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何叙问：“你没事儿吧？”


    “没事，歇会儿就好。”甘棠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道。


    “，放宽心兄弟，一次考试而已……”刘祺深刚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


    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惊奇地发现身后的人居然是俞嘉树。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人拿过甘棠桌子上的水杯，去教室前面的饮水机上接了杯热水，然后又放回来。


    目睹这一切的刘祺深跟何叙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我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我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两人言尽于此，心中绰绰升起一股直觉，觉得自己不适合留在这打扰甘棠休息了，于是不约而同跑去别的地方找人说话。


    俞嘉树去而复返，轻轻拍了拍甘棠的后背。


    “这个是感冒药。”


    “嗯？”甘棠半眯着眼仰头看他，不知是不是刚刚趴着闷的，两颊泛红。


    俞嘉树直接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微凉的触感顿时让甘棠清醒过来，他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你……”


    “应该没发烧。”俞嘉树收回手，“还是吃一粒药吧。”


    甘棠霎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呆愣愣地从他手里拿过药，就着热水吞下。


    “别趴这里睡着了，会着凉。”俞嘉树又道。


    “哦，好。”被头晕影响的，甘棠脑子一时转不动了，只会懵懵点头。


    俞嘉树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他看着那侧影，再次触及到熟悉的柔软，是那种像隔着一层纱的温吞的柔软。


    33   d第 33 章


    ◎完蛋，怎么会这样◎


    考试考了两天，甘棠也难受了两天。


    第二天他待在考场里，看着面前白花花的英语试卷，眼花了似的，什么也看不清，那时就意识到，这次考试大概率要完。


    完就完吧，甘棠认命地想。


    反正这考试对他来说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起初他以为自己就是普通感冒，可药吃下去了，却迟迟不见好，甚至还有更严重的趋势。


    蔫了一样拖着病体，终于把一模考试熬过去。考完当天下午，甘棠坐在教室里，精神一阵一阵恍惚，对着试卷坐了半个小时，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更别说思考了。


    最后实在撑不住，他才找班主任请假去医院。


    门诊的医生是个中年大叔，逮着他的各种症状问了一遍，始终没给结论。


    “医生，我这是感冒吗？”甘棠嗓子疼得冒烟，一个字都不想多讲。


    “不像普通感冒，”医生眉头紧锁，撕下张什么单子，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先去查个血常规吧。”


    “啊？”甘棠脸上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接过那张问诊单，结果上面的字看也看不懂，“怎么还要查血啊？没那么严重吧……”


    他悄无声息地觑着那医生的神色，打心底里直觉不太靠谱。


    但犹豫再三，还是起身老老实实去查血常规了。


    这个时间医院里的人寥寥无几，他推开诊室的门出来，整个走廊空无一人，白生生的灯光从头亮到尾，把这本就色调偏冷的白瓷砖，照得阴森森的。


    大概是因为难受，他走着走着打了个寒噤。


    血液科人也不多，排在他前面的只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约摸是在住院，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很瘦，脸也苍白如纸。


    生病的人大多长得特别像，甘棠坐在等候区迷迷糊糊地想。


    他手指动了动，将捏在手里的手机转了一下，屏幕朝上，自动面部识别亮起，显示出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多了，这个时间晚自习都上十几分钟了，不知道俞嘉树发现他不在了会不会疑惑。


    时间在他发呆的间隙一溜烟逃走，门口叫号机叫到他的名字。


    甘棠如梦方醒，感觉枯坐这一会儿脑袋更难受了，好像里面灌满了浆糊，一片混沌。他艰难地站起身，走进科室里面，在抽血窗口前坐下。


    护士动作娴熟地准备好抽血的工具，甘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伸出去的，再一低头，就看到手臂被绑上了绷带，白皙的小臂上，青紫色的血管很快浮现出来。


    闪着银光的针头刺进皮肉，暗红的血液像在身体里囚困已久似的，迫不及待地顺着那软管流进采血管里。


    甘棠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呆若木鸡地盯着末尾的采血管里的血越来越多，才后知后觉感到一缕细若游丝的疼痛。


    再一晃神，自己已经按着针孔回等候区坐着了。


    因为人少，所以结果也出得特别快，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把检查结果拿在手里了。


    甘棠原路返回去找医生看结果，刚进诊室，那医生就认出了他，似乎是半天没有别人来面诊，医生闲得有点无聊了，就坐在这等他。


    “先坐下吧，我给你看看。”


    医生接过他手里的检查单，甘棠在对面坐下，困意上来打了个哈欠，眼泪糊了眼睛，他抬手抹掉，又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


