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你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的记忆、她的心智,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她的眼里只有你呢?”


    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操纵她。


    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直到她的眼里只有你。


    幻影的话语,渐渐在他心中荡开来。


    对啊,为什么不……


    即使成为昆仑仙君,即使修为超越师尊和父亲,他也依然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他自小的梦,关于登升的梦戏耍了?他。权势、荣华,它们同样欺骗了?他——它们让他掌控了许多东西,除却她。她依然,依然,游离在他掌心之外。


    对啊,为什么不。


    他大可以,一合掌,将她拢起来、盖起来、藏起来,他大可以,将她握在手?心。


    把握她。


    紧握她。


    像一具枯骨紧紧握住它的陪葬品。


    握着她,从此?,她的灵心、她的慧质,会全部?消失,她也会变成静凝在屏风上的绢像,她会和他一起枯萎。


    一道惊雷劈过,水面顿时波涛四溅。


    谢非池腮边青筋暴起:“消失,听到没有。立刻给我?消失……”


    然而涟漪过后,“他”的影子继续重聚。


    “听我?的。”


    “你只有听我?的,才能?牢牢掌控住她。”


    “只有听我?的,她才会爱……”


    水中的影子,苍白面孔已在水面呼之欲出。它几乎要再次从水下爬上来,融入他已空洞的胸腔,占据他的心、他的灵魂,将她的生命力全部?榨取,作一束干花任“他”摆弄。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到底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些幻影,怎么才能?!


    狂乱,惊疑,战栗,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沁下。


    忽然间?,哗啦一声。


    小小的水波滑过他眼底。


    几条锦鲤的鱼苗游来,金橙的纱尾轻轻一拂,将那幻影破碎。


    而后,游来更多锦鲤,一大群,五彩缤纷,繁花簇锦一般,将水下的幽影盖过。


    “他”消失了?。


    像幽冥中的鬼躲避着人间?的日光。


    他抬头一看,是站在池子那头的她。


    “咦,师兄,你刚刚是不是在这池边自?言自?语?”


    “算了?,不管你了?,师兄你老这样,奇奇怪怪神神秘秘。”


    “我?下值回来了?,刚好路过花鸟市,买了?些锦鲤的鱼苗回来。我?们不是说好要养锦鲤吗?”她拍拍手?中的小缸,放出最后一尾朝霞般金红吉祥灿烂鲤鱼,向他莞尔一笑。


    无所谓了?。


    即使他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只要她在为她那些理想、志愿奔波了?一天之后,依然停泊在他的身侧、他的怀中。


    *


    周围的一切时时让她感到怪异,感到蹊跷。


    短短七日的休沐,仿佛过去了?一百日那么长久。


    而且仿佛所有人、所有事都在顺着她的心意,一切顺风顺水,难处全无,就连某一日她忽然想吃杏子,于是和师兄一起去院中杏树上摘,一树的金杏也是个?个?饱满甜蜜,没有一颗坏果?。


    怎么会如此?完美?


    这完美得像一折团圆戏的日子里出现的难关,是在她和师兄起了?小小的争吵之后。


    而那难关散去,也是因?为某一日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不再与?她闹别扭。


    吃过师兄亲作的杏子冰后,一阵冰凉的甜蜜在她唇齿间?蔓延,第二?日,万事万物复原如初,回到自?高烧退去那日起一般,圆满、顺遂,波澜不起。


    这许多的怪异和蹊跷,细细想来,都是从高烧那一日起。


    那个?疑问再度浮上她心头了?。


    为何修行多年,她依然会因?为动用了?点法?力治水治旱而发烧晕倒……仿佛,那乍起的病情,都是为了?等他来殷勤照料她。


    乔慧心头一震。


    一个?更诡异的猜测浮上她的心头。


    这顺利得过头的生活,似乎不是在按照她的心意运转,而是在……按照师兄的心意。


    *


    灯下。


    师兄又在写字。


    他一直气质沉静,专心书法?时,更是如同静美的大理石雕塑一般。


    乔慧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案旁,撑肘案上,托腮看他行书。师兄人美书法?也美,着实是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美景了?。


