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都市累人
    对阎家,复仇的意义早已在手术室里,在阎有坦然将命交到自己手里,又在陶培青最终救下他的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更何况,阎有没死。那场他以为的复仇前提,根本不存在。


    而对于阎宁,是欢愉和创伤,两者搅在一起后,再也分不开的混合物。


    当他决定放过杜聿礼的那一刻,父母在他心里,又死了一回。这一次,是他亲手杀的。


    巨大的虚无感,比任何具体的痛苦都更令人窒息。它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欲望,所有活下去的动力。


    还好,他还可以藏在这里。


    而影痛剂带来的死亡,这竟成了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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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周连续四更哦贝贝们~爱你们啾咪~


    第54章 万箭穿心


    最初的几天,他的身体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平静。注射后持续不断的酸胀感和嗡鸣,竟然渐渐消失了。身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甚至舒适。仿佛所有的负担、病痛和重压都被暂时卸下了。他能感觉到一种漂浮般的解脱感,思绪变得缓慢,情绪平稳得近乎不存在。


    睡眠也变得深沉,几乎没有梦。


    但这平静,反而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不安的死寂。他知道影痛剂的特性。他知道这最初的宁静意味着什么,它在蓄力,在重新编排他的神经系统。这宁静本身,就是恐惧的一部分。


    你会清楚地知道地狱就在前方,而这短暂的喘息,只是为了让你更清醒、更敏感地去感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果然。大约一周后,平静被打破了。


    他发现自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试图握紧,可抖动并未停止,反而因为用力而更加明显。连拿起杯子这种普通的小事,他都快要做不到了。陶培青努力地稳住自己的手,将杯子放下,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积着薄灰的茶几玻璃上,留下几个透明的圆点。


    痛感来了。它沿着体内那些需要再生和脆弱的神经通路,进行精准的刺激。而对陶培青而言,长期的精神重压、剧烈的情绪震荡、复杂的心理创伤……这些痛苦,被影痛剂识别放大,并转化为了躯体上最直接的酷刑。


    痛苦,集中在了大脑和神经系统。每一天,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就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像同时有两根冰锥,从左右太阳穴缓慢地刺入。深入的穿透感刺穿颅骨,进入颅内,开始在脑子里不停地搅动。它带着某种邪恶的目的性,仿佛在翻找什么。它搅动着脑组织,搅动着神经突触,搅动着记忆的深潭。


    于是,那些它拼命想要封存,想要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那些模糊的噩梦片段,不断在他脑子里高清沉浸式的重播,窒息感让它从沙发上弹起来,大口喘气,手指下意识地抓挠喉咙。


    那些本该美好的记忆,也在坍塌。它们散发着变质的腐臭,和颅内的尖锐刺痛混在一起,一起涌上来,让他止不住地一阵阵干呕。


    不仅仅是神经性的疼痛,心理痛苦也为躯体上的痛苦加重了砝码。他的大脑,他的身体,正在被迫一遍遍重新经历那些最可怕的时刻。


    睡眠,成了奢望。即使侥幸在药物或极度疲惫下入睡,也很快就会在剧痛或窒息感中惊醒。他几乎再难睡够整夜。睡眠,曾是陶培青在任何境遇下都要保证的东西,失去睡眠,会让一个人失控。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了。


    时间失去了界限,白天和黑夜在拉紧窗帘的昏暗房间里,变得模糊不清。他只是在疼痛的浪潮中颠簸,在短暂缓解的间隙苟延残喘。


    更可怕的还有幻痛。他身上曾经受过伤的任何部位,都会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这些幻痛毫无规律,随时随地可能发生。腿上旧疤的一阵灼烧,手腕曾经扭伤处的突然刺痛,哪怕是一个早已愈合的刀口,甚至只是指尖一个早已愈合的微小针孔处都会有细密的锐痛。它们和颅内的疼痛,构成了一个无休无止的、全方位的身心酷刑。


    仿佛伤口重新裂开,仿佛当时的痛楚是被原封不动地储存,此刻又被重新提取、播放。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也在嘶鸣着,把他一遍一遍拉回到那天。


    他蜷缩在沙发上,有时甚至连走到沙发的力气都没有,就跌坐在地板上。牙齿紧紧咬着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毛巾或抱枕一角,防止自己因剧痛而喊出声。身体因为疼痛而蜷缩、颤抖、痉挛。


    汗水浸湿了衣服,又变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纯粹是生理性的反应。有时会干呕,但胃里空无一物,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这就是影痛剂带给他的。不是快速的死亡,而是清醒的凌迟。它用疼痛,将他过去二十年所经历和积累的所有创伤,生理的,心理的,都翻找出来,让他一遍遍重新体验,不得解脱。


    窗帘紧闭。房间里只有他粗重或不规律的呼吸声,偶尔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呻吟,以及身体与沙发或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


    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晴是雨?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世界缩小到这个昏暗的、布满灰尘和记忆碎片的房间。时间拉长成一段段疼痛的间隔。


    而他,被囚禁在其中。


    他会这样到死吗?在意识模糊的间隙,这个念头会一闪而过。然后,很快被下一波更剧烈的疼痛淹没。


    他蜷缩在卧室的床上,整个人深陷在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里。他听到了屋外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有人进来了。


    陶培青带着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和恐惧被发现的不安。谁会来?他下意识地朝着卧室门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句,“谁?”


