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穆穆良朝
    程嘉明应该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用言语抑或是他的身体让对方忘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年轻人对他依旧留存有热情,他们又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电话和网络上的三言两语不足以抵消情热,程嘉明何必非要泼下这一盆冷水。


    但程嘉明的确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去敷衍闻桥。


    果不其然,程嘉明的话惹怒了这个年轻人。


    闻桥哈了一声,一把甩开了程嘉明的手。


    闻桥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困兽似地来回踱步。


    闻桥觉得有点荒唐。


    他问出来的话很荒唐,程嘉明给出来的答案也很荒唐,一切都很踏马荒唐。


    包括他们的约泡。


    包括闻桥的初心。


    荒唐透顶!


    还恶心!恶心死人了!!


    他很恶心!程嘉明比他更恶心!!


    盘旋着走了三圈后,闻桥整个人缩着坐到了床上。


    他双手抱着膝,把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过了很久,他耸着肩膀,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声。


    程嘉明走到他身旁,把他抱进怀里。


    程嘉明说对不起。


    闻桥隔了很久才平复下情绪。


    他哑着嗓音说没关系,不关你的事情。


    程嘉明的手安抚一样摸过闻桥的头发,闻桥剪短了头发,细碎的金色底下是新生长出来的黑色发根,但还是不难看。


    指间内滑过柔软的发丝,年轻人突然开口对程嘉明说对不起。


    程嘉明问:“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年轻人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臂间,嗓音还是带着细微的哑。


    他讲:“因为我很生气。”客观上来说也有点无理取闹。


    程嘉明说:“是我的不对,我没有在一开始把这些都告诉你……给我个机会讨好你,好吗?”


    闻桥却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一下头。


    接着他从臂弯间抬起脸。


    年轻人薄薄的眼皮红透了,浓长的眼睫也湿成了一绺一绺,连鼻尖也是红的。


    程嘉明的心脏发酸发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凑上去想要吻一下对方的眉心,但却被人伸手推开了。


    闻桥推开了程嘉明。


    他垂着眼讲:“程嘉明,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 * *


    三月中旬,程颂安回国,进入x大附属的幼儿园上小班。


    程嘉明期望他可以尽快习惯国内的生活,而程颂安不负所望,短短两天时间就成功融入进了新的小伙伴群体,一周下来,连中文水平都突飞猛进,甚至学会了好几个四字成语。


    程嘉明在某天放学后询问程颂安,喜不喜欢在中国的生活,最近开不开心。


    程颂安拉着程嘉明的手,一边晃一边说很喜欢,也很开心。


    他喜欢热闹、喜欢很多小朋友、喜欢这里的花草树木和小区池塘里的鲤鱼。


    程颂安回答完问题后反问程嘉明:“爸爸,那你呢?你开心吗?”


    程嘉明点了一下头,微笑说爸爸也很开心。


    程嘉明对着儿子说了一点善意的谎言。


    是的,程嘉明的状态肉眼可见并不算太好,但小孩儿毕竟是小孩儿,小孩儿能感受到父亲情绪的变化,但并不能具体说出是那一种变化,以及这种变化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


    小孩儿对这种变化也并不能采取什么动作,他能做的只是在睡觉前多给父亲一个颊吻和拥抱。


    程嘉明作为成年人,当然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


    他的烟瘾在短期内变重他其实在竭力克制烟瘾,只是效果却说不上好,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会接续点上一根烟,然后望着夜色里的灯火静坐。


    烟烧到了指间,他就换一根继续。


    偶尔也抽上一口,但尼古丁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不了他的焦虑和口渴,他知道自己患上了某一种病症,但程嘉明必须审视它,冷静对待它。


    撇开工作之外,程嘉明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惫懒于和任何人说任何话。


    有老朋友知道他离婚回国的消息,发他信息,让他有空出来坐坐,喝杯酒。


    程嘉明说改天,老友就也知分寸地不过多纠缠。


    程嘉明生活里能遇到的大部分人都很知分寸,成年人的分寸。所有人都默契地认定,只有保持住这样的分寸,才能维系住自己在某一段关系里的体面。


    程嘉明同样习惯于这样处理问题,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因为低落的情绪、过量的烟瘾和长时间的失眠而去低声下气地索求某种东西。


