像要揽下一项很重要的任务。


    “不用小树，你坐那歇着，跟甘棠说说话就行！”老妈客气道。


    “没事，”俞嘉树伸出手，“给我吧。”


    老妈拗不过他，还是把苹果和刀递了过去。


    俞嘉树动作利落，接过苹果就往垃圾桶旁一蹲削起了皮，她赶紧把椅子拉过来：“小树你别蹲着，这有椅子，你坐啊。”


    “啊对对……”甘棠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拽拽俞嘉树的衣服，让他坐在椅子上。


    “这孩子……”老妈看着俞嘉树，眼里满是看实诚小孩的慈爱，然后又看向盯着俞嘉树发呆的亲儿子，抬抬下巴，“光吃苹果肯定不行，说吧，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


    甘棠嘴里发苦，就想吃点有味儿的东西，但大多数有味儿的都不太适合他这个重感冒患者吃，犹豫半天，只好将抉择权拱手相让。


    “全凭老妈大人决策，只要比老爸煮的粥好吃就行。”


    “行吧，我看着给你买。”老妈应道，又看向认真给苹果削皮的俞嘉树，“小树吃饭了吗？”


    “吃过了。”俞嘉树说。


    “他肯定没吃。”甘棠立马又替他回答一遍，“从北区过来这个时间能到，指定没吃午饭。”


    他看向老妈：“妈，记得多买一份哦！”


    “好。”老妈笑着应道，“那我出去了啊。”


    “嗯嗯！拜拜！”甘棠摆摆手，目送她离开病房，迎接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独处机会。


    但他坐在病床上，看着埋头削苹果的俞嘉树，犹犹豫豫半天，始终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脑海里正排山倒海地组织着语言，俞嘉树却忽然抬起了头，把一颗削好的苹果递出去，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给。”


    甘棠愣了一下，迅速把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他手里的苹果上，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结果一个手滑，眼见苹果要掉进垃圾桶，他一着急两只手都想伸出去，忘了另一只手上还挂着水。


    针头刚被牵动一点，俞嘉树立马比他反应还快地丢掉削皮刀，猛然起身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


    甘棠倒吸一口凉气，后怕地看了一眼手上扎的针，乖乖安分下来。


    他满眼可惜地看着掉进垃圾桶里的受害苹果，叹息道：“可惜了这个苹果。”


    “没事，”俞嘉树从袋子里又拿了一个出来，“我再给你削一个。”


    甘棠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右手手腕刚刚被他抓过的地方，房间里又只剩下清脆的削苹果的声音。


    俞嘉树垂着目光，浓密的睫毛压下去，遮住了整只眼睛，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苹果，甘棠凝瞩不转地看着他。


    “俞嘉树……”在张口闭口无数次之后，甘棠终于发出了声音，“我昨天没骗你。”


    “……嗯。”


    “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活不长了。所以才会跟你说那些话。


    “我也是今天醒过来，才知道是误诊的……”


    “我知道。”俞嘉树动了下唇，“阿姨告诉我了。”


    他削掉苹果身上最后一块皮，果皮碎片把刚刚掉进垃圾桶的那个苹果几乎整个遮住了。


    “给你。”他再次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甘棠。


    甘棠这次没慌，小心翼翼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甜丝丝的汁液带着凉意，终于让苦涩的嘴里有了点甜味儿。


    “甘棠。”俞嘉树叫他的名字。


    “嗯？”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甘棠觉得这事有些稀奇，俞嘉树向来都是予取予求无限让渡的性格，竟然罕见地跟他主动提了要求。


    他咬着苹果，看着对方的眼睛，等他说出是什么事。


    俞嘉树面色平静，但语气坚定得如同一块岩石压在另一块岩石上。


    “答应我，长命百岁。”


    嗑嚓嗑嚓咬苹果的声音戛然而止，甘棠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得奇怪他又想起了那个梦一天之内，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几个小时之内，听到俞嘉树没头没尾地说了两次“长命百岁”。


    如果这两次都是他亲口说出来的倒没什么事了，怪就怪在，一次是现实，一次在梦中，一次是这辈子和自己还没有多少瓜葛的俞嘉树，一次是上辈子相爱八年的俞嘉树。


    梦里梦外的两个身影隐隐重合，那种吊诡的感觉萦绕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去描述，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心脏，不会疼，但是有种呼吸和心跳都被限制的窒息感。


