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宸教占地极广,盘踞万里,多的是无人?涉足的仙山灵湖。


    柳暗花明,前路豁然开朗。


    咦,教中还有这样美丽的去处?


    一泓清湖水,倒映天光云影。湖畔遍生兰花,风送兰香幽逸,清芳醉人?,灵秀奇幻,天然造化。三两灵兽跑过,仙鹤在水中梳翎。


    师兄上回不?是说猫狗无品么,想?来他喜欢梅兰竹菊等“有品”之物,此处约他来相会正好。虽觉他有些装,但装一下无伤大雅嘛,她愿意满足他的爱装、爱风雅。


    但等她真有空约他出来,已是两日后了。


    因?为她临时到明令司中接了一个小任务。


    小任务的报酬是一袋水灵宝石。水灵宝石清明通透,和水晶一样可以映物。


    不?过是水灵仙石,其他弟子并不?动心。


    唯独她路过明令司时上前瞧瞧本月有何任务可勤工俭学,偶然瞧见那告示。


    呀,清明剔透,可以映物。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她这几天在钻研的小发明。


    那任务告示遂被她揭下。


    很?简单的小任务,只是到外门中传授外门弟子功法,总共两日。


    这种?任务她从前领过一次,但那次只是跟着?星衡君去外门讲法坛当助教,星衡君在台上宣讲,间?歇地,她和另一个云枢峰弟子代为回答一些小问题。


    这次却?是蒲团围坐的形式,近距离指点。


    第一日,月麟心觉新鲜,还说陪她一起去。


    听有两名玉宸台的弟子来亲教功法,外门一时轰动。


    乔慧见人?头济济、人?声攘攘,先一一纠正他们?,别?喊自己师叔、师伯,小辈称呼她师姑即可,若是平辈,就按入门先后称呼她师妹或师姐罢。


    自然,也没?有人?敢称呼她师妹。有比她年?长许多的平辈,在外门不?知熬了多少年?了,也只敢恭恭敬敬称呼她一声师姐。但一日课程结束,那恭敬之中,多了许多真心的敬重佩服。


    这位少年?师姐讲解的法术通俗易懂,答疑时,也耐心指点,循循善诱。


    玉宸台更在十二峰之上,掌门人?的亲传弟子,竟如此亲善、随和,不?过一日,她的美名已在外门中传了个遍。


    柳月麟可受不了一群人问东问西,第二日她就不?去了,只摆摆手,道:“小慧你去好啦,等你回来了,我和你煮锅子吃。”


    不?过锅子没?吃成。


    因离去时大伙夹道相送,她走得慢了一些。


    外门她偶然才来几次,挥别?了众人?,独自漫步在山林间?,心觉外门的草木也别?有一番春色。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日居然哗啦啦下起一片。


    雨滂沱。


    糟了,没?带伞。


    自然,她可以运功避雨,因?难得见春山雨景,便驻步在山中一小亭里观赏。


    乔慧托腮坐在亭下美人?靠上,看着?春雨,哼着?歌儿,想?起那剔透的宝石即将到手,心中十分得意。


    坐在美人?靠上,忽见雨中有一美人?如天外飞仙降临。


    一把伞施施然展开。


    雪般伞面,青竹的柄。


    伞下一英挺身?影,一张俊美的脸,如披云雾,如日沉水,山光雨光衬在其后,生出沉静却?逼人?的美。他站定,一手撑伞,一手负在身?后,气度从容,立在苍青亭畔。


    乔慧惊讶:“啊,师兄?你怎么来了?”


    谢非池淡然:“今日查看明令司的计簿,看你领了那到外门传功的任务。我下午无事?,便来看看。”一层雨隔着?他俊美的脸,如昙花隔在云端。


    这……这么精准地找到她,还带了把伞,真是闲得没?事?才来看看?


    好吧,她要是再不?知情识趣点,便是木头了。很?灵巧地,乔慧闪身?到那伞下,从坐在亭中观雨变成了走在伞下观雨。


    谁料,漫步雨下,师兄开口便是好一通道理?:“你想?要什么宝石,和我说一声便是,何必浪费时间?去外门传授功法。外门的名望,积攒了也与你无用,若你想?要声望,不?妨去揭那天榜的任务,我和你一起去,杀什么妖王鬼王并不?难。”


    乔慧真服了,若非怕把他撞出伞外,此刻二人?咫尺之隔,她真想?肘击他一下。


    她便推了推他:“杀什么杀,那几张天榜任务上写的明明是擒拿,师兄你别?天天打打杀杀的,有法先伏法。”


    谢非池斜睨她一眼。


    若真要建功立业、得声名威望,那妖魔鬼怪,杀了也就杀了。也唯有她心慈手软,且一心一徳护持着?她的正义、律法。世间?的规矩,又安能依她一番古道热肠运行?


    谁有通天神力,谁便权威地把持着?世间?万物。


    但这一道理?她定然不?喜,他便也没?有道来。


    却?听她又道:“而且今天来外门讲法,我很?开心嘞,大家都很?喜欢我。”


    话罢,身?畔那人?冷哼一声,并不?语。


    “唉,不?过我呢,比较喜欢的还是师兄。”


    忽地,她的肩贴着?他的臂,一时间?二人?捱得很?近。


    伞下自有一方小寰宇,雨若流光,山气青涩,草木朦朦而动。雨光闪烁,照见她明朗神采。他的臂弯中,插进了她的臂,低头一看,只见她得逞,狡黠笑起。


    一如窗前灯下的幻景,她挽着?他的臂,二人?一起漫步青云。


    绵绵雨声中,只听师妹仍在道:“师兄,我那日发现一片湖,边上都是兰花,我想?和……”


    *


    兰草湖畔。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她时而回过头来,看他是否有跟上,灵巧地一笑:“师兄你怎么走这么慢,有心事??”


