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钱谁都想要，但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也不想每天累死累活，一分钟掰成两半用。


    俞嘉树十有八九是有什么不能说的难处。


    电话里安静了片晌，甘棠才又开口：“你每天都是去西教写代码吗？”


    “嗯。”俞嘉树应道。


    “好，那我知道了。”甘棠说，“以后我每天下课就买饭去西教找你，你可以一边写一边吃。”


    他知道俞嘉树会拒绝，但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就将电话挂了。接着去食堂买好晚饭，打包带去西教。


    俞嘉树还是和上次一样，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面前桌子上只摆了一台电脑。


    甘棠一言不发走过去，默默地把饭盒打开，推到他手边。


    “你吃点吧，几分钟也不行么？”


    俞嘉树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吃了几口。


    甘棠注意到他还是用左手拿筷子，右手的烫伤依然扎眼。


    “你敲键盘，右手会不会有影响？”他问。


    “还好。”俞嘉树说。


    虽说耳朵里听到的是一句“还好”，但甘棠看着他手上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连手指屈伸幅度都不敢太大，觉得他多半是在骗人。


    20   d第 20 章


    ◎谁敢欺负老子的树◎


    “要不……”他在俞嘉树对面坐下，“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说不定能好得快些。你不是周三下午有一节没课吗，咱们可以那个时间去。”


    “不用。”俞嘉树吃完了饭，把饭盒收拾起来。


    甘棠见状赶紧帮忙，帮他收好扔进垃圾桶。


    他扔完回过头，看见俞嘉树又在噼里啪啦敲键盘，右手显然不比之前灵活。


    他看着俞嘉树的背影，心里翻涌起一阵不清不楚的情绪。总觉得这人好像和世界断开了联系一样，一直孤孤单单的，什么苦什么痛都不在乎似的，都能不声不响地吞下。


    除了自己，他都没再见过一个和俞嘉树走得近的人。


    这样的人，会喜欢上什么吗？


    “俞嘉树，”于是甘棠又坐回到他对面，鬼使神差地问了个问题，“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这个问题似乎问在了俞嘉树的理解范围之外，他停下动作抬头，盯着甘棠看了几秒。


    甘棠看不出他眼里有什么，只觉得那两只眼睛里，无边的全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不是岁月沉淀下的那种平和，而是毫无生力的死气沉沉。


    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和他无关。


    就像设定好的程序那样，按部就班地运转、运转，直到死机的那天。


    “俞嘉树，”甘棠又问了一遍，“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看见俞嘉树摇头。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东西或者喜欢做的事吗？”甘棠追问。


    俞嘉树再次摇头：“没有。”


    甘棠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忙了半个小时，然后他起身。


    “我该去做家教了。”


    太阳早已西沉，自习教室窗外有几棵树，这个时节树叶早已凋落得不剩几片，在昏暗的天光下，也变成了深色。


    甘棠没动，看着俞嘉树的背影走出教室。


    他好奇心旺盛，不知不觉间，全部注意力就都跑到了俞嘉树身上。


    因为成长环境加上爸妈的影响，从小到大，不管是跟着老爸老妈，还是自己社交，甘棠见过了无数种类型的人，沉默寡言的也不在少数，但俞嘉树跟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身上有种神秘的空白。


    让甘棠想撕开看看，那空白底下放着什么。


    长这么大，他做什么基本都是三分钟热度，没有一件事能坚持太久的，但每天给俞嘉树送晚饭这件事却说到做到，一直坚持了两个多月。


    纵使是个榆木疙瘩，俞嘉树也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某天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天天给我送饭？”


    甘棠那么怕无聊的一个人，此刻就坐在旁边桌子上，什么也没看，单手托腮看着他吃饭，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我不舍得你饿肚子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看表情俞嘉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朋友之间是这样的吗？”


    “嗯……”甘棠发出个无意义的音节，笑道，“你就当是这样吧。”


    “但是我没有什么能帮你做的。”俞嘉树直视着他，“你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


    “暂时不需要。”甘棠摇摇头，“不过这个要先记着，等以后有需要了我会告诉你的。”


    “好。”俞嘉树说，“那等你有需要了，一定告诉我。”


    甘棠笑着点头。


    “先别说这些了，时间差不多了，你赶紧去给小孩上家教吧。”


    他想帮俞嘉树关上电脑，但是下一秒却被俞嘉树挡住了手：“不用。”


    “嗯？”甘棠愣了一下，“什么不用？”


    “家教不去了。”俞嘉树说，“以后都不去了。”


    “怎么突然不去了？”甘棠有些不明所以，“你攒够钱了？”


    俞嘉树沉默片刻，回道：“我被辞退了。”


