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谢非池望那云端鹤影一眼,道:“它们生于长于昆仑,已?筑了巢穴,纵是四季中有一时?迁徙,日后也会?再飞回来?。”


    他缓缓道:“世家之中此等礼仪场面甚多,你?不习惯也是寻常。今日你?是否觉得无聊?”


    乔慧如实道来?:“是有点儿无聊。”


    谢非池轻笑道:“小时?候我也常觉门中典礼繁缛,如今再看,其实它们都有各自存在之意义。你?若不喜也无妨,再待日后,你?是我的道侣,我们可以清简流程。”


    再待日后。道侣。我们。


    雪山间金光瑰丽,二人正好步至一道光下,光缕穿雪,挡却身畔人眉目,咫尺朦胧。但下一瞬,再走几阶,她眼中,他俊美的面容复又清晰起?来?。过往种种,他捧卷、持剑、沏茶、撑伞,依依挽手,皆在她眼前闪过。


    乔慧心道,她并不想和人结为道侣,但不知?如何和师兄说起?。眼下便说?


    却听他低声道:“我也不强求你?日后与我共理昆仑中的基业,你?仍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想去人间,想去乡下,我都无所谓。只要你?的心不生变。”


    乔慧道:“师兄你?别光对我作?出种种要求,你?自己呢?”


    谢非池看向她,目光沉下:“我的心自然不会?变。”


    乔慧道:“那中了,我答应你?。”


    似是聊表情衷一般,她挽了他的臂,脸颊在他肩上?短暂一贴。非池倏然转头看她,却见她早将脸抬起?,只见那青春面容上?顽皮地一笑。


    他低笑一声:“走吧,我带你?去看给你?安排的新?去处,是一院子。”


    *


    这?院子与其说院子,说园子更贴切。


    一座黑白?的园林,雪湖粉墙、黛瓦苍石,中有寒灯散点,恍入水墨尺幅。乔慧边走边看,心觉此地和师兄的洗砚斋有一点儿像。


    “此园名为墨川,是我幼时?少时?读书的居所。”


    乔慧心道,我只说换一个宜人一点儿的去处,师兄你?倒好,带我来?重温你?的童年来?了。


    谢非池似是不经意般道来?:“你?想住院子,唯有这?一处好些,昆仑中许多悟道的前辈都曾在此读书明理。”


    乔慧点点头,心道这?还是一处名人故居了。


    她和他一同走在桥上?,桥下芰荷雪白?,涟漪荡起?,幽境天成。


    谢非池但觉好笑,竟有这?样的一夜:他与另一人肩并肩地漫步,不打坐、不冥想、不炼神?,漫无目的,光阴虚度。


    总之是她一来?,将他条理分明的生活都打乱。


    忽地,乔慧眼尖,瞧见桥下有两条影子游来?。丛丛荷影间,养着两条鱼。一黑一白?的锦鲤,七八尺长,相依相伴着,时?而紧贴,时?而呈回旋之姿,如太极阴阳图一般。


    乔慧见此鱼,双目立即晶晶亮起?:“好肥的大胖锦鲤!怎么把锦鲤养这?么大的,个中有什么水产养鱼诀窍,能否请师兄相告?”


    静美氛围被她打破,谢非池额角微抽,道:“这?两条鱼活了上?千年,体型自然大些,没什么诀窍。”


    乔慧感叹道:“好罢,我看这鱼胖得和年猪一般,还想请教请教,带个法子回人间养鱼去。”渔也是农的一种呀。


    谢非池听她将这?太极双色鱼比作?年猪,正要请她正经些,却已?听她道:


    “师兄,你?伯父如何了?”乔慧转过脸来?看他,“白?天在那大典上?,我见他是拖着病体出席。”


    未料她会关心他伯父。


    “好些了,他现下已在休养。”


    乔慧点点头,略一斟酌,又道:“今日好像没见到师兄的母亲。”


    谢非池沉默一息。


    “她不愿出席父亲的继位典礼。”


    原来?仙家也有夫妻不睦的。乔慧便道:“那我明日拜访一下玉机真人?来?都来?了,不看看伯母好像不太礼貌。”他的母亲法号玉机,她听他说起?过一次,便在心里记住。


    外人到昆仑,多只想着面见玄鉴、玄钧一面。此后,大约便是只想着觐见玄钧。难得地,他听人提起?他的母亲。


    谢非池道:“母亲只是不出席父亲的继位典礼,我的弱冠礼她会?出现,你?若想与她见面,届时?一见便是。”


    月下的墨桥已?见尽头。过桥是馆榭斋庐,乍一看有十数间。


    谢非池领她走到一布置清雅庐舍前,淡然道:“这?间如何?”


    但乔慧四下一看,却道:“换一间成么,我看有一间倒像是个书房。”


    那书房中也有竹榻一张。


    谢非池微微笑起?:“换了书房,你?还用休息,不一整晚都在那看书?”


    乔慧道:“开卷有益,爱看书还不好?”


    “这?园中厅室繁多,你?想住哪间就?住哪间。”谢非池淡笑一声,随她去了。


    乔慧环顾,轩馆堂、斋庐舍、茶寮琴室,这?园林起?居读书一体,确实有数不清的房间。但忽而,她出言:“师兄你?也住这??”


    天地作?证,她只是随口一问。何况这?园林宽广,若真是他也下榻此处,二人各住一间,她心觉也没怎样,怎料那头,谢非池脸色陡变。


    “你?在胡说什么?”谢非池长眉蹙起?,“你?我如今只是相恋二月,一起?住成何体……”他面上?仍是雪白?,但耳廓已?有薄薄的红。


    乔慧惊呆了。


    师兄还有这?样大家闺秀的一面?