    客厅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喊完后,胸腔里费力的喘息声。


    他凝神去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动静。仿佛刚才的门锁声只是他疼痛产生的幻觉。


    他想起来了。


    他曾经给过梁斌一把这里的备用钥匙。梁斌半开玩笑地说,“你一个人住,万一哪天晕倒在家里都没人知道。给我把钥匙吧,至少我能来给你收尸。”陶培青当时也笑了笑,没当真,但还是去配了一把给他。随口说,“行啊,要是真到那一步,麻烦你了。”


    一句随口的托付。现在,这话竟然要成真了。


    陶培青想,如果自己真的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屋子里,总要有个人来发现,来处理这具逐渐腐败的躯体,来通知该通知的人,来处理这间房子最后的东西。这样的事情,晦气,麻烦,不吉利,是对受托者的一种残忍。但除了梁斌,他还能找谁呢?


    只有梁斌。他一直游离在自己复杂人生的边缘,自己好像总是在给他添麻烦。以前是,现在是,连收尸这样最不堪的后事,也要落到他头上。


    他这一辈子,亏欠梁斌的,已经太多。索性,就亏欠到底吧。


    把这人生最后一程的狼狈和丑陋,也一并交给他。虽然这对他而言,太过残忍。


    是梁斌来了吗?他在黑暗里,朝着客厅的方向,用尽力气提高了一点声音,试探性地问,“梁斌?”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难听,在空旷的房子里甚至激起一点微弱的回音。


    可客厅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那里根本没有人,刚才的门锁声和他嘶哑的呼喊,都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听到一些零碎的收拾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疼痛的间隙里,变得格外漫长。最后,是非常非常轻的脚步声。不是走向卧室,而是走向门口的方向。“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他走了。他并没有强行闯入陶培青躲藏的地方,没有查看,没有多说一句话。就像从未出现过。


    疼痛再次袭来,这一次夹杂着一种闷钝的,来自胃部的痉挛。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潮湿冰冷的枕头里,将所有疑问和思绪都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的浪潮暂时退去一些,留下一种浑身散架般的疲惫。他挣扎着,几乎是爬着,从床上下来。腿软得厉害,扶着墙,慢慢地挪到卧室门口。


    客厅里,窗帘依旧紧闭,光线昏暗。


    但他看到了不同。茶几上,原本只有灰尘和那个倒下的空水杯。现在,上面放着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他扶着墙,慢慢挪过去。


    袋子里面有面包,有牛奶,有瓶装水,有方便面,有水果,还有几盒不知道是粥还是汤的即食产品。还有一盒新的止痛药,和一包医用纱布、碘伏棉签、创可贴。


    冰箱也被重新整理过,里面塞满了新的食物,替换掉了可能早已腐烂的旧物。地上散落的碎玻璃,也被粗略地扫到了一边,堆在墙角。


    梁斌从来都是这样,从不过多的打扰。


    陶培青站在那里,看着满桌满冰箱的食物,看着墙角那堆玻璃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撕开一个面包的包装袋,机械地咬了两口。咀嚼和吞咽都变得困难,口腔和喉咙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抗拒着食物。刚吃了几口,来自颅内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这一次来得格外猛烈,伴随着胃部的剧烈痉挛。他手一抖,手里剩下的面包掉在地上。


    他想去拿桌上的水,想冲淡喉咙里干涩灼烧的感觉和胃部的不适。手伸出去,却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杯子被碰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剩下的半杯水全部泼溅而出,浇在他的裤腿上。冰凉的感觉,一下子洇开了。


    他撑着茶几想要站直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一旁歪倒。倒下时,手掌下意识地撑地,却正好按在了那堆碎玻璃碴上。


    一阵刺痛从掌心传来。他抬起手。昏暗的光线下,掌心被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红的血正迅速涌出,顺着掌纹滴落在地上,混入未干的水渍里,晕开一小片淡红色。


    但他无暇去顾及这个伤口。因为几乎是同时,一股更庞大的剧痛从身体内部爆发了。仿佛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向外撕扯。肝、胃、肠……所有器官都像要移位、破裂。那种疼痛从体内最深处散开,瞬间淹没了掌心的刺痛,淹没了他的所有意识。


