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节

3个月前 作者: 七碗豆花
    唱到末一句,果然一个旦角跑圆场上来,正是被?杨继康与杨夫人曾嫌弃贫穷的杨三?春。


    老生踉跄上前,颤抖着握住女?儿的手,老旦羞愧不敢见女?儿,终于,一家?三?口搂在一处,悲喜交加。


    太后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往眼角按了按。


    一时间这一折戏唱完了,老生却没退场,一个鹞子翻身飞下戏台,抱拳请安。


    太后眯起眼细认那老生,身量高挑,眉眼年轻,髯口虽遮了半张脸,可那股子倜傥劲儿,哪里还认不出来?


    满殿人指着老生,掩嘴惊呼。


    老生卸了髯口,露出张眉清目朗的脸来,几步上前,再度打个千儿:“侄儿给姑爸贺寿。”


    太后撑着明黄的万福万寿大引枕,又是笑?又是骂:“偏你这个猴儿会作怪,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怕人笑?话。”


    苏赫笑?嘻嘻地仰起头,道:“侄儿知道姑爸最爱听这一本?戏,特特儿请了师傅去学的。


    今儿是好日?子,唱给姑爸听,姑爸喜欢不喜欢?”


    太后哪还掌得住,忙伸手虚扶:“起来起来,仔细跪疼了膝盖。”又扬声吩咐,“快给你们小公爷端茶来,把?那碗奶糖粳米粥也端过?来,他才唱了这一出,嗓子该乏了。”


    太后一手拉着完颜景,一手把?苏赫也拽到身边坐下,好在紫檀嵌玉百龄宝座够大,坐的下三?个人。


    左边是亲孙子,右边是亲侄儿,一边一个,挨得紧紧的,很是亲香。


    温棉在旁边瞧着,心道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老祖母带着家?人,团团圆圆一家?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小公爷是太后的亲儿子呢。


    那热t乎劲儿,那份儿不见外?的亲近,倒比皇上还像一家?人。


    倒不是说太后对皇上不好,那自然是好的,皇帝晨昏定省,太后嘘寒问暖,样样不缺。


    可不知怎的,母子俩在一块儿时,总像隔着层什么,瞅着客气周全,就是瞅不着亲热。


    到底不是亲生的,纵然从小养到大,也有隔阂。


    她?悄悄瞄了皇帝一眼。


    皇帝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稳稳端着一只黄地粉彩龙纹茶盏,看不出什么神色,瞧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丝儿多余的表情也无。


    太后笑?吟吟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满脸的慈爱:“你们两?个如今也大了,越发有出息了,好孩子,说说,如今可有什么想要?的?我赏你们。”


    完颜景抢先开口:“嘿嘿,倒真有件事儿要?求皇祖母。”


    “哦?何事?”


    “孙儿想求皇祖母开恩,给孙儿指一位侧福晋。”


    苏赫差不多同时开口,嘴角噙着笑?,道:“侄儿想求姑爸的恩典,想求一位侧福晋。”


    两?人都是要?求侧福晋,说完后不由对视一眼。


    太后有些诧异,将二人来回打量一番。


    “这可稀奇,你两?个素日?只知读书习武,从不曾听你们在女?色上提过?什么话头,怎么今儿倒凑得这般齐全,齐刷刷来讨侧福晋了?”


    完颜景与苏赫挠挠头,做出憨厚的笑?模样。


    太后含笑?道,“罢,既开了口,便说与我知晓,是哪家?的姑娘啊?”


    “是御前宫女?温棉。”


    “御前奉茶的温姑娘。”


    话音落地,满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越过?酒桌烛台,跳过?层层叠叠的命妇冠帽,径直投向皇帝身侧。


    温棉垂首立着,面皮霎时雪白,四肢百骸都如坠冰窖,只觉那些视线像川流不息的箭矢,密密匝匝扎在后脊梁上。


    天呐天呐,他们疯了吗?


    上辈子炸了阎王殿,这辈子阎王叫两?头猪投胎到身边了。


    昭炎帝依旧坐着,八风不动,只是那只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倏地收紧了。


    “咔咔”


