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柳月麟心?想道,这谢非池是念及旧情,又装腔作势,明明为他父亲行事?却又不愿在小慧眼前做个十成的恶人,方一直与小慧缠斗不止。但这一点旧情并不知有多少份量,他自高自大、自恃家世,定然是事?事?以昆仑为先,万一他忽地心?意转变,痛下杀手,小慧招架住了也要自损八百。不妨趁他如今仍在踌躇,出言动摇动摇他心?境,小慧便乘隙胜他。


    柳月麟开?口道:“不过几日不见,小慧的功夫都能和咱们的首席大师兄打得有来有回了,真是厉害。”


    她身?侧的站位是宗希淳。宗希淳一愣,旋即领悟她意,接话?道:“想必是小师妹勤加修炼的缘故。”


    柳月麟道:“是呀,小师妹勤加修炼,而首席师兄忙着为昆仑奔走,又是去朱阙宫,又是来栖月崖的,忙得很,一时疏于修行了罢。”


    宗希淳心?觉柳师妹甚是大胆,竟敢这样当众出言讽刺谢师兄。他稍稍转目,已见那几个昆仑门徒神色甚是难看,但想起场上的小师妹,便也故作认真回答状:“这也是寻常,大师兄有个好父亲能让他日后?当上昆仑之主,大师兄努力些方好得到他令尊的认可。”


    柳月麟芍药花般笑道:“有这样的好父亲、好家世,旁人真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他二人一唱一和,众少年子弟中有几个胆大的,敢露出一点笑意,旋即又立刻肃容。另一端的昆仑仙客长老面?色已然沉得能滴水。


    柳月麟与宗希淳的对话自是一字不落传入乔慧耳中。但朋友的主意却似没多大效用?,眼前人仍是一双深沉漆眸,眸光也闪烁也不曾,只映着她的身?影。


    识海中有人向她传音一道:“蚊蝇扰扰,何必去听?。师妹,看剑。”声如冰峰雪流,全不为所动。


    乔慧心?觉他傲慢。


    过去,他指点她时说重剑无锋,你既用?重剑,出击时心?中可拟泼墨写意之感?,以磅礴大势为要。她用?剑,亦一直仗着天赋过人,便一直奔腾矫夭,一力降十会。


    但若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反其?道行之,剑走偏锋?


    又拆了十余招,乔慧的剑意原是大开?大阖、气象万千,倏地,她剑锋一偏,她剑上忽生一道锋锐明光,如拨云见月一般,沛然法光凝聚,江海汇流一隙,银河灌注一孔,直击谢非池而去。


    如此磅礴的一招,依寻常剑理,便是正面?格挡。


    但他持剑一挡,她却是擦着他身?畔而过。


    他猛然意识到这招是……回头剑。


    昔年她在洗砚斋的竹林前,和他比剑时使出的剑招。她说这招叫回头是岸,他笑说太过直白,不妨叫亢龙有悔。


    往昔光景,全都历历在目。


    竹叶飘动之声犹然在耳。


    倏然间,竹声却已消逝,唯听?得剑鸣铮铮。


    剑光石破天惊,凌厉无匹,漫天星辰月影都在一瞬间动摇,破空之声已在眉睫。


    要瞬时躲过,唯有……


    便在此时,乔慧忽而开?口道:“转身?。”


    隙月斜明刮露寒。


    忽听?耳畔传来提醒之声,谢非池下意识回首一避,那寒锋剑意已贴着他雪白颊边擦过,蜒下细细一道朱血。


    要避过这一招,便是转身?、回头。


    亢龙有悔,回头是岸。


    回头二字,权当给他几分面?子,她没有说出口。但相信以他的智性,不至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乔慧一笑道:“虽然似乎是因?大师兄你走神轻敌,但我的确是赢了。”


    苑囿中的宸教、栖月崖两?派的人都欢呼不止。


    昆仑的几个家臣见她“趾高气昂”,划伤小主人脸庞不止,还?口出狂言,说是小主人走神轻敌,个个面?色甚是难看。但渐地,中又有一长老想道,那乔慧虽剑法灵动高强,无成规路数,但少主习剑十余载,对剑道已臻参悟,难道真就连这一变招也防不住不成?