    “为什么……”


    甘棠喃喃开口，莫名有种想掉眼泪的冲动。


    俞嘉树就在他眼前，可又恍若千山万水那么远。他看着他，好像和某个很重要的真相之间隔了一层薄雾，隐约窥见轮廓，却怎么也触及不到真身。


    “为什么要……长命百岁？”


    37   d第 37 章


    ◎关于怎么跟兄弟出柜◎


    “为什么要……长命百岁？”


    俞嘉树看着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时间长了，视线好像渐渐远离了甘棠，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俞嘉树，”甘棠伸手扯了下他的袖子，声音有点哑，“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长命百岁？”


    “我……”俞嘉树张了张嘴，脸上表情有几分茫然，像是被问了个认知范围之外的问题，“……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甘棠怔怔望着他，明明这个人的衣袖还在切切实实地蹭着自己的手心，可却叫人觉得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俞嘉树低下头，慢慢收紧了手指。


    “我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


    甘棠恍惚了一瞬。


    “我希望”这样的字眼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割裂的感觉，就好像眼睁睁看着一个无欲无求的僧人，一脚踏入红尘了似的。


    但是他冥冥中仿佛有点理解了。


    俞嘉树怕他死掉。


    他从五年前起就一直活在母亲随时可能离世的阴影中，却又无从倾诉，这份恐惧压在他内心深处，年复一年覆盖上新土，乍一看上去以为了无踪迹，实际那恐惧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下，慢慢腐朽糜烂，早已沿着血脉和骨骼，渗到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面对死亡时间久了，反而更加惧怕死亡。


    甘棠的手向下滑开，从他的衣袖上移到他的手上，紧紧握住那只手。


    “我答应你。”他说，“我好好活着。”


    俞嘉树抬起眼睛，乌黑的瞳仁透着一点明亮。


    “你也要答应我。”甘棠一字一顿，“好好活着。”


    他这句话里的“好好活着”和俞嘉树说的自然不是一个意思，但他不知道俞嘉树那颗榆木脑袋能不能明白。


    “嗯，好。”他只平淡应声。


    他们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床上，视线上下交错，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共享着独属于他们的秘密，许下了上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的，关于生死的承诺。


    “对了！”正事说完，甘棠才想起还有件不算正事的正事亟待解决，忽然有点回避他的目光，“刘祺深，还有何叙，他俩没给你找事吧……”


    俞嘉树摇摇头：“没有。”


    甘棠略显无措地挠了挠鬓角的头发，脸上挂起窘然的笑：“我其实也不知道他俩在……你站在那就把我视线挡完了，到跑出教室的时候才发现……”


    “嗯。”


    “但是他俩都跟我保证了，不会往外说的，你不介意吧？”


    “没事。”


    甘棠偷偷瞟了一眼俞嘉树的神色，感觉他对整件事好像都不甚在意，才松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提前串一下口供，等我回去他俩指定要逮着我问东问西，我准不能把自己是重生回来的事说出去。”


    “好。”俞嘉树应道。


    甘棠眼珠滴溜转了一圈，想了想道：“要不就说……其实我们小时候就见过，然后我对你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所以自从转学过来又见到你，就想追你怎么样？”


    俞嘉树好像从来不会提出任何异议似的：“你觉得可以就行。”


    甘棠看着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抿着嘴笑起来。他歪了歪脑袋，一脸没事找事的表情：“俞嘉树，我问你嗷，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


    这一回俞嘉树终于没办法张口就答了，他看看甘棠，又垂下眼睛看两人交握的手，沉默着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甘棠倒不着急，反正离高考结束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既然俞嘉树想等考完再考虑，那他就等到考完，不过在这期间，偶尔逗一逗他，看他那脱离正常高中生思维范畴的茫然，也是件好玩的事。


    见他半天没出声，甘棠又道：“这样吧，我来问，你就说是或不是。”


    俞嘉树看他一眼，点点头：“嗯。”


    甘棠藏不住嘴角的笑意：“你讨厌我吗？”


    俞嘉树摇头：“不。”


    甘棠又问：“那你喜欢我吗我是说作为你的好朋友，你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