    细细一声,冰裂一般,盏壁上顿时炸开几道蛛网似的细纹。


    赵德胜在后头瞧着,心也跟着那茶盏似的,炸开好几道裂纹,差不点小心肝就要?吓碎了。


    他暗暗叫苦。


    天爷,这不坏菜了么?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


    慈宁殿里夹菜的筷子悬半道,举起的酒杯停嘴边,张嘴要?说话的,愣是卡壳了,空气跟熬的糨子似的,搅都搅不动。


    一个个眼珠子倒是还能转悠,可也都直了,齐刷刷往一处瞧。


    两?男争一女?的热闹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的。


    淑妃本?就不待见温棉,觉着这丫头言行跳脱,没个稳重样儿,配自己儿子那是高攀,别说做侧福晋,做个通房丫头都是占儿子的便宜。


    如今一听苏赫也开口求她?,心里头那股子不乐意登时烧成?了火苗子。


    什么东西,勾三?搭四的,倒叫两?个爷们儿在寿宴上抢人,往后进了府,还不定怎么生事呢。


    娴妃的眼风早飘飘悠悠落在皇帝脸上。


    只见万岁爷端坐如常,眉目不惊,手里端着盏冰裂纹茶碗,连茶汤都不晃一下。


    娴妃心里不由暗暗喝彩。


    到底是主子爷,这份城府,这份拿得住,旁人是学不来的。


    敬妃不言不语,只把?满殿人的神色默默收在眼底。


    温棉打从那两?句话落地,人就跟叫雷劈了似的,愣了一息,随即走到殿中,膝盖一软,“扑通”就跪在了金砖上。


    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嘴唇也失了血色,声音打颤。


    “奴才地位微贱,相貌粗陋,行止无状,实在不堪为配,求二阿哥、小公爷收回成?命别拿奴才开玩笑?了。”


    太后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她?没料到自己这亲侄儿和亲孙儿求的竟是同一个人。


    再看温棉时,眼神便多了几分凉意。


    好个妖妖乔乔的祸害,两?男争一女?的事,她?几十年前也见过?,如今这一出,与几十年前何其相似。


    太后眼中的凉意渐渐变成?杀意。


    她?到底在王府皇宫沉浮几十年,转念一想,侧过?脸瞥了皇帝一眼,便将话都暂且按下去了。


    她?不紧不慢道:“好女?百家?求,这也是常理,既然二阿哥与小公爷都求你做侧福晋,你自个儿是个什么主意?”


    温棉连连叩首,额角磕在金砖上,砰砰的响。


    “奴才不敢,奴才卑贱之躯,万不敢高攀凤子龙孙,国公贵胄,奴才只想本?分当差,从不敢生非分之想,求老佛爷明鉴。”


    她?伏在地上,强撑着没有倒下去,脊背抖得像风中秋叶。


    太后挑了挑眉。


    她?还不乐意了,要?是今儿个两?位贵胄都叫她?拒了,爷们的脸面往哪儿搁。


    做张做致的给谁看?


    太后默然不语,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完颜景万没料到苏赫也开了口,求的竟是同一人。


    他愣了一瞬,心里有股火腾腾燃烧。


    好个温棉,还当她?是个端方?人,他赏的东西全都还了回来,路上遇到了也不多说几句。


    看似行得正坐得端,敢情全是糊弄他的。


    背地里跟苏赫眉来眼去,倒是一点儿没闲着。


    苏赫比完颜景还尴尬。


    他原是不想趟这浑水的。


    可心上人日?日?苦苦哀求,说温棉在御前当差,见天儿对着皇上,便是她?有心为他们遮掩,可主子爷难道是好糊弄的?


    万一哪天被?皇上瞧出什么端倪,漏出一点子口风,他二人的命就得交代?了。


    苏赫原本?还顾虑着皇帝待温棉好似不一般。


    但心上人道,若真不一般,早就纳进宫了,女?人家?最重名分,皇帝若有心抬举,难道温棉还能不愿意?


    如今还不尴不尬地做伺候人的,只能说明皇帝压根儿不在意。


    苏赫这才硬着头皮应下这事。


    想着把?温棉讨进府里圈着,好吃好喝的养着,耳根子清净,心也落地。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杀出个完颜景。


    苏赫悄悄往御座上溜了一眼。


    表叔与表侄儿抢人,那位爷却端坐着,面上瞧不出什么。


    再一细看,手里的茶盏被?捏出了冰裂纹,这像是不在意的模样么?


    不管是气他跟儿子抢人,还是气他们开口讨要?御前的人,都不是好兆头。


    苏赫心里便萌生出退意,他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扯出个笑?:“既如此,想来温姑娘与二阿哥更相配些,侄儿年轻不知事,方?才冒失了。”


    完颜景听他这话,心里登时舒坦了不少。


    他乜斜着眼瞟了苏赫一下,这人做奴才还是有几分眼力架的,晓得谁大谁小,谁该让谁。


    他便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朗声道:“那便多谢表叔相让了,皇祖母,既表叔无意相争,还求您开恩,将温氏赐予孙儿做侧福晋。”


    淑妃见儿子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头莫名憋屈,人家?苏赫不要?了才轮到他,这算怎么回事?跟捡人剩的似的。


    完颜景毫无所觉。


    温棉是谁?是御前的人,皇父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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