    谢非池抬手按去颊上伤痕,他有法力,那细小的伤口转瞬便愈合了,剩血迹犹在,如白雪上迤逦赤蛇。


    若小师妹不在,栖月崖早已如朱阙宫一般。


    不过,他失手不代表去父亲会就此作罢。


    与其?为出一时风头而与师妹的裂隙又深一层,倒不如受父亲责骂便罢了,反正昆仑迟早会问鼎四海,浩浩神山仙海皆是昆仑囊中之物。


    她以剑喻理,他心?说这一举动真是无比的幼稚。然而当对上她的眼睛,云山海月中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晚钟,在他心?头沉闷一响。


    转瞬间,他已平复心?中那点颤动。谢非池道:“是师妹你赢了,如何?”


    乔慧走上几步,道:“今日竟见栖月崖掌门人与昆仑少主较艺,晚辈在旁一观,心?觉甚是精妙,也跃跃欲试,想领教一下谢公?子的法艺剑术,实未料能在谢公?子剑下稍胜一招,承让承让。”她抱剑行了个礼,一番说辞并非对他,而是对苑囿中众人。


    她话?音甫落,一道出沉稳女声接上:“这比试胜负已分,还?望贵派遵守方才承诺。”是慕容冰。


    那几个昆仑的门徒亲信自然不愿,昆仑戒律森严,就此回仙宫中去,如何交差?方才就有疑心?的那长老在谢非池身?后?道:“这恐怕不太对吧,说要较艺的是栖月崖的充和君,并非这位乔道友,少主确实是胜过了充和君,这是无可辩驳的。”


    然而谢非池沉声道:“昆仑向来言而有信,不必再有异议。”


    到底他会是昆仑下一任主人,昆仑众人见少主心?意已决,再有不甘,也不敢再多言。另有一些栖月崖弟子,见他当真作罢,也稍稍佩服地想道,这谢公?子还?算有几分气节气度。


    但这些营营嗡鸣,并不传入谢非池耳中。


    他的余光远远望了她一眼,见她也站在另一人群中,二人相隔甚远。


    身?边这几个不过是内门的亲信,下峰而去后?,栖月崖山门外仍有数十人等着。簇拥着他的众人之中,忽听?得一句:“少主请听?老臣一语。你为了那女子生出妇人之仁,实是不该。”


    “你说什么?”谢非池转过头来,目光冰冷。


    是跟随在他身?边的一长老。


    那长老见他神色,心?下已有几分惧意,但自持一片忠诚,长抱一拳,犹在进言:“少主再与她纠缠不清,若被?尊座知晓,莫说叫你彻底与她了断,尊座让你一剑杀了她,一剑断却凡心?,也是有可能的。”


    “住口!”


    谢非池已是怒不可遏,一道冰冷真气剑锋般袭上那长老脖颈,再进一寸便鲜血喷涌。


    *


    栖月崖设下夜宴招待了宸教一行。


    宴后?,想到风波暂歇,乔慧心?头却无多少快意,只觉一阵疲乏。婉拒了朋友的陪伴,她独自沿着清幽山路踱步,权当散心?。


    山林幽静,却也有蝉鸣溪声。走着走着,乔慧心?下渐渐开?阔,见月下溪水明亮,便想到溪边洗一把脸,谁料刚捧起一合掌的水,忽而四下寂静,万籁无声。


    乔慧神识一开?,便见层层幻光在她周围流动。


    是有人设下一重结界。


    溪水波光粼粼,映出一白衣银冠的影子来,那静悒容色在水中流动闪烁着,如月如雪如真如幻,冷淡闲雅。唯独一道浅浅伤痕挂在他左颊上,为这仙人幻影增添一分真切。


    乔慧并不回头,只向水中的影子道:“你还?没走?”


    “为什么?”


