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宛如武陵人终于穿过狭窄山洞一般,黑暗骤然退去,点点光亮漫上来。


    一双带着薄薄剑茧的纤长的手接住了她。


    是满脸关切的慕容师姐。


    *


    他当真再铸造天剑,打开联结两界之门。因?为?知道他的目的肯定是奔着她而来,所以?师姐设下?法坛,强行扭转了那天门通向的目的地。


    本该直通昆仑的天门,被改道引向了宸教。


    乔慧与慕容冰一同走在覆雪松径之上。雪落松枝,一片洁白,天地间清寒干净。一路慢行,她渐渐从师姐口?中,得?知了这?七年来发生的事情。


    师尊闭关,掌门人之位现由师姐代掌,说?是代掌,倒更像是在她正式接任掌门前先尝试管理宗门。总之,师姐继任掌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连师姐所戴发冠,也?与历任掌门无?异。


    至于她的其他几位朋友。


    月麟继承了父母的位子,北姑射一再衰败,现如今也?已并入南姑射之中。如今月麟可谓执掌整个姑射了。


    至于宗师兄,却似乎没?有承袭东海,而是一直在外游历,磨砺剑心,宸教的同门们偶尔也?会听见他在远方的消息,斩除了某处妖邪、修复了何方灵脉。


    最后,师姐说?起了昆仑。


    以?及,“他”在昆仑的所作所为?。


    当日一别后,他果然取代他父亲成为?昆仑仙君,因?为?昆仑本就不在意什么兄弟阋墙、父子相杀,如果用血肉亲情炼蛊能炼就一位修为?远胜前代的雄主?,反倒是喜事一桩了。


    期间也?曾有门派以?昆仑祸两界之名对他再起征伐,但他的修为?、他的手段,已然胜过他父亲玄钧。


    举旗征讨昆仑者全部折戟。


    好在他似乎没?有玄钧的那一番野心。师尊出面与他交涉,他念及往日师恩,到底做出了妥协,后退一步。昆仑从此?闭山不问外界之事,其它门派也?不得?再起兵戈。


    风平浪静,就此?过去七年。


    “其实他只?是蛰伏了七年。”


    “万未料,七年来他一直都在钻研如何重铸天剑,强行再启天门。”


    慕容冰继续道:“谢非池一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找你,你且留在门中,我?会为?你周旋,月麟她们也?收到了讯息,很快就会赶来……”


    “我?如果继续留在门中,说?不定会招致更多风波,”乔慧却道,“何况,我?回来一趟,本来也?是为?了去找他。”


    慕容冰眉头微蹙:“他再铸天剑,已走火入魔。”


    “小师妹,你忘了天剑是用什么铸造、如何开锋的吗?”


    她的声?音更沉几分:“暗地里,他说?不定已满手血腥。你前去找一个说?不定已犯下?千重杀业的人,实在太过危险。”


    乔慧沉默一瞬。


    她当然记得?那天剑的来历。


    但师姐说?了这?么多,也?没?有确凿地说?他和他父亲一样用人命祭剑。


    她抬眼,看向慕容冰:“我?知道。天剑开锋需人命为?祭,师姐的猜测不无?道理。若真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滥杀无?辜、造下?杀业,我?一定与师门一起,将他绳之以?法,绝不姑息。”


    乔慧顿了顿,轻声?道:“只?是这?七年来,昆仑闭山,他是否当真犯下?血海翻腾的杀业,外界是否也?没?有确切消息。”


    松林间一阵短暂的沉默。


    风过雪落,簌簌有声?。


    慕容冰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无?奈,显然早已猜出她的心思:“七年来昆仑一直关闭山门,外界难以?探知其中消息。”


    “既然如此?,”将心志道来时,乔慧双目倒映着天地间的雪光,澄澈而坚定,“我?还是亲自去向他问个清楚。”


    万物寂静,直到松树梢上一捧雪花落下?,砸地溅起点滴雪沫。


    慕容冰看着她许久,终于轻轻一叹。


    “昆仑离师门甚远,你执意要去,不如乘坐门中的云舟。”


    乔慧微微一怔,没?想到师姐会如此?干脆地理解、成全她。


    “师姐,谢谢你。”


    她又道:“一时没?看住他他又整了一大堆事情出来,我?一定把他抓回来给大家道歉——”


    然而,松林中的一番谈话过后,也?不必等云舟备好了,因?为?来迎接她的昆仑车马,很快降临。


    宸教山门外,一道雪白流光缓缓降临。


    通体雪白的玉舫,无?声?无?息,如幽灵般落在殿前空地上。


    是昆仑的车驾。


    他已经派人来接她。


    *


    昆仑殿内。


    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


    “镜子呢?”


