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节

3个月前 作者: 栗银
    为首的是个黝黑而瘦削的老者。


    他被禁军套上枷锁,霜白发髻被风吹得四散,平添几许苍凉。


    老者泪洒衣襟,哑声高呼:“陛下,老臣待大周、待陛下一片赤胆忠心,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呐!”


    禁军粗鲁地搡了把老者,厉声呵斥:“住口!”


    老者充耳不闻,趔趄着仰天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陛下,您可还记得您曾在先帝弥留之际立誓,要做个明君,用贤任能,拓土强国?”


    “陛下,您食言了!”


    “奸宦擅权,祸乱朝纲,此乃亡国之兆啊!”


    禁军大骇,提剑抽向老者。


    老者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嘶哑笑声哀绝,于长街回荡不止。


    禁军将老者从地上提起来,一路推搡着远去。


    长街上一片死寂。


    直到一声婉转鸟鸣,才有人颤声问:“那是元大人吗?”


    “那就是元大人。”


    都察院右都御史,元正清。


    人称,铁面御史。


    “元大人所犯何罪?他们凭什么抓元大人?”


    “元大人为官数十载,连一文钱都不曾贪过,至今仍在城西租房子,还要靠家中女眷做针线活儿贴补家用,何来不臣之心?”


    “呵!又一个宋大人罢了。”


    陈端了然。


    所以宋大人并非贪官污吏,而是如元大人一般,含冤入狱的清官。


    此后一路,四人皆沉默不语。


    回去后做一道策论题,便早早歇下了。


    翌日,陈端外出归来,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嘲弄冷笑。


    “你们可知那位元大人所犯何罪?”


    谢峥坐在屋檐下,翻看从前做过的策论题,闻言头也不抬:“贪墨。”


    “没错!”陈端愤愤道,“都察院有一笔银子不翼而飞,左都御史上报,经由刑部调查,是被元大人贪了。”


    可若真如刑部调查的那般,元大人为何仍住在城西,仍要为生计烦忧?


    清流直臣死于结党营私。


    清贫御史死于中饱私囊。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判了元大人斩首,届时由礼部侍郎许无垠监斩。此人乃是阉党,靠溜须拍马坐上如今的位置。”


    陈端闷声道:“真是烂透了,他们怎能......”


    谢峥将书翻页,淡声道:“生气也没用,你我只是贡士,便是入朝为官,也不过六七品,对上权势滔天的阉党,无异于螳臂当车。”


    陈端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难道任由他们横行朝堂,戕害忠臣,将大周朝推向穷途末路吗?”


    谢峥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建安帝还真有可能成为亡国之君。


    那她岂不成了亡国之臣?


    谢峥嘶声,她苦读数载,可不是为了成为敌国的阶下囚,任人欺辱。


    几番踟蹰之下,谢峥还是决定外放。


    京中立功的机会太少,升迁也更为艰难。


    不如去地方上搏一搏,多攒些功绩,给自个儿镀个金,回京后才不至于受人摆布,也更方便她谋求更高的位置。


    三年而已,任阉党再如何折腾,大周朝终究是有些根基在的,不至于这么快亡国。


    谢峥定了定心神,看向李裕和宁邈:“我也打算外放,你们呢?”


    李裕不假思索:“就在方才,我也决定外放了。”


    阉党固然可恨,那些惨遭迫害的官员固然可怜,与其逞一时之勇,留在顺天府瞎掺和,潦草丧命,不如远离纷争,保全自身。


    以待有朝一日,与清流直臣联手,扬清激浊,荡去滓秽!


    宁邈仰头看风驰云卷,半晌含糊其辞:“我......我还未想好,或许也跟你们一样吧。”


    陈端满面惆怅:“所以我们就这样散了?”


    谢峥将书合上:“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总要各奔东西的。”


    李裕笑着揽住陈端肩头:“即便散了,我们也可以定期通信,保持联络。”


    他坚信,以他们的交情,即便时隔十年、二十年再见,也丝毫不会生疏了去。


    陈端眼前一亮,抚掌道:“好主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宁邈看向左右,郑重点头:“一言为定。”


    ......


    就这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谢峥与她的小伙伴们确定了各自的志向,以及未来要走的路。


    是夜,陈端买来两坛酒。


    四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至子夜时分才散去。


    而在同一时间,有人悄然造访刑部大牢。


    “元大人。”来人轻推满身鞭伤的老者,嗓音轻微,“元大人!”


    元大人陡然惊醒。


    借着走廊上昏暗的烛光,他看清面前之人的脸,瞳孔巨震:“你......”


    “嘘——”


    来人递上一身狱卒的衣服:“赶紧换上,我带你离开。”


    元大人神情肃穆,却是不依:“君要臣死,臣......”


    来人一把揪住元大人的衣襟,厉声道:“元大人,您也不想看到朝堂之上尽是那阉人的羽翼吧?”


    元大人浑身一颤。


    “陛下已非昔日明君。”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元大人闭上眼,两行泪淌过沟壑,洇湿衣襟。


    -


    四月初一,殿试如期而至。


    众贡士头戴儒巾,身着青色斓衫,于晨光熹微之际抵达皇宫。


    三百人根据会试名次排成两队,立于奉天殿丹陛前,单数在东,双数在西。


    王公百官亦身着朝服,立于丹陛内外。


    辰时,建安帝乘坐龙辇抵达奉天殿。


    太监鸣鞭,鼓乐齐鸣。


    百官及贡士向建安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礼毕,众贡士鱼贯进入殿


    内。


    谢峥作为会试头名,座位在正中第一位。


    待众人入座,礼部小吏分发考卷。


    谢峥在考卷上填写姓名、籍贯、年龄、履历三代等信息,视线下移,纵览题干。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试题由内阁官员预拟数道,最终由建安帝圈定一道。


    “问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以此为题,写一篇不少于一千字的策论。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只需围绕核心——如何改善吏治问题展开论述即可。


    谢峥思及朝中局势,不禁暗哂。


    真是个好问题!


    ......


    如今大周朝的问题可谓十分严峻,又极为明显。


    国力衰弱,皇帝昏庸,宦官擅权,党争格外激烈。


    文官只知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搜刮民脂。


    武官只顾克扣军饷,多为酒囊饭袋、贪生怕死之辈,打败仗更是家常便饭。


    谢峥没记错的话,五年前大周与大元一战,有数万士卒战死,丧失五座城池不说,还赔了百万两白银和两个和亲公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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