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节

3个月前 作者: 鹿栀夏
    阳光慢慢移动,光斑从桌面移到她们的膝头,玻璃房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推车的轮子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顾行知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毛毯边缘,像是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然后她转头,看着林知夏,眼神很亮,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好像……活得特别像个普通人。”


    林知夏的心口一紧,勉强笑着回应:“你本来就是。”


    顾行知没有反驳,只是望着光,说:“是啊,做个普通人其实很简单。”


    “吃一顿热的、睡一个安稳的、有人愿意陪你晒晒太阳。”


    她停了一下,已经困了,微微眯着眼睛,像是随口,又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叮嘱:


    “知夏,你以后——别只想着赢。”


    林知夏低头把花瓶里的最后一枝绿叶调整好,那束花终于站成了一个松弛的形态,像呼吸一样。


    然后她抬头看顾行知,嘴唇动了动,回答了一句:“好。”


    顾行知像是终于放心了,她闭着眼睛,靠在轮椅背上,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有一种不真实的宁静,像晒着太阳睡着了。


    林知夏却在这一刻,突然很想抓住什么。


    她想抓住这束花的香味,抓住这个玻璃房里的暖意,抓住顾行知此刻还清醒、还在说话的声音。


    可她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能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陪着一个终于把自己从无边无际里拉回来,得以解脱的灵魂。


    而这一天的阳光,亮得近乎残忍。


    因为它太像——


    一个人在离开前,给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柔。


    ————


    夕阳西下,林知夏替顾行知盖上羊绒毛毯,慢慢推着睡得很沉的她回病房。


    轮椅转过走廊拐角时,护士站的灯光冷白。


    有个护士正好从电脑前抬头,看见林知夏,朝她笑着打了句招呼:


    “林小姐,刚刚有位先生让我们给顾女士留了个专家会诊的绿色通道,文件已经交给主治医生了。”


    林知夏脚步瞬时顿了一下。


    “哪位……先生?”她问得很轻,轻得像只是随口确认流程。


    护士想了想:“很高的个子,穿黑色大衣,气场很强,问问题也很干净利落。我们还以为是您的家属呢。”


    家属。听到这两个字,林知夏推着轮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没再问下去,也不需要问。


    她太清楚那种干净利落的问法,也太清楚那种气场很强的沉默会是谁。


    ——沈砚舟来过。


    他看过她,却没闯进来,也没让她知道。


    林知夏的喉咙动了一下,一口酸意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低头推着顾行知的轮椅继续往前走,脚步稳得像没听见那句话。


    可心里那根弦,却被轻轻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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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chapter64


    病房里那盏顶灯一直亮着, 光线冷得像一层薄冰,落在白色床单上,什么都显得太清楚。


    机器的滴答声不急不缓,心电监护仪的绿线规律地起伏着, 像在做一场极其克制的告别。


    林知夏坐在床边, 背挺得很直, 手却已经麻了。


    她握着顾行知的手——从凌晨到现在,几乎没有松开过。


    顾行知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 指节却仍旧有一种习惯性的坚定。她睡着时眉心还微微拧着,像在梦里也不肯把掌控权交出去。


    林知夏知道, 她其实很痛。


    只是她从来不说。


    顾行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护士来换药的时候,轻声跟林知夏交代:“今天可能会更快一点……她已经很累了。”


    “你可以让家属过来——”


    护士说到“家属”两个字时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来了,这位顾总根本没有家属。


    走廊里推车的声音从门外滑过, 像擦过玻璃一样尖细。病房里的空气却更沉, 沉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灌冷水。


    林知夏没应声, 只点了点头,她抬手替顾行知把被角掖了掖,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


    可其实她比谁都清楚——顾行知不是睡着了,她只是正在一点点往很远的地方走。


    这三天以来,随着顾行知的病情加重,林知夏已经推掉了所有工作上的事。


    流程专项第三阶段的节点、跨部门的对齐、系统接口的执行确认、合规的跟进……每一件都很重要, 每一件都能迅速堆积成山。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给助理留了一句话:“有事找我, 除了项目核心决策, 其他全部按我之前给的口径推进。任何人来问,就说我在医院。”


    “医院”两个字说出去的时候,像一张无形的挡箭牌。


    让所有人都不敢多问,也让她自己没有退路。


    她坐在病床边,听顾行知断断续续地说话。


    有时候顾行知会忽然清醒一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你还在?”


    林知夏就点头:“我在。”


    顾行知便会轻轻“嗯”一声,像是终于放心,眼睛又慢慢合上。


    她没再提工作,也没再提集团,更没再提那些无边无际的权力和位置。


    她只在清醒时,偶尔看一眼窗外的天光,像是在把这世界最后一点光线记住。


    林知夏也不说太多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露出颤。


    怕自己声音里那一点急切,会变成对“别走”的乞求。


    可她心里其实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别走。顾行知,别走。


    你这么强,你怎么能走。


    可命运从来不讲“能不能”,只讲“到没到”。


    到的时候,再强的人也留不住。


    那天下午,顾行知的精神忽然又好了一点。


    她甚至喝了两口温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吞咽声,像某种极轻的努力。


    护士看了看监护仪,低声说:“她今天挺配合的。”


    林知夏的心却并没有轻松,她太熟悉这种时刻了,熟悉到每一次“突然的好”,都会让她背脊发凉。


    就像天要塌之前,先给你一段晴。


    病房里很安静。顾行知忽然睁开眼,视线慢慢落到她脸上,像在找她。


    “林知夏。”她声音很轻,气息发散,“你在吗?”


    林知夏立刻俯身,握紧她的手:“我在。”


    顾行知的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力气。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林知夏——那力道轻得几乎要被忽略,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


    “你……”顾行知喘了一下,像要把一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拉上来,“你别学我。”


    林知夏眼眶一热,喉咙发紧:“我不会。”


    顾行知的目光更深了一点,像在确认。


    “答应我。”她说。


    林知夏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哑得厉害:“我答应你。”


    顾行知闭了闭眼,像终于把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放松。


    她的呼吸又变得浅,胸口起伏幅度很小。监护仪的声音开始不再那么规律,像有人把节奏慢慢抽走。


    林知夏依旧握着她的手,不敢松。


    她看着顾行知的脸——剃光的头、瘦削的颧骨、苍白的嘴唇。她忽然想起三天前,顾行知坐在玻璃房里晒太阳时的样子。


    那时她说:普通人的幸福很简单。


    吃一顿热的,睡一个安稳的,有个人愿意陪你晒晒太阳。


    林知夏那时候以为,那是顾行知临终前给她的“忠告”。


    现在才明白——那也是顾行知这一生里,最迟才学会承认的渴望。


    而她,已经没有机会去实现了。


    “顾行知……”林知夏的声音发抖,她把额头轻轻抵在顾行知的手背上,试图用体温留住她,“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顾行知没有回应。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风里一片即将要落下的叶。


    监护仪的滴声忽然开始拉长。


    护士迅速走进来,医生也跟着进来,低声而快速地交代指令。有人按压、有人检查、有人观察数值,动作专业而冷静,像在跟时间掰手腕。


    林知夏被轻轻挪开一点位置,可她的手仍被她握着——她死死不肯松,像松开就等于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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