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

3个月前 作者: 七碗豆花
    皇帝啧道:“罢了罢了,下去吧。”


    郭玉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捡回一条命似的退出东暖阁。


    温棉正打算收回莲瓣碗,却见皇帝看向她。


    “你过来。”


    温棉不明所以,依言上前。


    昭炎帝将那碗只喝了一口的安神汤往前推了推。


    “喝了罢。”


    温棉看着那碗皇帝喝过一口的汤,犹豫了一下,双手捧起碗。


    “哎,奴才谢万岁赏赐,俗话说,老祖宗的碗底儿有福根儿,奴才今天吃的万岁的碗底儿,那福气不得海了去。”


    说罢,一口将汤灌了下去。


    昭炎帝靠在大引枕上,看着她喝完,似笑非笑。


    好好好,敢在心底嫌弃他。


    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挪到她的嘴唇。


    菱唇衔珠,丹渥含春。


    这丫头的嘴巴生的好看,话也说的漂亮,就是内心奸滑。


    本想斥责她大胆,奈何人家言行举止都比着宫规来,没有一丝儿不妥,叫他想挑刺也挑不成。


    温棉被皇帝看的如芒刺背。


    他的眼神能洞穿人心似的,单是这样她还不怕,可是皇帝的眼神越来越古怪了。


    “咳。”


    昭炎帝突然坐正,把杏黄的双龙戏珠大引枕搁到自己大腿上,慢悠悠地t开口。


    “三月底,朕就要启程去热河了,敬茶上统共就那么几个人手,你必是要随扈的。


    只是朕看你,平日里总是嫌弃这嫌弃那的,吃不了苦,随扈的差事,你成吗?”


    温棉一听“随扈”,眼睛倏地亮了。


    能出宫了,这事她盼望了许久,也顾不得出去有诸多不便,能离开这四方的天儿就是好的。


    她喜上眉梢,应道:“成,万岁爷,我可太成了,其实我特别能吃苦,特别耐摔打。”


    昭炎帝见她那副雀跃样,暗自好笑,却故意板着脸。


    “随扈可不是好顽的,路上规矩严不说,其辛苦艰难更甚。你们宫女怕是要几个人合用一个壶喝水,一个碗吃饭,可没宫里这般精细。”


    温棉脸上的喜色微一滞。


    皇帝瞧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勾:“行了,出去吧。”


    /


    皇帝定下三月巡幸热河的消息一经传出,便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在后宫激起了层层涟漪。


    各宫小主们心思都活络起来,谁不想跟着出去松快松快?


    何况伴驾途中,亲近天颜的机会也多。


    说不准就抓住机会,入了万岁的眼呢。


    一时间,请安的、送汤水的、托人递话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只乾清宫风气肃,小主们再使劲也有限,最后只能求到太后跟前。


    上头小主们的官司打得飞起,温棉一概不知道。


    御茶房最近很安宁,娟秀也不再跟她斗嘴了,见了她话都不多说一句。


    温棉是后头才知道,原来春云是娟秀的跟班,娟秀怕温棉怀疑春云的事是她指使的,再到姑姑跟前告她一状。


    温棉知道后却没有说出去。


    一来,她就乐意过安宁日子,不愿再起波澜。


    二来,她知道娟秀没那个脑子,要做什么都明火执仗的。


    她记起簪儿之前提过,小邓子找她。


    这日,她寻了个由头去御茶膳房。


    膳房里烟气蒸腾,人头攒动。


    温棉找到小邓子的干爹,御茶膳房的总管杨国福,赔着笑脸说了不少好话,又塞了块自己攒下的碎银子,劳烦他给小邓子递个话。


    约定三天后在这里见面。


    杨国福觍着个大肚子,笑得弥勒佛似的,把银子塞回温棉手里。


    “姑娘是我们凳子的干姐姐,我托大,便认你做侄女,咱们叔侄何必见外?”


    温棉知道规矩,忙又把钱推回去。


    “蒙您不嫌弃,把我当自家子侄待,既然如此,您很该收下,哪有侄女不孝敬叔叔的?”


    两人拉扯一番,杨国福才收了。


    三天后,温棉再次来到膳房。


    初春之际,膳房里一棵朱砂梅还零星开着几朵玫红的花,暗香浮动。


    朱砂梅下,不仅小邓子早早等在那里,连荣儿也来了!


