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4节

3个月前 作者: 流泪猫安头
    他短短的发丝飘动着,白昼的光被拉扯得狭长,仿佛从他的背后,逐渐延展铺向了全世界。


    他的手掌、手臂、额头、腹部……随着白雪的飘落而逐渐融化,像一个即将消失在新世界的阳光下的雪人。


    影为了避雪,走下山坡,仰头望着他。


    “你后悔吗?”影说:“后悔成为了翟星的指明星。”


    ——他们这些率先前往罗瓦莎的人,不就是其他玩家眼里的领航者与指明星?


    “说后悔,有一点吧。你瞧,我混成这样,也没什么人记住我。要是我留在你们那,估计现在至少得是个与你们齐名的榜前玩家,得有几亿人记住我吧……”冉帛叹了口气,却洒脱地挥挥手:“晚啦,晚啦。”


    “徽白那家伙都不后悔,我还后悔什么。”


    “不过,他还没有恢复记忆,也不知道他到底后不后悔。真没想到,我和他以前就同为榜前玩家,最后还一起成为了科研同伴,造了凛族……”


    “真是命运弄人……”


    “不过,既然步子都迈出去了,也就不说什么回头了。”


    “这至少证明了……”


    他投下视线,忽然释然。


    仿佛一辈子积蓄、沉淀、无法排解的苦痛,都在缓缓释放:


    “证明了——我不是司鹊眼里,所谓科研路上的必要牺牲……”


    “我的一生,从一开始就有价值,我是翟星的先驱者之一!我是率先踏向宇宙航路的指引者之一,我曾是榜前玩家——‘第一机械师’冉帛!而不是,一个被喜鹊随便改写了一生的可怜儿,不是一个创生时代面前微不足道反复挣扎的牺牲品,不是一个被天才与巨人的双脚碾落成泥的小丑。”


    “这样的话。”


    他将右手抚至胸口。


    他的双眼沾到白雪。


    他的眼珠滑落血痕。


    他在雪中歌唱。


    他在雪中微笑。


    “——这一辈子不就够了吗?”


    ……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


    鸟会飞翔,是因为它无法在海里生存。


    鱼类进化出鳍,是因为它无法走上陆地。


    它们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从而进化出属于自己的器官与生理特征。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科研者们,当他们对于纯粹科研的理想已经无法被满足,为了生存,随之进化而来的,便是追名、逐利、欲望、贿赂、人情、排外团体。环境无法使纯粹的人生存,于是纯粹的人“进化”得不再纯粹。


    曾经,人们希望自己永永远远做一个纯粹的人,直到,社会与时代犹如巨人的双足碾碎了一切,直到争权夺利之人踩着他们的脑袋向上走。


    于是,鸟儿长出鱼鳍,鱼类长出翅膀。


    ——在罗瓦莎,这便是小猫载上座椅成为猫车,鸟儿长出鱼鳍开始采盐,韭菜的手脚自己生出镰刀,的原因。


    可是,可是啊。


    仍有人记得,在那广袤无垠的宇宙中,有一颗美丽而令人潸然泪下的蓝色星球。


    在那里没有化为人的鸟,也没有化为鸟的人。


    那里的人就是人,鸟就是鸟。但羽毛不长在人的皮肤上,长在他们的心里。能杀死人锋利的虎爪不长在他们的指尖上,长在他们敲打着的键盘里。能轻易掠夺珠宝的龙口不长在他们嘴唇上,长在他们签署的文件里。


    那里与罗瓦莎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危险、丑恶、美丽,却是一些尚且保留了纯粹的人们,心中的家园。


    ……


    “冉帛,我们的小骄傲!生日快乐,许个愿吧!我们的小天才,以后想要做什么?”


    “爸爸,妈妈,我想做一个科学家!我要像电视机里的大人一样,造出能够飞向宇宙的飞行器——我要飞向宇宙!”