    “辞退了？”甘棠顿时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俞嘉树垂下视线，没说话。


    甘棠盯着他看，眉头皱了起来。俞嘉树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眼神还是平平淡淡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心情，所以他只能努力从直觉上判断他打算圈养起来的这根木头，到底是不是在外面给人欺负了。


    但他盯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


    他不是老爹，能力不到家，看不出来。


    可如果只是小孩单纯不用再上家教，大概率不会使用“辞退”这个表达。所以很有可能，还是发生了点什么令人不太愉快的事。


    俞嘉树这个呆瓜，估计受欺负了还不知道。


    “我现在就给杨叔打电话问问。”他掏出手机，想用最直接的方法弄清事情原委。


    俞嘉树回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是手机里忙音响了几声，始终不见有人接听，到一定时间后自动挂断了。


    甘棠烦闷地“啧”了一声，又看向俞嘉树：“你今天晚上有什么事吗？”


    “还没安排。”俞嘉树说。


    “那行，”甘棠利落地抓起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我跟你当面去问清楚！”


    很久以后再说起这个瞬间，俞嘉树曾告诉他，那一刻他很茫然，不知道甘棠为什么突然就变得心情不太好，明明被辞退的人是自己。何况这算不上是什么大事，被辞退了不过就是少了一个赚钱的渠道，还能再找其他的，无非就是累一点钱少一点而已。


    为什么一定要拉着自己去找原因？


    他的很多行为俞嘉树总不能理解，但就是这些无法理解，一次一次撞碎了俞嘉树身边的结界。


    -


    杨叔家在大学城附近一个高档小区，两个人匆匆赶到，门口的保安认出了俞嘉树，开门放他们进去了。甘棠跟着他找到杨叔的家，站在门口按响门铃。


    来开门的是杨叔妻子，甘棠虽然没见过，但猜得出来。


    他站在俞嘉树前面，杨太太先看到的是他，一脸见到陌生人的疑惑，而后目光后移，看到俞嘉树时，甘棠在她眼里捕捉到明显的嫌恶。


    “阿姨我是甘棠，不知道杨叔有没有跟您提过我。”甘棠还是保持着礼貌自我介绍，“我过来找杨叔问点事。”


    杨太太没理会他，而是指着后面的俞嘉树，厉声道：“你怎么还敢过来？”


    甘棠见着她这个动作就心中不忿，抬手挡住她的指点：“阿姨，我这趟来就是想弄清楚这件事的，看您的反应，大概不是件小事，俞嘉树是我介绍过来的，发生了什么我也应该知道。”


    “谁来了？”这时候杨叔才终于从屋里出来，放眼看到门口的两个人，愣了愣。


    “杨叔，”甘棠抬高音量，“先让我们进去吧，这件事不搞明白我不会走的。”


    杨叔叹了口气，挥挥手：“进来吧。”


    甘棠拉住俞嘉树的手腕，领着他走进杨家大门，在杨叔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甘棠开口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俞嘉树没跟我讲明白。”


    “这小子是你朋友是吧？”杨叔不答反问。


    甘棠点头：“是，他是我朋友。”


    “不是个干净东西。”杨叔哼了一下，瞪向俞嘉树，“芊芊一个小女孩，才多大年纪，他竟然……要不是她哭着跟我们说害怕，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她为什么害怕？”不等甘棠开口，俞嘉树先问了出来。


    “为什么害怕？”杨叔瞪着眼睛，“你一个大男人，你说一个小女孩好好的为什么害怕你！除了是因为你手脚不干净！”


    “我没有。”俞嘉树语气平静但态度坚决。


    甘棠偏头看了他一眼，既然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一根木头想说谎，怕是要再修炼个几百年。


    他压下心头跳跃的小火苗，耐着性子继续问：“证据呢？杨叔，这种事也要有证据吧。”


    “呵，证据？芊芊这两天一直不愿出房间，饭也不吃话也不说，还不是因为你身后这个混账！”杨叔说，“坏人哪有说自己是坏人的？小棠，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已经报警了！”


    “那您就报警！”甘棠握紧了拳，“俞嘉树是我朋友，我相信他，他绝对不是那种人！芊芊有亲口说她为什么害怕了吗？小孩害怕可能有很多原因，您凭什么先入为主觉得是俞嘉树手脚不干净？”


    “你那意思是我们还冤枉他了？”杨叔也来了脾气，“芊芊才多大，这家伙如果真做了什么她自己也意识不到，怎么明确地说出来？我当初就不该看在你的面子上，给她找个男家教！”


    甘棠寸步不让：“就算不能明确给这种事定性，那至少应该说出来俞嘉树对她做过什么吧？她不是也没说吗？不是到最后只说了害怕俞嘉树吗？俞嘉树经常绷着脸也可能让小孩害怕，小孩做不对题自己给自己压力也可能害怕，不是所有害怕都只能归结到那一种原因上，您至少应该弄清楚具体原因吧，怎么能胡乱给人扣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