    温棉一见荣儿,眼圈立刻就红了,扑上来一把抱住她。


    荣儿也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可算见着你了,自打你调去御前,就撇下我一个人睡,晚上静悄悄的,我都害怕……


    你怎么样?在御前这么久,见过皇上了没?我怎么听小邓子说你被关进慎刑司了?”


    温棉搂着她道:“早就见过了,皇帝也是一样的两只眼睛一张嘴,没长出个龙角来。


    宫里这些人,个个八百个心眼子,你不在我身边时时提醒着,我被人害了都不知道为什么,真应了我和你说过的话。”


    “什么好话,偏应了这个,要应也该应你后来说的。我可记着呢,擎等你当了娘娘给我发恩旨,让我去当官家奶奶呢。”


    三人一起蹲在梅花树下,又笑又哭,小小圆圆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


    温棉将这段日子经历的种种拣着能说的,一一道来。


    荣儿和小邓子听得心惊肉跳,面色发白。


    直到听她说如今已无事,两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直念佛。


    “小棉子,你以后千万要当心。”荣儿握着温棉的手,眼圈又红了,“御前当差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呐。”


    小邓子也道:“姐姐,有事一定想法子递个话出来,我和荣姐姐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总能给你跑个腿。”


    宫里杀机四伏,不知什么时候就掉进人家的局里,即便活着出来也得脱一层皮,苦命人包成一团才能活。


    三人挤挤挨挨地说了一会子话。


    小邓子道:“本是长远不见姐姐,心里惦记,想看看姐姐好不好。


    还有一桩事,才听说万岁定下三月去热河,想着姐姐必要随扈的,生日恐怕不能在宫里过了。


    我和荣姐姐一合计,就想着干脆提前来给姐姐贺寿,热闹热闹。”


    温棉笑道:“我是四月初七的生日,荣儿是四月初十,前后脚的事儿,既然要贺寿,何必分先后?咱们俩凑一块儿过,岂不更热闹?”


    荣儿听了,立刻拍手:“那感情好,我给你的寿礼都备下了,不过既然一起过,你可也得还我一份好的才行。”


    温棉道:“这个容易,还和去年一样,我包上一封银子给你,便宜又实惠,如何?”


    “哪个要你的银子?没点子真心。”荣儿嗔道,轻轻推了她一下,“又不是当娘的给孩子发压岁钱。我要你绣个荷包给我。”


    温棉一听,脸立刻苦了下来:“你就会为难我。”


    荣儿笑嘻嘻地怼她肩头:“谁叫你发烧都能把针线给烧忘了。俗话说,放下耙子扫帚,拿起针线箩斗,我长远看不到你,也不知你勤快练针线了没有。


    我不管,就要你绣的荷包,也不要多大,就绣个一寸见方的小花样就成,这总不难为你了吧?”


    荣儿总觉得是自己没及时发现温棉发烧,这才叫温棉烧得快死了,好了后连针线都忘了。


    一个女人不会动针线,等出宫时又偌大的年纪,到时候哪有男人肯要她?


    她们又不是父兄在朝为官的,大家大业,有绣娘陪嫁。


    到时候嫁不出去,岂不是把一生都蹉跎了?


    荣儿觉得自己该为此负责。


    温棉没奈何,道:“好好好,我给你绣,你都不嫌伤眼睛,我有什么不能的。”


    “不嫌不嫌。”荣儿登时又高兴起来,“只要是你绣的,哪怕把鸳鸯绣成鸭子我都喜欢。”


    三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直到温棉提的膳快凉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


    温棉回去后,在笸箩里寻了一块蓝色素缎布头。


    一个荷包能用多少布,布头就够了。


    拿出针线笸箩,绣一朵五瓣花,应是不难的。


    许久没动过针线了,温棉屏息凝神地下了第一针。


    折腾了半天,一片花瓣也没有绣出来。


    她挫败地放下布头,忽然,灵机一动。


    绣花不成,写字总成吧?


    反正荣儿也没说要什么花样。


    温棉取出一支笔,写了“生辰快乐”四个字,都是一寸见方的大小。


    重新拿起针线,在写好的字样上开始下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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