    水中人影面?无表情,目光也并不落在她身?上,空泛泛地望着远方苍山。


    乔慧只觉他说话?莫名其?妙,道:“什么为什么?”


    终于,那双墨黑修目回转到眼前人身?上。


    “你为什么到栖月崖上来,你不是在人间忙你那些作物、均田的事?情?师妹,你实在不必卷入其?中来……”而且师妹你没有家世背景,公?然与昆仑作对,实在太过危险。他尽量心?平气和,但话?未完,已被?她打断。


    乔慧道:“我之前已与你说过我不能坐视昆仑的种种称霸行径不理。”


    听?她这样你啊我啊,已是连一句师兄都不愿称呼了,谢非池心?下恼恨,但仍维系着淡然风度,只道:“师妹,你向来是冲直正义。若是师尊命你前来,我希望你知道,宸教与昆仑势力相当,真君只是不能坐视昆仑压倒宸教。”


    这是在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乔慧道:“方才一剑,你是否不知我是何意。”


    谢非池但觉她思想天真,师妹,你以为只要凭着一腔正义,就可以改天换地。


    他沉默不语。


    琳琅一声,乔慧腰间玉简忽闪。


    乔慧见他半字不答,道:“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那些不阴不阳的话??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要说,我要走了,师门找我。”


    忽地,身?后?的人轻笑一声,声如冷冷寒玉。


    “是,师门找你。总之在你心?中,我是什么也比不过。”


    见她看了那玉简便要走,他脸色已微变。


    水中影动。


    寸近一步,谢非池深沉冷眸逼视着她,如虎视,如鹰瞵:“我一直想问,你一向在人间忙碌,最初是谁与你说了朱阙宫的事?情,是谁在你我之间挑拨离间,是柳月麟,还?是宗希淳?你听?他们片面?之词,便认定我会犯下罪孽。你与我相恋,但我在你心?里比不过那些外人?”


    乔慧听?了这一番强词夺理,一时间只觉他实在不可理喻,真要再拔出剑来与他一斗,把他打服了才好。但忽地,她心?觉一片空茫茫荒诞,想道,真是痛殴了他,也不过治标不治本?。


    她站起,转身?看向他。


    “师兄,我真心?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爱之一字,从未听?她说过。她不过总是轻飘飘地说些喜欢、心?悦、师兄你长得真俊美。太过庄重的语言一旦吐露,几乎像鞭子般打到人的身?上。


    月下的溪流泠泠而过,冲刷岸边乱石,发出微响。


    她的血流、呼吸、脉搏,也如月下清溪,一一在他眼底流过。他和父亲一样,精通观测人言真假的术法。从前,这一招他从不在她身?上动用?,因?觉二人之间有着信任。


    但眼下这一刻,心?念未动,那法术已用?了出来。


    她说的是真的。


    她为何要在这时候忽然说这样一句话??


    谢非池只觉浑身?血液都凝滞。


    寂静中又过了半晌。


    直到她柔情的话?语在他耳边散去。


    眼前神色坚定的年轻女孩又道:“但恕我不能接受师兄你这段时日的种种行径……如果你依然这样,下次再见面?,我一定会堂堂正正赢过你!到时候,我们再好好比划比划!”


    他从心?中的波动醒转过来。


    谢非池淡笑一声:“是么,那我可期待得很。下次见吧,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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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个亢龙有悔对应的是二十八章的剧情。


    第101章 可怕的东亚家长 你这般无能、软弱,真……


    雪山宫阙重门深掩, 夜幕紫蓝,寒色苍茫。


    昆仑门规威严,长廊之中森然寂静, 落针可闻。守值的仙客都不言不语, 只在这漫长的寂静中, 偶尔对视一眼?。廊下是观席, 坐着长老院的众长老与昆仑嫡支、庶支的亲眷。观席再向?前, 便是白雪深埋的群山,一方斗场设在山下。人人屏息静气,不敢多言, 因听?闻栖月崖失利一事,少主要一己承担。


    少主败给了他那个师妹。


    难道一个小小的凡女, 真的可以击败昆仑谢家的少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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