    悄悄地,她挪了?挪身下紫檀木椅,挨着他身侧,贴了?贴他。


    正执笔的那一臂,忽然贴上淡淡的温热。仿佛被?轻柔春风吹拂,他心中的湖水泛起波动。


    谢非池斜睨乔慧一眼,垂眸运笔,雪白生宣上落下一行墨字:


    身无彩凤双飞翼。


    只写了?这一句,他便停下笔,神情平静,看向凑过来的乔慧。


    “嗯,师兄你怎么不写了??不是还有下一句么,心有……”


    “这一句,你和我?一起写如何?我?想和你一起写。”融融灯色,将他原本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容衬出一番古典的柔情,白龙静卧,白虎垂首,也莫过如是了?。


    夜色如水透明寂静。那鳞光沉冷的白龙,仿佛当真敛起峥嵘爪牙,恋恋地卧在她身侧,顺服皈依。


    然而下一刻,龙的长尾一回旋,已然将她围拢——


    他将她圈在怀中,把着她的右手?。


    一笔一划,墨香侵袭。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终于,她被?他握着手?写完这两行字,但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师妹,我?要闭关一段日子。”执笔共书时,曾温和注视她的一双柔情眼,因?墨黑长睫覆下,显得格幽深狭长。


    他不能?再让那幻影侵蚀他的心智,不然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彻底地,掌控她。


    心中曾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对他说,倘若真为她着想,应当放她飞出他的掌心。


    他如吹熄一盏仍发出微弱光明的灯一般将那想法?吹灭。


    书案旁。


    他比她高出许多,目光淡淡投下,便能?将她神色尽收眼底。


    眼见?她一双清眸似乎泛起一丝惊讶,而后眉心微蹙,启唇——吐露关怀的语言。


    “师兄,你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是为你‘洗手?作羹汤’这么长一段时日了?,弥补一下落下的修行。”他漫不经?心地刮了?一下她玲珑鼻尖,如常的亲昵里,深长双目却微微眯起,打量她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


    似乎,没什么异样。


    她没起疑心。


    他的师妹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师兄你之前分了?修为给我?后出了?什么问题呢……好吧好吧你修为都这么高了?还要闭关修行,真是太努力了?,那你就好好修行吧,我?且等着你出关就是了?。”


    *


    “你觉得你能?摆脱我??”


    黑暗中,幻影再度浮出。


    父亲和母亲的幻影,早已消失,只剩这他自?己的影子,他心中的黑影,久久不去。


    “我?倒很想摆脱你。摆脱你的软弱,你的无用——你甚至硬不下心来完全控制她。”影子浑不在意地笑着。


    “过去那个?你哪去了?,连亲生父亲都杀得,却硬不下心对付一个?师妹,”影子举起手?,骷髅般苍白的掌在他眼前缓缓握成拳状,“爱一个?人,就是占有、操纵、不择手?段,甚至乎,不惜拉着她和我?一起毁灭!”


    “我?让你控制她,你听到了?么?”


    “彻底操纵她,彻底占有她,在这永恒的天地中,永远、永远地——”


    “够了?,给我?滚!”


    谢非池双眼倏然睁开,身后一轮雪白月影也在黑暗中展开,将这幻影击碎。


    片刻的清净后,一声幽沉的冷笑再度从黑暗中,从他心底传来。


    须臾,无边的黑暗都变成他和他自?己的战场。


    在他手?中,他昔年的爱剑天启早已显形。但它剑光暗黑,俨然是一柄剑形的黑洞。无数冰冷的古星在其中流转。


    瞬息之间?,漆黑的剑光已凝成实体,挟裹冰冷星辰进攻。


    而在他对面,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幻影也已出剑——


    漆黑的剑光蛇行而来。


    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因?为只有他自?己,深知他的软弱、无能?、卑劣、怨恨。


    剑影、鲜血、嘲讽、辱骂,充斥着这无尽的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


    在这幻境中,时间?宛如荒海浩荡。和她独处时,仿佛只要一瞬间?,便将千年万年的时间?都用罄了?,和这心魔缠斗,却是无比的无聊厌倦,仿佛沉入无边深海,一直在海底注视着没有一丝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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