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节

3个月前 作者: 奉旨养鱼
    姜昀之拽住了悬空的剑,可还是被用力地给拖入了血海中。


    死亡的气息铺面而来。


    坠落的瞬间很长,又很短。


    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


    童年的她,坐在姜府后院的秋千上,母亲在身后轻轻推着她,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暖得像一场梦。


    灭门那夜的火光,满地的鲜血,阿兄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和豁然掉落的头颅。


    师门的钟声,师父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那些年修炼的日夜以及和师姐师兄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平和得像一潭静水。


    下山后的岁月如流水一般流过,天道之子的脸轮换着出现,说着各样的话。


    情欲。贪念。嗔怒。痴迷。


    太多太多了。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交织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光影,在她眼前疯狂地旋转。


    一个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冰冷,嘲讽,却又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温柔:“你的心那么多杂念,那么乱……”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出不去了。”


    “你会沉在这里。”


    “永远。”


    姜昀之往下坠落。


    血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淹没了她的视线,淹没了所有声音。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那无穷无尽的坠落。


    血海中,肉线缠绕住少女,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蠕动着一根根勒进她的皮肉,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有的缠住她的脖颈,只要再收紧一寸,就能勒断她,有的缠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十指死死缚在身侧,动弹不得,更多的缠住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固定成一座血肉的囚笼中的雕塑。


    死魂灵想要吃掉她,肉线在收紧。


    姜昀之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响声,她的关节被扭曲到极限,左臂被拧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肩膀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右腿被向上拉起,膝弯几乎要反向折断,她的身体在这密密麻麻的缠绕中扭曲着,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蝶,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疼痛如此强烈,可少女的双眼始终是平静的,虽不停往外流着血,可依旧黑白分明,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耳畔的声音还在喧嚣。


    “你出不去的。”


    “你会沉在这里。”


    “永远。”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那些扭曲的脸,来自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它们在嘲笑,在诅咒,在诱惑,在用尽一切办法动摇她的心。


    可姜昀之不相信它们。


    她只相信自己。


    贪嗔痴,她当然有。


    她是人,她不能免俗,她有过童年的快乐,尝过灭门的仇恨,体味过师门的平和,经历过任务的艰险,她也在情欲中沉沦过,在那些拥抱和亲吻中迷失过,在抉择的关口犹豫过。


    可她从来没有被它们吞噬过。


    她自始至终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所修的无情道并不会吞噬她。


    无情道从来不是排斥人间千万情愫的,不是心存他人便会坠入深渊,情愫和道义,本就该共存。


    少女的手指动了。


    指尖略微蜷缩了一寸,可就是这一寸,肉线立刻收紧,锋利的边缘割进她的指腹。


    血涌了出来。


    温热的,鲜红的,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少女没有因为疼痛而停下,她的手指继续动。蜷缩,伸展,弯曲,伸直,每一寸移动,肉线就割得更深一分,鲜血越流越多,染红了那些缠绕的丝线,也染红了她自己的手掌。


    终于,她的拇指能够碰到食指了。


    然后是食指碰到中指。


    再然后,她的整个手掌都能轻微地活动了。


    就算肉线已然剐进了她的手骨,她也没管,艰难地违逆着肉线的束缚,用力地掐诀。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她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十分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可随着她开口,那些缠绕着她的肉线,忽然顿住了。


    “我于无始劫,轮回生死中。”


    她继续念着,手指在极小的空间里变换着印诀,拇指扣住无名指,中指微屈,食指与尾指同时弹开,这无情道最基本的断执决。


    肉线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贪嗔痴慢疑,五毒缚我心。” 血流得更快,她手指的变换更快了,结印,松开,再结印。无名指与小指交缠,拇指抵住掌心,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


    冰霜越来越厚。


    密密麻麻的肉线被冻结了。它们僵在原地,不再收紧,不能蠕动,像一条条被冻僵的蛇。


    “今以智慧剑,斩断诸烦恼。”


    念到第三段诀时,缠绕她的所有丝线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冰裂了。


    肉线随着冰一起碎裂,化为无数碎片从她身上簌簌落下,她的身体终于获得了自由。


    少女艰难地爬出了血海中,扶着剑起来,嘴中的口诀未曾停下:“无明为父,贪爱为母。六根为媒,六尘为媾。”


    血海开始结冰。


    不是那种狂暴的,瞬间冻裂的冰,而是缓慢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冰,冰层一寸一寸覆盖血海,将那些翻滚的怨念凝固在原地。


    姜昀之拿起了剑,双指抹血蔓延至剑尾:“六识造业,六道受报。”


    随着最后一句“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长剑带着无情道的大印插入了冰层中。


    “轰隆”一声,天空边际传来了雷声。


    无情的口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若钟声回荡不止。


    “如是无情,非冰非刃,非断非灭。不以力压世,不以怒破劫。”


    血海在冰层下晃动着,无数死肉祟尖叫着,这些声音不曾停下,大印死死地压制着整片天地,从上而下。


    “但以一念清明,照彻三界。情若不执,天地不伤。念若不染,万物自归。”


    死肉祟用力地撞击冰层,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振动。


    “以无情为天,以寂灭为光。光落不毁,光至不杀。”


    洪声不止,不停循环,漫天的无情印声中,满身是血的少女抬起了眼,接过了印法中的最后一句。


    “我今舍念,不留一尘,幻境自解。”


    轻轻的一声落下,整个幻境却陡然用力震晃,天穹忽然裂开,一道无形的光落下。


    刺眼而温柔。


    光触及血海的那一瞬,整个幻境如同被轻轻托起的薄壳,碎了。


    比起之前势必要和死魂灵共死的万鬼阵破阵,此次姜昀之的道法,要温柔太多。


    没有爆裂声,没有哀嚎,只是像梦醒一样,四散成光尘,所有残存的鬼影在光中安静下来,表情渐渐松弛,最后化作透明。


    一片大寂。


    所有的死肉祟和血于光中蒸发,而坚冰在不停地融化着,化为半空中的冰棱,又化为了雨。


    天地间下起了大雨,倾盆不止,带着姜昀之道法的清冽气息。


    雨落下来时,少女扶着长剑跪在冰层上,已然站不起来,她结完印的掌心微开,指节染血。伤口被雨水一寸寸冲洗,血色顺着手腕流下,她将手掌摊开,接住冰化成的雨。


    雨很大。


    天光散去后,天地空阔得近乎陌生,原本翻滚的血海消失了,碎裂的阵纹不复存在,连空气里的腥气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伤口虽然还在,姜昀之却觉得忽然很轻,心中一直阻塞着她修为的东西似乎消失了。


    那份压在心底的贪、嗔、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执念与愤怒,仿佛也随着雨水一起流走。


    她闭上眼。


    雨声连绵,像谁在耳边低语,又像谁在无声地陪着她。


    她活下来了。


    她想,她大概知道怎么做了。


    少女睁开眼,天已经彻底放晴。


    -


    一个月后,是一个晴日。


    琅国,乾国,易国自一年前差些发生战事后,便封锁了边关,非必要事务,三大宗内的人不可出边界。


    由是天道之子是无法再碰面的。


    他们也并不想看到那些令人憎恶的存在,一心地等待着约定的日期。


    幻境外的现在,没有幻境中的贪嗔痴那般炙热,也没当初的万鬼阵那般严寒,一切都平和柔缓,等待着葱葱郁郁的未来。


    少女给了他们一个许诺,说幻境结束后,一个月后的现在,她会给他们一个答复。


    今日便是这样的日子。


    黄道吉日,姻缘之日,等心爱之人的来临,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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