    他想着，待会儿看完就直接回租的房子，不回学校了，少学几个小时也死不了。


    一抬眼，却发觉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医、医生……我这是有什么问题吗……”他哑着嗓子问。


    医生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而后目光又落回检查单上，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甘棠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医生……”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医生终于开口，却反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啊，是。”甘棠不明所以地回答。


    医生看着检查单，又道：“十七岁……还在上高中吧？”


    甘棠点点头。


    他眼睁睁看着医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矩形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似乎浮起一丝类似于哀婉的情绪，不等对方开口，他就感觉心里咯噔一声。


    “你这个……得早做准备啊……”医生把检查单放在桌子上，指着上面的数据一脸严肃地看向他，“白细胞升高，血红蛋白和血小板降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甘棠心说我要是知道还能坐在这等你说吗？


    “……这是典型的白血病的初始表现。”


    轰


    甘棠如遭晴天霹雳，电流从他的头顶刺向四肢百骸，呼吸间把他的骨头和皮肉，一并烧成了灰烬。


    他像一个用焦炭塑成的雕像，僵在原地。


    那双眼睛不受控地睁大，瞳孔仿佛也震颤起来，瞬间似乎连脑袋和喉咙的痛都不值一提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视线也渐渐模糊，后面只隐隐约约看到医生的嘴唇一张一合，可他在说些什么一句也没听清。


    “白血病……”


    “不是感冒吗……”


    “怎么就变成白血病了……”


    “不可能啊……怎么可能……”


    “明明……”


    明明上辈子一直都很健康，除了偶尔的感冒发烧，什么大病也没有生过，自始至终都活蹦乱跳，怎么可能重生一趟突然就查出来白血病呢……


    甘棠内心深处爆发出无数句裹挟着惶恐的疑问，胸口剧烈起伏着，被灭顶的惊惧攫住。


    猝然间他脑海里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想起了几个月前，那张生日和自己记忆出现偏差的身份证，想起电脑屏幕上那行“信息有误”的红字，以及改过数字后跳出的“提交成功”。


    他面色煞白，想到一个骇人的可能性。


    难道……


    “……现在这个病的确有年轻化的趋势，大部分都是因为居住环境的问题，你最好还是尽早告知父母，去大医院里再仔细检查检查……”


    甘棠蓦地抬起头，从医生的话里捕捉到关键信息。


    居住环境。


    对，没错。


    这辈子和上辈子在这个时间最大的不同，不就是居住环境从家里变成了他在一中附近租的那个房子吗？因为居住环境的改变，所以才导致了这个结果。


    或许和被篡改的生日没有关系


    只是因为，因为居住环境不一样了。


    可是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这一辈子还没和俞嘉树在一起，还没有看到俞阿姨好起来，什么美好愿望都还没实现呢……怎么就……


    “哎呦呦呦！你看你这！”医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慌张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找什么东西，“你别太激动！这个病早发现还有的治！”


    甘棠惑然地看着他，只见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巾，迅速抽出几张递过来。甘棠才缓缓伸手去摸自己的鼻子，然后摸到一手湿滑黏腻的液体。


    他攥着纸巾死死地捂住鼻子，霎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


    “快！把头前倾，捏住鼻子。”医生大声喊道。


    甘棠愣了下神，按他说的去做，果然很快就止住了血。他木然地看着手里被染红的纸巾，半晌没有反应。


    “快洗洗去吧！”


    经医生提醒他才霍然想起来，颤巍巍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检查单，摇摇晃晃地走出诊室。


    甘棠去洗手间把手上和脸上的血迹洗干净，抬起头眼睛直愣愣盯着前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半张脸都挂着水珠，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竭力压下胸口里翻腾上来的滔天巨浪，抬起手用袖子抹抹脸，转身走出了医院。


    九点十三分，外面天色已然黑透，车灯拖着长尾扫过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街道，照见路上一片刚刚长出却不幸掉落枝头的新叶，被晚风卷起又轻轻放下。


    去哪里呢……现在该去哪里呢……


    甘棠从来没有这样茫然无措过，他站在红灯亮起的十字路口，像个迷路的孩子，有一种脚踩不到实处的感觉。


    迟疑良久，他再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二。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将手机装进口袋里，拔腿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而去。


    九点三十九，甘棠跑进学校大门，站在被枫树包围的校园大道上弓着腰大喘粗气，扬起头能看到正前方的教学楼，每扇窗里面都亮堂堂的，像一团团会发光的棉花。


    甘棠手脚冰凉，还发着抖，右手紧攥着那张检查单，已经皱了，边缘被汗水浸透，破了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