    他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身体因为内脏的剧痛而痉挛蜷曲,像一只被丢进沸水的虾。手掌压在地上,伤口蹭着地面,血还在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都被体内那场无声的爆炸和撕裂占据。


    汗如雨下。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他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掌心的伤口和灰尘污垢黏在一起,看起来脏兮兮的。


    痛得太深,太钝,意识碎成了渣。昏沉之间,似乎有门轴转动的声音。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木地板,停在他身边。一双手伸了过来,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那手臂十分有力,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托起。


    身体悬空的一瞬,他恍惚地想:是谁?可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只觉得十分熟悉。他被轻轻放在了床上,身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地板,而是干燥柔软的褥子。那双手替他脱去沾满污垢和冷汗的外衣,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小心,避开了他掌心的伤。


    清凉的触感覆上他火辣辣的掌心。他在小心翼翼地擦拭,洗去凝结的血污与灰尘。接着,干燥柔软的布条一圈圈缠绕上来,裹住了伤口,虽然包扎得不算工整,有些松垮,但那份细心的妥帖,却透过皮肤,一丝丝渗进他几近麻木的知觉里。


    粗糙的旧衣被换下,换上干净的睡衣,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久违的的体面与温暖。


    他彻底坠入黑暗。


    时间失去了刻度。剧痛并未立刻离去,它像一头盘踞在骨髓里的困兽,挣扎着,撕咬着,不情愿地一寸寸退却。从尖锐的啃噬,到沉重的碾压,再到绵长而顽固的钝痛,最后,终于化作一丝游弋的酸楚。


    再次睁开眼,他躺在那里,怔了好一会儿。身上是略有些宽大的格子睡衣。他慢慢抬起手,掌心被一层洁白的纱布包裹着。


    视线转动。他换下的那身脏破衣服,此刻正湿漉漉地挂在屋内拉起的一根细绳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滴坠落的声音。他躺在干净的床单上,之前那场将他碾碎的痛苦,以及那个他没认出的人,仿佛一场隔世的梦。


    第55章 物是人非


    自那以后,一种无言的默契形成了。每天同一个时间段,门锁转动的声音,都会准时响起。


    他会立刻,用尽此刻身体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挣扎着从客厅挪回卧室,如果他本就在卧室,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陶培青不想让他看见自己。


    不想让他再次看见自己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冷汗、痛苦抽搐的样子。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因为疼痛到失禁而弄脏的衣裤和床单。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因为长期不见日光,疼痛折磨而迅速消瘦,形销骨立的鬼样子。


    那太难看,太不堪,太没有尊严。


    他把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用布蒙了起来。无论是卫生间的镜子,还是卧室的镜子,甚至是厨房里那个不锈钢水壶,无一例外。他自己都不想再看到自己如今被痛苦摧毁,不成人形,颓唐腐烂的模样。


    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看见。他只需要这片黑暗,这片无人打扰,可以让他独自腐烂的空间。


    在那个人来的时间里,陶培青把自己藏进卧室最深的角落,用被子蒙住头,即使闷热窒息,或者疼痛正在肆虐,也死死咬住嘴唇或任何能咬住的东西,不发出一点声音。


    而外面的那个人从未尝试推开卧室的门。从未在离开前,对着门的方向说一句话。


    他只是做完他认为该做的事就走,最后,再次响起那声轻微的“咔哒”,门锁合上的声音。


    每一次关门声响起,陶培青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会稍微松弛一点,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但至少,他维持住了最后一点,在别人面前的体面。


    等待某一天,梁斌打开门,发现一切已经结束。


    最近,陶培青几乎每天都会在这种全方位高强度的痛苦轰炸中,被痛昏过去,彻底失去意识。而身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冷汗流淌,意识却已经滑入了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深渊。


    在这片意识的混沌里,他开始出现幻觉。


    他总觉得,有人站在他身边。有一双手臂会伸过来,带着刻意放轻的力道,将他从冰冷潮湿的床褥中捞起,搂进一个宽厚坚实的怀抱里。


    怀抱是温热的。隔着他薄薄的,脏污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起伏。他的脸贴在那人的胸口,鼻尖萦绕着一股极其淡的,混合了烟草和某种冷冽须后水气息。


    很像阎宁的味道。


    他抗拒,他想挣扎,想推开。但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唯一能动的,似乎只有手指。而痛苦一波波的袭来,于是,他只能死死地揪扯住那人胸前的衣料想缓解半分。他的手在抖,手指痉挛着,把那一小块棉布攥得紧紧的。


    在幻觉中,场景也变了。他不再是躺在自己这间小房子里。他又回到了阎宁的船上,回到了那间曾囚禁他的屋子。


    阎宁就在他身边,坐在床沿。路路通,那只总是懒洋洋、偶尔会用湿润鼻子蹭蹭他的大狗,就蜷缩在床脚的地毯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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