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都市累人
    陶培青没有心情与他周旋,“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去问问阎宁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阎武的笑容不变,话语却像泥鳅一样滑溜,“我哥出去了,等他回来,你身体养好了这不正好让他送你回去?”


    陶培青终于知道了那些纸条突然消失的原因。


    阎宁的出现和消失,从来不由他决定,过去如此,现在更是如此。陶培青只是他搁置在船舱里的一件物品,想起来时便来看一眼,烦腻时便弃之不顾。


    “他把我当猫当狗的养在这里,我好不好的又有什么关系。”陶培青语气冷淡。


    健康与否,于他而言,只关系到能否有力气维持这无望的抵抗,于阎宁而言,或许是关系到这件物品是否还能让他赏心悦目。


    阎武仍在为他哥辩解,说出的话更是肉麻“嫂子你这是说什么呢,我哥喜欢你喜欢的恨不得把心都要掏出来了,他回来看你饿瘦了这不得心疼死啊。”


    与阎武对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尖锐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陶培青闭上嘴,不再浪费唇舌。


    陶培青没有说话。


    阎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双多情的眼睛难得露出几分认真,“培青哥,说真的,我哥真挺喜欢你的,他是全心全意的喜欢你,我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你现在就是和他说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去摘给你。”


    阎武说的这句话,是真心实意。


    “我不需要他给我摘什么星星。”


    “我知道,他有时候做事儿过了点儿,但他真没什么坏心眼儿。”


    “要是有人绑架了你,你也能这么理所应当的接受吗?”


    陶培青对于阎家兄弟的礼貌与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阎武干脆闭嘴,立刻招呼那位医生过来,“祁医生,麻烦你了。”说完便迅速退了出去。


    祁东走进来坐在陶培青面前,“你好,我是祁东。”


    “能给我几片艾司唑仑吗?”


    陶培青的睡眠很差,他之前一直都是靠药物维持。


    “睡眠不好?焦虑?”


    陶培青没有说话。


    祁东见陶培青不回答,并未露出丝毫愠色或尴尬。他只是平静地打开诊疗箱,取出听诊器,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需要听听心肺。麻烦您稍微坐直一些。”


    这些流程陶培青很熟悉,但他下意识的不想配合。


    他依旧靠着床头,没有动,目光冷淡地扫过祁东手中的器械,“不必了。我没有身体上的疾病。”陶培青的语气里带着明确的拒绝。


    祁东动作顿了顿,将听诊器放回箱内,转而拿出血压计,“那么,量一下血压可以吗?阎先生很担心您的身体状况。”他说的很巧妙,并没有说清楚到底是阎武,还是阎武背后的阎宁。


    “他的担心,与我何干?”陶培青偏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舷窗,尽管窗帘拉着,陶培青似乎也能听到外面永无止境的海浪声。“如果你真是医生,应该能看出问题不在这些指标上。”


    祁东沉默了片刻,并未强行上前。他合上诊疗箱,拉过旁边那把椅子坐下,与陶培青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不会令人感到压迫的距离,“那么,您认为问题在哪里?”他的语气很平静,不过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病例。


    陶培青转回头,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他的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审慎和观察力,但并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窥探感,“问题在于,”陶培青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不该在这里。这片海,这艘船上。”


    祁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只是微微颔首,“恐水症的成因有时很复杂,可能源于早期的创伤性经历。持续的眩晕和呕吐,不仅是心理排斥,也可能引发了前庭功能紊乱和严重的营养不良。您需要接受系统的脱敏治疗和营养支持,但首先,需要一个让您感到安全的环境。”他的话语专业而冷静,甚至直接点出了恐水和创伤,似乎并未完全站在阎宁的立场上说话。


    恐水这件事情,大概是阎宁提前和他说过。


    “安全的环境?”陶培青冷笑了一声,“你觉得这里安全吗?”


    第11章 风暴


    “从医学角度,显然不。”祁东回答得很干脆,“封闭、孤立、缺乏安全感的环境会加剧焦虑和抑郁。但就目前而言,我们是在这艘船上。或许,我们可以先尝试一些方法缓解您的生理不适,比如药物控制眩晕和焦虑,补充营养剂。这至少能让您舒服一些。”


    他提出的建议很实际,甚至带着一丝看似中立的善意。


    “然后呢?”陶培青问,“让我能更好地吃饭睡觉,以便更长久地待在这里?”


    “治疗是为了让您恢复选择的能力和体力,陶先生。”祁东看着陶培青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稳,“无论您未来如何选择,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是基础。您也是医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是的,陶培青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无论是为了等待渺茫的转机,还是为了更决绝的离开。彻底绝食消耗的只是他自己。


    见陶培青沉默,祁东从药箱里取出几板药片和一小盒营养补充剂。“这是镇静止晕的药物,必要时服用。这是高浓度的营养粉,味道不太好,但能快速补充能量。您可以自行决定是否使用。”他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阎宁让你来的吗?”陶培青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不想再猜。


    祁东站起身,收拾好诊疗箱,“阎先生只告诉我,您身体不适,需要医生。作为医生,我的职责是评估病情并提供医疗建议。”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其他,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您好好休息。”


    他说完,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舱室。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床头柜上那些药片和营养剂。


    祁东的药确实起了作用。


    那些白色的、小小的药片,像一种温和的毒药,麻痹了陶培青的神经,将他的恐慌和焦虑强行按压下去。睡眠变得深沉,不再被噩梦和海浪声轻易惊扰。


    不过,代价是整日的昏沉,对周遭一切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而遥远。这是一种屈从的平静,虚假的安宁。


