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

3个月前 作者: 疆戈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转身的时候没有一丝的留恋与不舍,甚至有点像一种逃离。


    那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与人潮,她站在桥上,茫然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短短两分钟的时间,两人刚刚那股暧昧感荡然无存。


    他又迅速变成了那个表面上温和,实则隔着千山万水的梁经繁。


    这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疏离,让她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她垂着头,沮丧极了。


    明明是一样喧闹的街区,仅仅是因为他的离开,竟让她生出一种万籁俱寂之感。


    回程的车上,男人坐在后排。


    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车窗外,偶尔疾驰而过时的路灯,时不时投来微光,短暂地照亮车厢,瞬又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到自己手中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才发现是那两张面具。


    他的指腹在狐狸的脸颊上来回摩挲,然后,轻轻地用自己的兔子面具碰了碰小狐狸的脸颊。


    抵达梁园。


    顺着回廊往主宅走去,迎面看到了正准备出去的梁承舟。


    “你太奶奶让你……”


    他似乎准备嘱咐什么,但刚开口便停了下来。


    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扫视,最后定格在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卫衣上。


    梁经繁身体有点僵硬,突然想起自己忘记换回衣服了。


    同时,刚穿上时脖颈和前胸那点刺痛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难以忍耐。


    “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梁承舟声音冷肃,“是你该穿的衣服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破了回忆的沙袋。


    梁经繁呼吸一滞,想起十五岁时交的那个朋友。


    他带着他一起下河摸鱼、玩泥巴、堆沙子。


    自从汪汪死后,那是他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被父亲发现后,他轻蔑地语气呵斥:“我梁氏未来的继承人每天跟一个贫民窟的小子混在一起,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据理力争,表示他会是他最好的朋友。


    后来呢?


    他的小伙伴举家搬离了京港,音讯全无。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记得他具体的样子,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模样,但依旧记得那双清晰的、带着怨恨的眼睛,瞪着他。


    “我真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他沉默地回到房间,沉默地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沉默地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从脖颈到前胸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


    好像是过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衣服。


    看着那个白色的单词。


    feedom。


    自由,使他过敏。


    梁经繁的生日到了,从一周前她就开始等他的消息了。


    哪怕作为朋友,他也应该跟她说一声不是吗?


    但一直到生日当天日升日落,她的手机始终安静,都没有收到来自他的任何只言片语。


    白听霓拿着自己给他准备的礼物,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一条她打磨了很久的木雕扇坠。


    为了这个,她特意去之前那条商业街上找了之前给真真买礼物时那个做手工的大爷。


    学了半个多月,雕坏了不知道多少个,终于成功做出来一个圆圆胖胖、憨态可掬的小马驹。


    那天社火节过后,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主动,暗示的也足够明显。


    他当时眼底那明晃晃的温柔与情意……


    难道是那天的氛围太过梦幻,她看花了眼?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跟她断了联系,没有任何交代。


    当然,他们本身也不是需要交代的关系。


    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心里闷闷的。


    十二点过去,日期已经跳到了另一天。


    对话框里那句未发送的“生日快乐”也已经过期。


    她看着梁经繁安静的对话框,安静的朋友圈,安静得让她以为一切像一场幻觉。


    最终,她按灭了屏幕,将扇坠收进了抽屉里。


    白听霓收到了谢临宵的消息,这才想起一个月前答应了谢芝珏一起去看歌剧演出。


    来到金碧辉煌的大剧院,谢芝珏和谢临宵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看到她来,谢临宵冲她招了招手,“这里。”


    白听霓向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梁经繁的身影。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就我们三个吗?”


    “嗯,问了经繁,他说没有时间。”


    “哦哦。”


    这场歌剧叫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是中世纪浪漫主义文学的标志性文本,讲了一出关于爱欲与死亡的故事。


    男主杀死了女主的未婚夫,但他自己也深受重伤,化名前往爱尔兰,被精通药理的女主相遇并救治。


    女主在治疗过程中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本想为未婚夫报仇,但已经对他产生了复杂感情,最终手下留情。


    男主康复后回到自己的国家,奉命前往爱尔兰,代表自己的叔叔马克国王求娶女主,以达成两国联姻的目的。


    女主倍感屈辱,一是因为自己要嫁给杀死自己未婚夫那人的长辈,二是她认为这是男主对他们两人之间那微妙感情的背叛。


    女主满怀怨恨,准备与男主同归于尽,于是命令侍女准备一杯毒药,与他共饮,但却被侍女换成了“爱情灵药”。


    两人掩藏的爱意如火山爆发。


    女主嫁给国王后,两人无法克制对彼此的渴望,数次在黑夜中密会,最终被一个朝臣发现,男主与之搏斗,被重伤。


    弥留之际,想再与女主见一面,最终死在了她的怀里。


    女主角唱响终曲爱之死,随后心碎而亡,追随爱人而去。


    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无聊,可以说很精彩,但这个结局她不喜欢。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爱情就像是一场灾难,唯有死亡才能获得永恒与圆满。


    白听霓闷闷道:“在我看来这场悲剧完全可以避免。”


    谢芝珏讲了一些比较深的背景问题和哲学层面的内涵。


    白听霓不懂。


    她忍不住想,如果梁经繁在,一定能跟她聊得到一起。


    这样想着,她又想到了他。


    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找了个很自然的话题。


    问他今天怎么没有来看歌剧,挺有趣的。


    她还录了一个小片段给他看。


    她觉得这个话题非常自然,毕竟之前提到过要一起看的,他没来,她问一下也很正常。


    她这样想。


    然而,消息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她的心像被钢丝绳吊着,有个杂技小人在上面走来走去,时而重心向前倾倒,时而向后打个趔趄。


    必须做点什么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恰好此时,歌剧谢幕,有个互动环节,邀请台下的观众上台,白听霓几乎是立刻就举手参加了。


    谢临宵也跟着一起上去了。


    这是一小段即兴表演,想怎么演都可以。


    本来主持人给他们两人安排了王子和公主的角色,但白听霓兴致勃勃地说:“可我有点喜欢国王的妆造!好威风!”


    “好吧,”谢临宵立刻响应,“那我来演恶毒王后。”


    王子和公主的装扮让给了另一对眼巴巴的小情侣。


    白听霓戴上国王的胡子和王冠。


    谢临宵带上一顶金色长卷发,涂了个口红。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后,居然真的看出几分优雅,演起王后来居然毫无违和感,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一种另类的美丽。


    白听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跟他母亲很像。


    只不过平时风格差别太大,不会往那边想。


    最后,这出戏演得大乱套,但台下观众哄笑声不断,反而有了更好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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