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3个月前 作者: 江得潮
    “是你害死了他。”


    “去陪他啊,蒋珩。”


    “他一直想让你留在身边,你不是知道吗?”


    蒋珩开始忍不住自残,在名贵的手表遮盖下,手腕上全是交错的伤痕。幻觉里的池雉然会心疼地吹他的伤口,会带着哭腔求他不要这么做。


    只有在疼痛中,他才能感觉到池雉然的存在。


    蒋屹川终于无法再忍受蒋珩对着虚空低语,更无法忍受他在谈判桌上,为一个不存在的影子拉开椅子。


    “够了蒋珩!不要再装了”,坐在一旁的蒋屹川重重地一拍扶手。


    随着这声怒吼,蒋珩看见池雉然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蒋珩猛地站起身,挡在了那片虚空面前,“父亲,您吓到他了。”


    蒋屹川请来了业内最顶尖的精神科和心理咨询科的权威。


    “我没有精神分裂”,蒋珩冷静的陈述事实,他在本科期间辅修了变态心理学。


    诊室里的岩兰草熏香淡淡弥漫,蒋珩坐在深灰色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池雉然伸出手摆弄医生办公桌上的沙漏。


    “我没有感到监控或者受到迫害,也没有出现幻听命令性自残。”


    “一切只是你的防御机制”,咨询师并不准备多说,像这种在发病期的病人,更应该交给精神科来治疗。


    走廊里的日光灯默默挥洒在地板上。


    蒋珩被绑上束缚带,换上了蓝白条纹病号服。


    池雉然依旧跟在他身边。但在压抑的白色禁区里,他也变得不安分起来,试图去扯蒋珩身上的束腹带,他在蒋珩耳边急促地道:“蒋珩,这里不好玩,我们回去好不好?”


    蒋珩打了镇定剂说不出话,他想对池雉然笑一下说别怕,却发现嘴角僵硬。


    治疗室的门缓缓关上,蒋珩躺在冰冷的窄床上,医护人员熟练地为他注射丙泊酚,然后贴上电极片。


    mect无休克电抽搐治疗,通过电流刺激大脑皮层,诱发短暂癫痫样放电,有些人会失去十几年的记忆,有些人会顺行性失忆。


    “躲远点”,蒋珩无声地动着嘴唇。


    池雉然惊恐地捂着眼睛。


    随着麻醉剂推入,意识开始坠落。就在蒋珩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见池雉然冲过来想要拉住自己的手。


    那一刻,蒋珩的世界不是黑色的,而是刺眼的、炸裂的白。关于那个未完成夏天的所有记忆都开始逐渐消失,像被格式化掉的硬盘。


    十几次mect后,蒋珩呈现一种木僵状态。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搜寻着,习惯性地看向周围。


    池雉然不见了。


    没有碎碎念的声音,也没有奇奇怪怪的抱怨和要求。


    空空如也。


    蒋屹川看着精神科医生评估蒋珩。


    “他……不见了”,蒋珩开口。


    “那是好事,治好了就没了。”


    蒋珩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蒋屹川只相信优绩和社达。


    既然蒋珩已经沦为残次品,那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止损,寻找下一个外室所生的替代品。


    那个人叫蒋深,一直被养在国外,像个备份的零件。他的长相与蒋珩有五分神似,但眼神里没有蒋珩当年的孤傲,只有一种对权力的贪婪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蒋深被带进老宅,对着蒋屹川露出乖顺的笑,“父亲,我会听话的。”


    为了让蒋深尽快熟悉身份,蒋屹川让他住进了蒋珩曾经的房间。


    蒋深搬进去的那天,蒋珩正好路过。


    很久没出现过的池雉然突然尖叫起来,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猫,在蒋珩耳边疯狂地跳脚:“蒋珩!那是我的位置!”


    蒋珩原本混沌的瞳孔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戾气。他缓缓走向蒋深,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死死地卡住了蒋深的脖子。


    “别碰他的东西”,蒋珩的声音很轻,却森冷至极。


    蒋深轻蔑的笑了,不信蒋珩手上还有劲,“现在这里是我的屋子。”


    保镖冲上来将两人拉开时,蒋屹川正站在走廊尽头冷眼旁观。


    蒋深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父亲,既然他已经废了,为什么不送去……”


    “他还有用”,蒋屹川转过身,语气冰冷,“他是你最好的对照组。只要他在一天,你就要时刻提醒自己,如果不听话,你的下场会比他惨一百倍。”


    蒋珩的清醒,是从一种名为失去的愤怒中涅。


    在蒋屹川和蒋深眼中,他变成了一个彻底沉默、按时吃药的正常人。


    蒋珩被蒋屹川发配到最边远、亏损最严重的海外贸易分部。


    四年的时间,足够蒋珩编织一张暗网。


    蒋深沉浸在蒋氏接班人的虚荣里,挥霍着股权大肆扩张时,并不知道,那些看似优渥的合作方、那些主动倒戈的元老,背后的代持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董事会那天,阴雨缠绵,很像私奔那天的天气,蒋屹川因为急性心肌梗死去世还没过七。


    蒋深正志得意满地看着几位元老签署股权转让协议,会议室的大门被人推开,蒋珩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风衣,后面跟着律师团和保镖。


    “蒋深,这个位置坐得舒服吗?”