    金缕暗绣的漆靴踩在芳草地上,步履缓缓,终于停滞不?定。


    身?后那人?实在是一位美男子,英轩如玉树,容光如虹日,冷白的脸,俊美浓丽的眉眼,像浓墨勾就的丹青。这美男子在树荫下静定许久,上前,站到她身?畔。


    “如此美景,但愿可以和师妹朝朝暮暮共赏。”


    乔慧只当他在说情话,真稀奇,师兄竟也有甜言蜜语的时刻?她便顺势答道:“可以可以。”


    她答得如此随意,谢非池只觉额际微抽。明明昨日在雨中,她仍算知情识趣。


    “我的意思是,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他静顿片刻,将语调放换缓,再道,“千秋岁月,亿万斯年?。”


    一字一句,他将想?了两三日的心事?道来:“小师妹你虽然是凡人?,但你天赋极高?,我托举你、提携你,我们?一起飞升成神,共度千秋岁月,相伴千载,万载,亿载。”如此珍重的承诺,何人?不?心动。


    天地无涯,万物寂静,只等她的回复。


    啊什么飞升成神,千秋万载,留级仙门一千年?一万年??


    她只是约他来湖边游玩,未料会得一沉重盟誓。


    因?知师兄的情意,乔慧不?想?直接拒绝他,半开玩笑道:“千秋岁月,千载万载亿载也太久了一点吧,我三年?后还要回老家回司农寺嘞。”虽是半玩笑地,她已将她的志向托出。


    这一事?,她与大师姐、月麟都说过,唯独没?对师兄说过。从前是心觉他难解她的志向,不?必深入探讨,如今相恋,却?是隐隐察觉二人?道不?相同,一时犹疑,未能开口。


    一阵风过,风送兰草幽香。


    花影中,那雪白俊美的脸上凤眸锋芒微露,幽影沉沉,审着?她。


    她不?肯。


    她竟不?愿。


    他淡笑:“师妹这是何意?”


    乔慧心道,终有这一日。与其轻轻轻轻含混过去,不?如就此与师兄诉说分明。


    她也望向他,气度有几分沉着?:“师兄,我不?太想?飞升成神。”


    谢非池面色微冷,皱着?眉凝着?眼望向她,宛如听见什么荒谬的语言。


    他仍忍住,缓声道:“为何?得道飞升,享万载天寿,与你心系人?间?、致力农务并不?冲突。上古的炎黄,也曾于农事?上点拨他的子民。”


    “飞升成神,就此一千年?一万年?地活下去,我觉得那对我而言有点虚无。”她有话未说,而且,她亦是凡人?,泱泱生民都是她的同族、同胞,她不?想?高?高?在上,不?想?居高?临下地称呼他们?为“子民”。


    谢非池的眸光已沉下:“你觉得飞升成神是虚无?”


    乔慧抓抓头发,道:“我不?是说师兄你的志向是虚无,只是……对于我来说如此,因?每人?志向不?同。千秋岁月,亿万斯年?,有的人?或许雄心勃勃,有的人?或许会觉得有点无聊,总之,都是各人?看法不?同,不?是说谁对谁错。”


    志向不?同。有点无聊。他愈听愈觉荒谬。


    平日,他喜欢她这份气性,如今却?觉爱是这份气性恼也是这份气性。


    他薄唇边泛出一点冷笑:“既然你不?想?得道,你拜入仙门又是为什么?”


    “我拜入仙门就是想?学点法术,以后回去人?间?中施展一番我的抱负,”乔慧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来,“师兄你不?是随我回我故乡看过么,我就是喜……”


    “你喜欢浪费你的天赋、你的才干,回人?间?拨弄你那些稻子谷子。”


    话落,谢非池也愕然。他失言了。他是心觉她幼稚,但他原不?想?如此嘲讽她。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乔慧心知他此际都是气话,但被他如此嘲弄地评判她的志向,她也有些恼了。


    “对,我就喜欢拨弄那些稻子谷子,又怎么样,师兄你又能说得出你飞升成神后要干什么吗?”


    真好笑,他说得仿佛自己一番雄心,那雄心下不?还是空空如也。


    她上前一步,仰起脸,双目直直逼视他。气氛一时凝滞。


    终于,还是乔慧稍稍冷静下来,仍试图与他解释:“人?各有志,我出身?人?间?,师兄你出身?仙门。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以飞升为目标,你自幼领略的是法籍经卷、天材地宝,所以你会以得道成神为目标,但我……”


    谢非池将她的话冷冷打断:“这就是你的真心话是么,你觉得我的志向、我的努力,都是虚伪,是因?为我的家族?”


    乔慧已然皱眉:“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人?各有志。”


    得她这不?咸不?淡的答复,他五内渐渐沸腾,有风雨酝酿。


    她怎敢拿他的家世、他的家庭来给他定论?


    兰草送香,春啼声声。若非他仍收敛,这湖畔的静好天色早已风云色变。


    他直直看向她,话中已有微薄怒意:“生在累世仙门,读精妙典籍、修无上仙术,故而我一心想?证大道,有一宏伟目标,难道有错?仙家、宗门之中,人?人?都想?得成神,为何唯独师妹你特?立独行,与我一起飞升得道,到底有什么令你不?满令你不?乐?”


    乔慧抬头,恰见他低头盯着?她,长眉向下压着?,目中有阴沉,有薄怒,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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