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穆穆良朝
    过了好一会儿,闻桥才开口说话。


    他说:“我们第一次见完面那天,回去的时候,雨下得比这个还大。”


    荀清来说是么。


    “那雨天没准是你的幸运日。”荀清来说。


    闻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他皱了一下眉,嫌弃地举起纸杯看了眼。


    ……有艳丽的口红印在杯壁。靠。闻桥后知后觉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雨天,幸运日?闻桥道:“也许吧。”


    落地窗外,阴沉的雨云笼罩住了一整座城市,雨水太密集,落到远处的山都像是起了一层雾。


    也许是幸运日没错。


    第20章 粉色心脏


    水洗石外立面的百年小洋房点着灯。


    点着灯的小洋房的二楼,朝南的八角窗开着。


    窗开着,窗台后头站着一个人。是闻桥。


    闻桥倚靠在窗边,发胀的额角抵在墙面,眼睛是闭着的。


    他本来就被灌了太多酒,又被荀清来突如其来的“不选大明星选闻桥”的这一波操作给搞得心情有点激动总之,闻桥认为自己需要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然后冷静一下自己嗡嗡乱响的脑子。


    八角窗是闻桥推开的。


    旧式样的木窗,推开的时候还会发出嘎吱的声响,窗开了,屋外就朝里头涌入一阵潮热的水汽,接着闻桥就听到了雨声。


    是沙沙的、细软的声响。


    闻桥是早有预料今天会下雨的。


    空气潮闷,雨云又压得那么低,不是今晚夜半,就是明早闻桥只是没想到它会下得那么早。


    也不过晚上九点十点钟。


    糟糕,闻桥听着雨声,晕乎乎地想,等他回去的时候,雨会不会停住?如果没停,那他该不会是要淋成一只落汤


    突的,有人伸手轻拍了一记闻桥的肩膀。


    闻桥悚然一惊,睁眼,回头。


    是傅延。


    傅延收回手,他站在闻桥不到一米的地方,提醒闻桥:“你有电话。”


    ……哦。闻桥下意识在裤兜里摸了两下,摸出手机。


    握在手掌里的手机震动着跳亮铃声。闻桥眯眼,凑近看。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程嘉明三个大字。


    闻桥抬起头对傅延讲,是程嘉明的电话,也不管别人认不认识程嘉明。


    只是醉得太厉害了,闻桥说话都带不起来舌头,讲程嘉明三个字的时候,他上颌的磨牙磕了一下舌根,这一记挺疼的,疼得闻桥酒气都消散了三分。


    清醒过来了一点,闻桥就听到理智在告诉他,程嘉明的电话是不能在外人面前接的,于是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只是刚走两步人就歪了,跟在他身后的傅延赶忙伸手扶了他一把,闻桥却不领情,一把挥开傅延的手,对他讲:“不用。”


    竭尽全力保持住人类的走路姿势,闻桥拧开门,走到了包间外的长廊。


    复古色墨绿花纹的墙纸,暗色的壁灯,闻桥扶着深长的走廊墙壁一路走到了底。


    走廊底部伫立着一扇弧形的透光的玻璃门,玻璃门外是一个小阳台,小阳台上没有其他人,闻桥一边跨出去,一边接通电话。


    他对着手机听筒说喂喂,我是闻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听得到我说话吗?”闻桥叫他名字:“程嘉明?”


    程嘉明这才开口,声音有些低。


    他说:“听得到。闻桥,你喝酒了?”


    闻桥说是啊,喝酒了,喝了好多。


    闻桥问:“这都能听出来吗?”


    程嘉明说听得出来,“你好像有点喝醉了,闻桥。”


    闻桥说我没有。


    “没有吗?”程嘉明讲:“那你告诉我,你喝的什么酒,喝了多少了?”


    闻桥觉得程嘉明的语气像是电视剧里演出来的婆婆妈,零散,琐碎,像梅雨季永远滴不完的檐角水,又像一框他怎么都理不顺的旧毛线。


    “……我不记得了,”闻桥喃喃告诉程嘉明:“我脑子不好,记不住那么多事情。”


    程嘉明:“那你现在还在继续吗?”


    闻桥问继续什么?


    程嘉明:“继续喝酒。”


    闻桥哦了一声,说是啊,还没结束,还得继续。


    程嘉明轻声提醒:“已经有点晚了,闻桥。”


    闻桥举起手机看了眼,讲:“不晚吧,还不到十点钟。”


    如果,


    如果今晚是和程嘉明见面的话,十点钟,没准他们也就刚刚开始第二次,他们很多天没做了,两次肯定不够,所以十点钟在客观上来说真的并不晚。


    很久没见了的人隔着电话又婆婆妈妈地在问他:“闻桥,你是在哪个餐厅?”