    祁东每隔一天会来,每次都会带来一些水果,橙子,苹果。


    在海上这样单调的地方,这样散发着新鲜味道的水果显得十分珍贵。


    “补充vc对您的心情和身体都好。”祁东坐在旁边,语气仍是那样平稳专业,不带过多情感,却也不显疏离。


    “这几天怎么样,感觉好点儿吗?”他问。


    陶培青点点头,慢慢剥着一个橙子。指尖陷入饱满的果皮,溅出细微的、清香的汁液。酸涩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短暂地中和了舱室里挥之不去的潮湿与压抑。


    就像药物也这样短暂的中和了他的恐惧与意志。


    这绝非长久之计。陶培青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只是在饮鸩止渴。


    果然,祁东提出了下一步。“药物治疗只是阶段性的缓解,如果你想好起来,我建议你可以尝试做催眠治疗。”


    催眠治疗。


    在中东的医疗援助期间,陶培青曾接触过一些基础的心理干预方法,用于缓解战后士兵和平民巨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时,他是施予帮助的一方,如今,他却成了需要被治疗的对象。


    “你可以先从脱敏开始,从看海开始,慢慢过渡。”他的建议听起来合理且专业。系统性脱敏,确实是治疗恐惧症的常规手段。


    但陶培青的心还是下意识地收紧。


    祁东的眼神依旧平静,带着鼓励。


    陶培青看着祁东,他不能确定眼前的人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帮阎宁驯服自己。


    橙子的酸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一丝醒神的苦涩。


    陶培青需要清醒。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药物带来的昏沉是危险的,会瓦解他的意志。


    而催眠,是将意识的钥匙部分交予他人,尤其是在这种境地下,风险莫测。


    陶培青点了点头,表示会考虑他的建议,祁东也没继续纠缠下去,交待了两句就离开了。


    陶培青心里清楚,只有自己能帮助自己。


    他下了床,站在窗户面前,慢慢地拉开了窗口的帘子。


    阎宁这次是阴沟里翻船了。对方打着谈生意的名头,实际上却是鸿门宴。


    他们直接把阎宁扣在这破邮轮上了,好吃好喝供着。说是商量,实际就是软禁。身边几个得力的兄弟也被看起来了,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他们的目的不过是阎宁手里的海运路线。那是阎宁洗白的根基,拼了多少年才摸清的油水厚的道儿,怎么可能能白白给他们。


    要是搁以前,阎宁有的是闲工夫陪他们耗,看谁先沉不住气。说不准还能反将一军,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但这次不行,绝对不行。


    陶培青还在海上。阎武是机灵,但万一这边谈崩了,动起手来,消息走漏,那边肯定第一个遭殃。他们要是知道陶培青是自己的命门,阎宁不敢想。


    不能耗下去。一天都不能多耗。


    但阎宁现在每天装得跟个大爷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好像一点也不急。那群孙子一开始还试探,看阎宁这副德行,反而有点摸不着头脑,心里开始打鼓。


    但阎宁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阎武那边发现不对劲了没有?他能不能稳住?陶培青怎么样了?药吃了没?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害怕?自己不在,没人镇着,船上那帮兔崽子有没有怠慢他?


    就连通讯都被他们掐了,偶尔放一点假消息给阎武,说什么一切安好,通讯故障。他只希望阎武那小子能看出些破绽。


    但阎宁终归是得自己想办法,必须尽快脱身。硬闯不行,对方人多势众,在这船上干起来吃亏。得智取,得找到他们的弱点,或者制造混乱。


    空气中的紧绷感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陶培青即使被困在这间舱室里,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门外巡逻的脚步声变得频繁而急促,不再是往日那种散漫的节奏。船员们压低嗓音的交谈总是戛然而止,一种无声的焦虑在金属廊道里弥漫。


    是出了什么事。这片海上,能让他们如此紧张的,只会与一个人有关阎宁。


    他这次“巡海”或“谈生意”离开得太久了。久到连每日令人昏沉的药片和祁东温和的探问,都无法完全压下他心底隐约升腾的不安。


    那不安陶培青更愿意理解成是一种对局势失控的本能警觉。当囚禁你的牢笼本身开始摇晃时,囚徒也无法感到安全。


    阎武推门进来时,脸色是少有的凝重,不见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陶培青正望着舷窗外,远方的海天交界处被浓重的阴云吞噬,呈现一种不祥的、压抑的墨黑色,巨浪在远处翻涌。


    “今晚我送你下船。”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


    陶培青猝然回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送他下船?这突如其来的结局让陶培青不敢相信。


    没等陶培青发问,阎武快速补充,“祁东会和你一起离开,照顾你。”说完转身就要走,并没有解释什么。


    “阎宁呢?”这三个字脱口而出。连陶培青自己都诧异于这瞬间的本能反应。他问的不是“为什么”,不是“去哪”,而是“阎宁呢?”。


    阎武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沉了下去,“我哥失踪了。”


    失踪了。


    三个字,在陶培青心中激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战栗。那个强大、蛮横、无所不能的男人失踪了。在这片他视为领土的海上。


    陶培青看着窗外。黑色的浪涛翻滚,仿佛要吞噬一切。内心一片混乱的轰鸣,竟一时分辨不出是快意,是解脱,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的惶惑。


    阎武离开了。陶培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这场持续了不知时日的囚禁,竟要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仓促落幕。像一出戏,高朝未至,主角却已离场。


    傍晚,陶培青被带上了甲板。


    一身纯黑色的羊毛大衣将从头到脚裹住,却抵挡不住迎面而来狂暴的海风。


    船体在越来越汹涌的浪涛中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咸湿冰冷的海水沫子被风卷起,狠狠拍在脸上,迷了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窒息感。


    这片海,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赤裸地展现它的狰狞和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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