    “我?问你,镜子在哪里。”谢非池的声?音,已充满了不耐烦。


    阶下?门徒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声?音发颤:“仙君,您前几日方才下?令,昆仑之中,从今往后,不能再见到任何镜子,我?们已经全都收……”


    然而此?人还没?说?完,身旁的同伴已赶紧按着他的头伏地跪下?,道:“是、是,我?们这?就为?您去把镜子取来!”这?新来的是疯了吗,怎么还敢在大人面前狡辩!


    前几天仙君才一声?令下?说?以?后昆仑中不得?看到镜子,所有镜鉴都被深埋库房,这?会又想要再搬出来,至少也?要半个时辰。


    谢非池的耐心已然耗光。


    他随手一勾画,凭空浮现一片如镜面晶莹的法光。


    “镜”中映照出他俊美如昨面容。


    墨黑的发,苍白的脸,深浓的轮廓。这?张她年少时喜欢过的脸,能否再次打动她的心。


    然而,未待他再细看,镜中的影子再度幽幽开口?,语带嘲讽。


    为?了见一个女人一面而如此?失态,真是可悲。


    谢非池眼神一冷,已不耐烦至极,随手一挥,那片镜面法光顿时碎裂消散。


    *


    通往主?殿的灯,在她眼底渐次亮起。


    方才驾驭飞舟的仙客,也?早已如鬼魅般在雾中隐去。


    师姐见昆仑玉舫降临,原本要派人和她一起来,但她心想道,师兄如今状态似乎很是诡异,性情好像也?阴沉许多,若有同门随行,说?不定会一言不合,再起冲突,平白生出许多风波。


    何况,是她承诺了一旦天门重启便来找他,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于是她婉言谢过,道:“还是我?一个人去一趟比较好。”


    最后师姐道,若一日过去,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师门,自己和月麟便会来找她。


    雪山,夜雾,石灯,伫立幽暗中的殿宇,眼前景象可谓鬼气森森。


    一钩冷月,宛如一道黄金的枷锁,锋利蝎子尾巴。


    但她的目光全然不在那一钩锋冷的月亮上——


    昆仑的上方,一道漆黑的天堑已然开裂。黑云翻滚,洒落许多黑光。


    这?就是那把新的天剑所为?么?


    在师门,师姐告诉她,他已重铸天剑。但除却用那剑在两界交汇之处割裂出一道裂隙,他什么也?没?做。不知他是还没?有开始下?一步的行动,还是他的“行动”已经结束。


    白雪皑皑,黑光浓稠,但她有修为?在身,步履稳健,当然不至于摔倒。饶是如此?,那分列两侧的猩红石灯之中,仍飞出一盏华美宫灯来,如依依流萤般在前为?她引路。


    四?下?寂静,只?闻脚下?积雪轻响。


    片刻后,沉重殿门在她身前缓缓开启。


    门后宝饰纷然,雪幡帘影幽幽飘摇,檀香浮动,一步踏入,便如坠入迷蒙幻海。但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宝殿深处走去。


    拂开重重白纱帘影,果不其然,那人就在帘后。


    柳暗花明。


    峰回路转。


    她终于——


    她终于来见他。


    修行之人,容颜久驻,岁月不侵。七年不见,他的容貌几无?改变,仍是那双墨色深浓的眼,仍是那白大理石般雪白深邃容颜。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气质。


    往日那个白衣雪剑、倨傲孤高的师兄,如今换了一身装束。


    凛凛乌衣,金纹密绣,衣料沉重华贵,衬得?他的气宇雍容肃杀,威严莫测。但他眼中闪动的幽光又与这?威严模样很不相符,一袭暗色华服之下?,不知敛藏的是何物。


    “真是好久不见,小师妹。”他俊美容颜上浮出一个浅淡的笑。


    真稀奇,师兄如今居然不穿白衣了么?乌衣、金纹,如此?浓重颜色衬着,乔慧这?才觉出他的容貌除却深邃俊美,还幽森得?慑人。像夜游的丽鬼。


    她也?笑道:“是啊,我?们也?有七年未见了。”


    他虽是皮笑肉不笑,她可是真心地为?二人的重逢而开心——尽管眼下?境地很是有几分诡异。


    她想了想,道:“听说?,你重新铸造了天剑。”


    果然,身前的人已立刻将话接过。


    “是宸教之人告诉你的么?”


    “刚一见面就要对我?兴师问罪,这?不大好吧。”


    他怎么还倒打一耙?


    乔慧道:“我?没?有兴师问罪,你明知道那天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要重新把它铸造出来,难道我?不该问问你么。”


    他面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深,仿佛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把柄。


    “当然,当然,”他轻声?重复,“你当然没?有兴师问罪……”


    “你只?是一直把那些无?聊的是非、正义?、苍生,统统排在我?前面。”


    “你把那些无?关之人,把你那些所谓朋友挑拨你我?之间的废话,全都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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