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

3个月前 作者: 疆戈
    “好。”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居酒屋。


    小店不大,木质结构,暖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与清酒的味道。


    很温馨。


    刚一进去,柜台里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慈祥的阿姨很熟稔地用中国话招呼道:“小敬,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参加宴会去了吗?”


    被称为“小敬”的男人回道:“遇见个朋友,过来坐坐。”


    “哎好,我给你们弄点喝的。”


    两人在僻静的隔间坐下。


    或许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需要宣泄,男人喝了口茶就开始诉说起了那段年少时的过去。


    那年,父母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变卖了老家的房产,举家来到京港这座大都市。


    可从小地方来的他在这里备受排挤,交不到朋友,很孤独。


    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同样年少的梁经繁。


    “他那样光鲜,是所有孩子都不敢惹的存在。”


    他苦笑一声,“我甚至没想过能和他这样的人做朋友。”


    但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相遇了。


    他带他去高级餐厅,吃最好的饭菜,送他昂贵的玩具。


    他带他下河摸鱼,爬树,玩泥巴,掏鸟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哦,他不掏鸟蛋,说鸟妈妈找不到蛋会伤心的。”


    “然后我就又放回去了。”


    可是后来,他们被梁家威胁,不许再靠近他。


    “我无所谓,本来我觉得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可他觉得跟我是最好的朋友,硬是面对家里的阻拦也不妥协。”


    说到这里,他简直笑出了眼泪,“他太蠢了!谁跟他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不是他,我们怎么会需要背井离乡来到这陌生的国家讨生活,他就是灾星,谁靠近谁倒霉!”


    这时,阿姨端着饮品和小食走过来,听到儿子的话,不赞同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哎呀,你这个孩子,怎么可以说这么难听的话。”她转向白听霓说:“你别听小敬胡说,这些年,他能在日本上最好的大学,还有我们这家店,都是靠他的帮助。”


    “那是他欠我们的!”男人梗着脖子反驳,眼圈却红了。


    “就算我们当初在京港留下,也不见得会比现在更好,咱们的目的不就是让你得到更好的教育吗?”阿姨的目光带着慈爱与无奈,“你这孩子,别太纠结过去的事了,啊。”


    阿姨放下东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小小的隔间里陷入短暂地沉默。


    然后,男人突然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先前的愤怒与职责,在此刻化多了些无法抑制的悔恨。


    “我恨他……也恨自己。”


    当年两人决裂前,他说了非常难听的话。


    这些年来,那些话如同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在他的心口。


    “你不就是没有妈妈了吗?不就是失去了一条狗吗?除此之外,你拥有一切,有什么可痛苦的?你知道我们为了生存已经多么艰难了吗?你知道我的家人为了让我上个好的中学都做了多少努力吗?在我眼里你这样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恶心了。”


    白听霓没有打断,也没有做任何评判,只是在他情绪稍微平稳后,轻声询问:“那条狗又是怎么回事?是被人……杀了吗?”


    “嗯,然后被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


    白听霓走出居酒屋。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以前跟他接触时的点点滴滴被她从脑海中翻出。


    所有模糊的线索,在此刻清晰地串联起来。


    她猜到他身上一定背负着什么沉痛的过往,但绝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全方位的,对一个人人格上彻彻底底的碾压。


    她不明白梁承舟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眼睛很热,心脏好像在流泪,泪水蔓延了整个胸腔,闷闷的,淹没了肺泡,让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想,一定是命运的指引,让她来到这里。


    让她亲耳听闻,亲眼目睹到他掩藏在平静表象下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如果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她来到这里。


    这些事他恐怕永远不会讲出来。


    她不知道在他经历了这些事情,是怎样决定鼓起勇气去接受她的。


    毕竟那天,明明所有的一切表现都不该指向一个否定的结果。


    所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再一次摧毁了他。


    而且,他每一次的妥协与退缩都不是为了自己。


    那么那天,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为了保护她。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她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此时,手机突然开始振动。


    她看着梁经繁的名字,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颤抖着指尖按下接通键。


    那边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喂?”她试探着开口。


    “白姐姐。”


    是真真的声音。


    “嗯,怎么了真真?”


    女孩声音小小的,带着担忧:“繁叔叔病了。”


    “什么病?怎么回事?”


    “高烧,已经有点昏迷了。”


    “管家呢?家庭医生呢?”


    “已经挂上水了,但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那你把电话拿到他耳边,我跟他说句话。”


    衣料摩擦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随后,她听到男人含糊不清的声音。


    断断续续,却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霓霓……霓霓……”


    她轻轻“嗯”了一声,问:“梁经繁,你现在感到痛苦吗?”


    即便在意识模糊的境地,他依然固守着那套防御机制,喃喃道:“我很好。”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她的喉咙开始发哽。


    “不需要。”跟那天灌醉他后如出一辙的回答。


    她很想骂他一句还是那么嘴硬,下一秒。


    男人微弱朦胧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像是一句梦中的呓语。


    “能看见你……就已经很好了。”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微颤,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甚至来不及换下这身单薄的礼服,直接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就直奔机场。


    坐在出租车上,窗外的夜景渐渐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她掏出手机,找到他的微信。


    看着她曾经带着戏谑备注的“梁苦苦”三个大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一遍遍地说自己不痛苦,因为他没有痛苦的资格。


    他拥有一切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那么痛苦便成了一种矫情。


    可是。


    可是……


    在飞机上的两个小时,她一直在流泪。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几乎都要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的航程里流尽了。


    梁经繁恍惚听到了白听霓的声音。


    他想自己可能又在做梦了。


    想起上次在海棠春坞生病时,睁开眼就看到了她。


    他立刻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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