    ……


    他终于飞向宇宙。


    ——假如我是一只鸟。


    他道别了影,依旧在狂放地大笑,草莓酥就在他的脚边,但他没有捡起。直到白雪融化了他的喉咙,他仍在用嘶哑的喉咙大笑。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他的双眼已经沾了白雪,眼珠逐渐融化,只剩下恐怖的空洞。他便用这双融化的眼睛,眺望着乡野、炊烟与河流。


    这不属于他的故土啊。


    这属于他的故土啊。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他张开双臂转着圈,仿佛要拥抱天空,直到白雪彻底覆盖了他的身躯,山坡上仿佛仍能听到嘶哑的笑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先驱者长鸣而死。


    他的头颅、躯干、双臂、双腿……逐渐融化,仿佛一滩崭新的雪。唯有几片白布,摇摇晃晃坠落在地。


    山坡之上,终于再无鸟儿的歌声。


    等冉帛消散后,影本以为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却没想到,刚刚冉帛消散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影惊讶地睁大眼睛,抬头望去。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烈烈风声中,仿佛响起了无声的嘶吼。


    那道人影的样貌、身高,都与冉帛不甚相似,眼中却有着相似的决绝与疯狂。


    由于冉帛是站在高处主动拥抱终焉之雪,雪势还不算过于剧烈,影迅速把那个新出现的人带到山坡下。


    看清这个人后,影震惊地眨了眨眼:


    “冉帛这家伙,确实是个天才……”


    冉帛能造出凛族,自然也能再造出“他自己”。


    他自知不会被新世界接纳,但如果他造出一个新的生命,这个新的生命当然可以登船。只不过,他的灵魂确实已经消散雪中,新的生命不过是继承了他的意志。


    他将这个新生命埋在自己体内,并且设置了诞生条件:一旦自己死亡,即新生命诞生。


    当他消亡的那一刻,新的生命从他的体内生长、诞生、睁开双眼。


    ——他让自己的新生命去登船,但不是为了享乐,而是成为第三道防线。在新世界的掌权者们变质之时,亲手送他们去死,防止“红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解除。


    这样一来,只要保证海晏河清,只要保证变质的掌权者都死亡,就能最大程度避免他这一辈子悲剧的发生——仅仅因为得罪了当权者,孤苦一生。


    对权力与恶意的制约,是这位先驱者穷尽一切做成的事。


    他要保护无数个“自己”,保护无数个被迫害的“冉帛”。


    “——我将成为他们当头的死亡利刃,送所有变质之人迎接最美丽的死亡。”


    新生之人睁开双眼,望着自己由黑变白的头发,从白大褂换为黑长袍,仿佛一种倒置。


    ——从创造生命的科学家,变成除去生命的死神。


    创造,是为了正义。


    毁灭,亦是为了纯净。


    “你……叫什么名字?”影望着这个新的生命,缓缓开口道。


    “你是‘我’的朋友吧,你好,初次见面。”白发的新生命挥了挥手,勾起唇角。


    他摸着由黑变白的头发,性情已然完全不同,像是由创造者向死神的一种“倒置”。


    “我会监管那些掌权者,在他们变质之时,亲手送给他们甜美的死亡……”


    “我的名字叫……”他感受着这种完全相反的倒置,右手一张,唤出一柄漆黑的镰刀,玩味一笑:


    ……


    “柏冉。”


    ……


    冉帛在消散前仿佛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站在一棵树下,望着一只满身血迹的喜鹊。


    “那只喜鹊受伤了,从天上掉了下来,我们应该照顾它。”妈妈在旁边说。


    冉帛静静看了小鸟一会,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不是喜鹊,那是凤凰,那是大雁,那是老天的宠儿。就算没有人照顾,它也会重新飞起来的,我才不要照顾它。”


    “妈妈,我们回去吧。”


    他牵着妈妈的手,走回了房间。


    房间里,弟弟泽尔正在做功课,作文题让他眉头直皱。


    泽尔看见冉帛,扁着嘴说:“哥哥,我不想学文科了!我想学科学!不是有人说嘛,未来是理科的天下,文科只能跑猫车和送韭菜。”


    冉帛摸了摸弟弟的头,笑着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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