    但倏地,那位大家闺秀的话已?停住。


    他眯起?眼,神?色莫名:“你?想让我和你?共处一室?”


    乔慧心下一沉,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刚想说非也非也,那头,人家却已?在认真考虑,蹙眉几息,道:“我眼下还有事,再说吧,你?且休息便是。”


    好罢,见师兄如此,她也不好说什么了,若是戳破他自作?多情,他大约又要恼怒上?很久。唉,真是唯小人与师兄难养也。


    总之,她挥挥手,送他离去。


    乔慧转身在那书房里游荡。


    这?书房里大约有空间阵法,踏入其中,比在门外看时?轩敞数十倍,俨然是一座小藏经阁。书架幢幢,直通穹顶,纸书、竹简、绢册、玉版,功法、心经、琴谱、临帖……类目繁杂,哪怕用神?识通读,也要好几个月才能读完。师兄小时?候就?是在这?书山书海里长大么?


    粉墙上?挂着几幅书法。


    乔慧走近一看,落款果然是“非池”。她眼睛骨碌一转,又见印旁写着落成的日期,原来?这?还是十多年前的旧作?。


    她心下惊奇,暗道:师兄小时?候就?能将字写得如名家一般,想来?下了不少功夫,才几岁的孩子就?要将字练得这?般龙飞凤舞,真不容易。


    行至深处,忽见一敞厅,月影洒进,照见檀架数座,垂挂许多长幅画卷。观画中人法服衣冠,大约是昆仑的前辈。另有对联一对:前贤功昭日月,春风德化?芝兰。


    乔慧又心道,读个书还要铭记前人之功,以期追赶,这?么有压力?她倒全然不管,只捧了方才找到的一本游记坐下,随意翻读,读至入胜处,会?心一笑。


    那画上?庄严神?像,与她无关。


    但昆仑之中,神?像林立,不止这?书房中有。


    雪峰。深林。山下天牢。


    谢非池快步而入,穿过风雪,穿过幢幢的白?玉神?像。


    两侧门徒见他至,纷纷垂目,不敢直视。


    巍峨的山门前,一长老?走近:“少主,后日是你?的冠礼,天牢中浊气杀气甚重,实不宜前来?。”


    谢非池目光下视,俯瞰一般:“请长老?相让,我有事前往。”


    那长老?为难间,谢非池目光已?扫过山门前的仙客,一干人等看看他,又看看那长老?,终于少主的名头盖过了长老?,轰然地,山门缓缓开启。


    “少主,稍等——”


    那长老?兀自在身后呼唤,谢非池置之不理。


    天牢乃凿山而建,中空。步入,沿廊而行,至一白?玉台上?,起?心动念间,那白?玉台便向下降去,一层复一层——层层都有不同的犯人,或妖或魔或鬼,前尘湮灭,全都神?色统一。统一的空白?、死?寂。


    最?底层已?有百年未曾关押过犯人,七日前,终于有一客来?。


    烟锁雾笼,威压森森,闻狱外脚步声至,万千铁链声动。


    两道星铁锻就?的锁链穿过一人肩胛,玉砖冰寒,丝丝寒气升起?。


    底层别无他物,唯有层层叠叠的捆仙索与铁链中的囚徒,四下空茫,是没有尽头的苍白?,如洪荒之未有,天地之虚无。人囚一片虚无之中,心智稍弱者不出几日便会?疯狂。


    白?光照耀,忽现一张俊美而阴沉的脸。


    掌管天牢的长老?跟在谢非池身后:“少主万万不可私自了结……”


    谢非池并不转头看他,只道:“此人罪孽滔天,又损昆仑清誉,不可动刑?”


    长老?只得搬出他父亲来?:“真君有令暂留此人一命,问斩之事,尚需族中商讨再定下日期。”


    牢中那人闻言,笑声低哑。


    “小友,你?也需谨遵父命是么?”他抬头,平静看来?。


    谢非池见他万千锁链之下仍然自得,不出一语。


    当日玄钧对他道,此人难逃一死?,只是行刑之期仍要交由族中商议。他前来?,也并非要坏族中律法,擅自将其杀之。不过是,要削下谢航光一臂。


    师妹的伤正在右臂。


    此际,他终于侧首看那长老?一眼,道:“父亲只说不可私自了结了他,没说别的?”


    那长老?稍稍点头,正要再答,忽地,只觉面上?有风掠过。


    一道法光在谢非池掌中凝出,只是虚虚有个剑影,并非天启真形出鞘。


    虚影剑锋落处,血泉喷溅,无穷的白?中点染万千点红。


    囚徒一条右臂倏然断折,如枯枝般落地。


    那长老?不可置信地目睹眼前的一切。一向冷静持重的少主,怎会?如此行事?


    天牢里迸发?数声低笑,在无边苍白?中回荡,沿锁链震颤,一声又一声。啊,一切都完了。握剑之手,金光伟愿,仙途大道,皆作?飞灰。


    长老?被这?死?囚忽然的笑吓退一步,待站定,闭目,叹道:“少主意气用事了。”


    笑声渐隐,锁中之人抬头望来?,目光深沉:“你?有了弱点……你?有一弱点!昆仑寄予厚望的‘少主’,竟不能做到无情无爱,心为一凡女?所系……”


    赤血缓缓而流,再超然的剑仙,失去一臂,亦是血流满地,狼藉一地。


    一个人曾经一览众山小过,又如何能忍受从山巅跌落?


    体面全失,他疯狂地讥讽,挑衅。


    但谢非池仍是不语,只冷漠地向下睥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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