    蒋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蒋珩?你不是在非洲负责那个烂摊子吗!保安呢?保安!”


    律师将厚厚一沓文件甩在蒋深面前,“这是蒋珩先生持有的股份代理文件,以及……关于您涉嫌挪用公款、非法操纵股价的证据汇总。”


    蒋珩没理会蒋深的叫嚣,径直走到会议桌的首端,拉开那把原本属于蒋屹川的黑色皮椅,动作优雅而缓慢,甚至还带着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温柔,微微侧身,仿佛在给某个看不见的影子腾出落座的空间。


    蒋深瘫倒在椅子上,被保镖架走。


    “蒋珩!你这个疯子!你根本不配拥有这一切!”


    蒋深踹翻了几个皮椅又挣脱开保镖,桌上的文件和钢笔稀里哗啦落了一地。他扑向蒋珩,死死地掐住了蒋珩的衣领。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两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剧烈扭打翻滚。


    二人的拳头毫无章法的落在彼此的脸上、肩膀上,蒋深一边打一边歇斯底里地吼叫:“凭什么!我比你更听话!父亲死的时候握着的是我的手!池雉然早就死了,不是父亲害死的!是你害死他的!”


    在蒋屹川住进icu的前一晚,蒋深从蒋屹川名下的家族办公室私账里,发现了一笔隐秘的定期汇款。


    一笔长达十年的财务流向,由一个信托基金定期自动执行。


    很快蒋深就派私家侦探查到了获益人。


    是池雉然。


    池雉然没死。


    他本可以拿着这个消息去求饶,去和蒋珩交换一条生路。但一想到蒋珩看自己的眼神,每次都像看一只卑微爬虫的眼神。


    蒋深忍不住笑了起来。


    蒋珩,你不是最清高、最深情吗?


    那你就守着幻觉,在坟墓里慢慢腐烂吧。


    蒋珩又毫不犹豫的给了蒋深一记肘击。


    蒋珩看见角落里的池雉然被吓得脸色苍白,正拼命地朝他伸出手,嘴里喊着:“蒋珩!别打了!血……流血了……”


    他猛地抬起腿,狠狠一膝盖顶在蒋深的腹部,趁着对方吃痛缩身的空档,蒋珩一个翻身将蒋深死死按在了地上。蒋珩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常年在生死边练磨砺出的狠戾。他的一只手肘抵住蒋深的咽喉,另一只手攥成拳,重重地砸在蒋深的颊骨上。


    “别在那儿叫他的名字。”


    “你不配。”


    蒋珩直起身子,单手拎起蒋深的领子,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给保镖。


    他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指尖掠过手腕上那道被表带遮住的陈年伤痕。


    “带走”,蒋珩对保镖吩咐,“别让他死得太快。”


    会议室重新归于死寂。


    蒋珩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雨幕。


    “没事了,然然。”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身狼狈、眼神阴鸷的自己,突然露出一个残忍而又解脱的笑。


    你看,我赢了。


    蒋珩赢回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


    集团的摩天大楼像一座精致的孤岛,他在岛尖俯瞰众生,身后却只剩下一个闪烁不定的影子。


    频繁的电休克治疗让他的记忆像是一块漏风的网筛,他能记住繁杂的报表,却时常在深夜惊醒,伸手去摸枕边并不存在的温热。


    初冬的一个傍晚,街区弥漫着湿冷的雾气。


    蒋珩拒绝了司机的跟随,路边的橱窗里亮着暖橘色的灯光。街边巨大的圣诞树挂满彩灯和金色铃铛,代表救赎、希望与光明的伯利恒之星在树顶熠熠生辉。


    突然,一道背影隔着人群从他的视线的余光中掠过。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驼色牛角扣大衣,带着米色的冷帽,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有些滑稽的布偶盒子,上面还系着一个显眼的金色蝴蝶结,走的很轻快。在经过路口时,因为躲避一个踩着滑板疾驰而过的少年闪了一下,带着笨拙的平衡感。


    “池雉然....”


    蒋珩的呼吸停滞,大步追了上去,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震得他耳膜发麻。那种消失已久的、名为失恋的高烧再次卷土重来,烧得他视线模糊。


    “池雉然!”


    他大喊出声,声音在冷雾中支离破碎。


    熟悉的身影并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蒋珩闯了好几个红灯,依旧在茫茫人海中把人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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