    他应该要保持成年人的体面,在对方清晰表达出不想再见面的意愿后,就再也不要出现在对方面前。


    一整个三月到四月几乎不见多少晴天,但雨云也很薄,偶尔有一场、两场的冷雨却阻止不了气温的回升。


    冬季就这么悄声过去,连带半个春。


    四月初的时候,程颂安生了一场病。


    小孩儿在连续高烧了几天后住了院,程嘉明请了假在医院照顾他。


    长时间的睡眠缺失让程嘉明头脑昏沉,他下楼去医院大厅买咖啡,加浓的美式烫了一下程嘉明的指尖,他换了只手拿纸杯,转过头的时候,却在熙攘的人群里一眼见到了引人瞩目的闻桥。


    年轻的男人把头发剪得更短了,也改了发色,黑色的清爽短发下是他过于灼人眼球的眉目。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漂亮的额头上划了一道伤口,有鲜红色的血液正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下颌。


    程嘉明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


    他不受控制地朝许久不见的人走了过去。


    第4章 在这个时候,你想的是谁?


    闻桥走了好运。


    三月头上,他在一阵肉痛里请了半天假,去和那个什么张老板吃了顿饭。


    吃饭的不止他们两个,还另外有七八个人,男女都有,但“姐姐”不在。


    一开始当然没聊正事,光就喝酒,上来就是白的,喝到闻桥都快晕乎了,张老板终于起身,指着一个穿着光鲜的男人对闻桥讲:“这是傅导,那天吃饭就记住你了。”


    所以压根就不是这个张老板看上了闻桥,而是那个姓傅的导演看中了闻桥。


    傅导说他筹备的新戏即将开拍,某个角色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他说他要找一个漂亮黄毛。


    重点是漂亮,还得是黄毛。


    闻桥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恍然大悟。


    三月中旬,闻桥肉痛地请了一周的假期,赶赴外省的片场,去做演员。


    他本色出演了一个漂亮的小黄毛。


    闻桥不会演戏,他当然不会演戏。


    不过问题不大,因为傅导知道他不会演戏,一整个剧组的人都知道他不会演戏。


    “你就站在那儿就可以了。”傅导指挥闻桥,让他侧过脸,四十五度抬头,千万不要抬起眼皮,千万要保持住不开心的表情。


    闻桥几乎没有什么台词,很多时候,他只要保持住这个表情,听从傅导的指挥站在落日里、树荫下、窗户边以及臭水沟旁。


    闻桥觉得没有小黄毛会在臭水沟子旁装逼,但傅导说这臭水沟子很衬闻桥的忧郁气质闻桥打了个喷嚏,说哦,那好吧。


    当然也有那么几场对手戏。


    让闻桥觉得最困难的一场,是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的。


    年轻姑娘穿着洁白的长裙,露出她柔嫩白皙的手臂。


    而这一段镜头需要姑娘用她的手臂圈住闻桥的脖颈,而闻桥则要露出“野性的、侵略性的、占有欲的”目光。


    这一段卡了很久,闻桥的目光怎么给都不到位,把傅导气得拎着他到了小黑屋。


    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说话没轻没重,当场就问他目垂过小姑娘没有。


    闻桥特别老实,说没有。


    傅导抹了一把脸,指了指闻桥,说:“编点真实的。”


    闻桥冤枉死了:“真没有目垂过小姑娘!”


    傅导不相信这个小黄毛是个清纯少年,他讲:“随便你目垂过什么,就拿出你当时的样子来,给点劲,闻桥,给出一点劲来!你要告诉你自己,你想目垂那个人,特别想目垂!”


    小黑屋谈话十分钟后,再次开拍。


    闻桥盯着那个脸颊白皙的漂亮姑娘,脑子里定格了一瞬前男友的画面。


    傅导又喊卡。


    闻桥心虚地瞥了一眼傅导,傅导开始揪头发。


    漂亮的女演员拍了拍闻桥,讲:“想点让你心动或鸡动的人。”


    闻桥想说没有这样的人存在,但他的脑子里莫名一闪而过某道身影。


    那天结束,分别的时候,他站在丽晶宾馆红红绿绿的招牌底下,从头顶到大衣都沾满了红红绿绿的光。


    还是俗艳俗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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