    “我也说不出来这个餐厅的名字,”闻桥头晕了,他站不住,环视了一圈小阳台,墙角放着一把藤编的椅子,他摸索过去坐下,“一排的法文。”还是意大利文?他哪里认识。


    程嘉明就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轻声哄:“那你发我一个定位吧闻桥,我可以自己查看。”


    闻桥轻哼了一下,说不要。


    程嘉明就轻声问,为什么不要?


    雨水沙沙地落,小洋房外的花园地灯被晕出一层发光的水雾气,水雾气的尽头摆着两盏粉色心脏形状的灯,灯带勾勒着三个闪着光的阿拉伯数字,今天是520。


    闻桥盯着那个水雾里的粉色心脏想,靠,这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那个粉色的心脏上没有插一把尖刀,他的心脏上却有。


    这也太不公平


    没有等到答案的程嘉明依旧不气馁,他声音更温柔了,轻声讲:“那,是和哪些朋友见面喝酒能告诉我吗?”


    闻桥冷冷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程嘉明:“你应该要告诉我的。”


    闻桥提醒他:“是你没问。”在他发他消息,说不见面了的时候,程嘉明问了吗?


    程嘉明沉默了一瞬,讲:“……那我现在问还来得及么?”


    听到程嘉明的这一句话,闻桥真的觉得自己就算已经醉成一滩烂泥了,都忍不住想爬起来抓住程嘉明如果他就站在他跟前的话闻桥一定要扒掉他的衣服,让他赤身裸体,让他毫无尊严,让他也像个人尽可夫的表子,然后闻桥要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一口。


    如果程嘉明就在他面前的话他一定要狠狠地、恶狠狠地咬他一口!


    “如果,你在看到我发你消息的时候就直接问我,我是会告诉你的,但你就回了我一个知道了。”冷淡的要命。


    “你当时不问,我就当你不想知道,你现在来问我我已经不想告诉你了。”


    闻桥认定自己是在做一场气势磅礴的独立宣言,他声音洪亮,语气里又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咬牙切齿的凶悍气势,一整个盖过那一整片沙沙的雨声。


    程嘉明在电话那头轻轻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明火执仗地行凶,他把自己心脏上的刀一把拔了出来,捅了回去。


    “对,我今天就是故意放你鸽子,你想的没错,我小肚鸡肠的要命,你惹我生气了我就是要报复回来,我就是一个幼稚的小鬼。”


    “还有,我的事情告不告诉你又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了你也不会信的,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会在外面跟陌生人吃饭喝酒,过到十二点也不回家,看到个富婆就恨不得贴上去,随便来个谁问我愿不愿意约泡我就说愿意的那种人!”


    程嘉明像是想说对不起。


    闻桥就抢在他前面,大声讲:“别跟我说对不起!!”


    程嘉明不说话了。


    闻桥就故意举起手机说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程嘉明说能听到。


    闻桥讲:“听得到就好,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程嘉明的呼吸透过听筒落到闻桥的耳朵,他深呼吸了一下,声音依旧温润,他告诉闻桥:“你可以对着我说任何话,但是闻桥,我们当面说好吗?”


    闻桥说不要。


    雨水飘到闻桥的手臂,闻桥完全没有觉察,他只知道,他身上的某种情绪正被酒精鼓涨,恨不得即刻倾泻而出,就像是长在他胃里那块坚硬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出路,它迫不及待地撕开闻桥的胸腔一整个跳蹿了出来。


    “我不要再见你了!”闻桥的手被雨水打湿了,他用湿漉漉的手又揉了一下眼皮,他哑着嗓子,醉醺醺地对程嘉明讲:“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闻桥,你喝醉了,我来接你。”


    “不要!!”


    “闻桥。”这一次,程嘉明喊这个名字时,声线明显变冷。


    闻桥听出来了,他挑衅似地对程嘉明讲:“我在外地,我不用你来接我,现在我要挂电话了。你尽管去猜,我今晚是跟谁,跟几个人,吃饭!喝酒!还有睡觉!!”


    石头和捅破两人心脏的那柄刀被闻桥一齐摔进雨水里。


    他愤愤不平了好几天了,连回消息的时候要不要多打一个字都能纠结郁闷上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愁肠对于闻桥来说是太陌生的体验,他大概知道缘由,于是便不由更加惶恐。


    闻桥说不想再见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就像挂断电话后他就后悔了一样真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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