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见他似是动摇,乔慧点头道:“是呀是呀,我都看出来?了,那些高僧兴许也都知道,只是人家法师方?丈有好生之德,等你自己改过自新,暂不来?抓你。总之,你忧心英姐的宏图、你们的家业的话,你将绣坊留给她,自己走了不就好啦?”
一时间,锦室内有些沉默。
不知是小师妹语出惊人,还?是这妖怪真在?考虑。
“你……”
大约是再不想与这妖物僵持,未待他开口,谢非池已?越过慕容冰与宗希淳。
他面容雪白,俊美?无匹,仙门首席的风范,如山巅上的松、苍天中的月,总之是居高临下,目光冷淡地扫视着尘世中的一切。
何其的浪费时间,就因她一时的善心,他便随她而来?,白白在?此浪费了大半日。
他道:“师妹想放你一马,你见好就收。你混入人间,又欺瞒凡人,已?是越过雷池,若就此悔过,遁走去?别处静心修炼,再不干涉俗世中的人和事,你犯的错也就当?翻篇揭过。”
司行?云见他面目冷肃威仪,大约是这几人的师兄,心觉他也可笑:“越过什?么雷池,犯什?么错,由你一人裁定??你是什?么身?份,什?么人物?”
因不喜乔慧,柳彦并不想掺和此事,方?才便一直在?旁边静默着。听见司行?云此语,他再受不了这妖物对仙门全无尊敬,怒道:“大师兄是宸教的首席,昆仑的继承人,岂容你放肆——”
哦,原来?是宸教弟子,昆仑继承人。那妖物听了,竟当?场笑出来?。
他不屑,唇边挂了一丝嘲讽:“你们自己定?的规则、等级,自己在?其中过家家也就罢了,还?要四海之内遵守么。”
那厢很不合时宜地,乔慧脑中飞快闪过一念:这妖怪也当?得一句“不畏强权”了。
转头一看,师兄还?是有修养,被如此挑衅,眉头动也不动。那平日里?她随便胡说几句,他为何就要一脸不悦,真是看人下菜碟。
只听谢非池淡声道:“因我师妹见你现?今不曾作恶,想饶你一命,你既不知好歹,便休怪……”
乔慧听言以为他要出手除妖,忙上前一步,道:“师兄你想干嘛?”
她一个箭步挡在?他二人之间,道:“天,师兄你别说杀就杀。咱们人间的大理寺办案还?要三司会审呢。”
言罢,她又转头看向司行?云,直截了当?:“你妖气非清,以前到底杀过什?么人?我想知道的就是此事,若你不曾犯下大奸大恶,我们也就不再追查。”
见这小修士竟挡在?自己和她师兄之间,司行?云无奈,叹了一口气。
“早知让毓英的妹子选另一间书院就读,否则也不会碰上你这多管闲事的家伙。”
他徐徐道:“听完了,你们如果要走,赶紧走,今日你们已?影响了绣坊的生意?。如果你们要斗,我也可以奉陪,但只怕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像你们一样的所谓‘仙师’,也曾是我的手下败将……”
世外的同族,大都过着漫长而无聊的生涯,修炼、求道,或飞升,或入魔,非此即彼,总在?这两条路上奔波。起初,他亦如是。因林中、水中、天上的同类都说得道飞升是一个妖的至高理想,他便也奉此众人的理想为理想。
但数百年?过去?,他修行?越发苦闷,年?深日久,一点乐子没有。
偶有一日,他突发奇想:不如去?人间一游。
尘网尘网,红尘俗世也不过是另一张网,他在?自己的蛛网上蛰居久了,很向往那张天地间的巨网。
那时候还?是上一朝代,纷乱的王朝末尾,大地割裂,各由一番人马把持。听闻除恶扬善可以积攒功德,他也一试,杀了一众山匪、水贼,谁料修为半点没涨,莫非功德与修为不是同一回事?
他不以为意?,涨也好,不涨也罢,看那些恶汉在?他脚下匍匐求饶,他心觉有趣。就这样,骑着一匹从贼人手里?得来?的快马,他乔装打扮,作一剑客,身?着墨袍,身?骑白马,一路南行?,至江南水乡之中。
山贼、海盗已?不能令他满足。他要杀一个更?恶的人,圆满一个更?快意?的梦。
他一路游走,听当?地百姓诉苦的歌谣,亡天亡地亡南朝……
南国亦有偏安一隅的小小“皇帝”,自诩是真命天子,小朝廷里?供养着一群呼风唤雨的仙师。是否因为各地混战,风雨飘摇,他们自觉朝夕不保,因此迷信仙家之力可抵挡域外的风雨?
小朝廷对它的国师们毕恭毕敬,厚奉养,隆爵秩,美?珍馐,缮华园。
又要应付征战,又要供奉怪力乱神,税赋颇重,民生苦不堪言。
“所以你就把他们也……”
司行?云笑笑:“对,我就顺手把那一群修士也给杀了,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记不清啦,只记得是一场鏖战。杀了,似乎也不很有趣。失去?那群修士筑起的幻障壁垒,很快你们的太祖便攻了过来?,我以为换了一个‘君父’,一切便迎刃而解。但那城中的百姓仍是交着税赋、受着徭役,蛛网上的昆虫犹可振翅逃脱,‘人’却?不然……我只觉做了一番无用功,很无聊。”
这就是他杀过的人。
“总之,在?人间,打打杀杀的生活我已?体验过一遭,实在?是了无趣味。倒不如找一个人依傍,归去?‘家’中,不必再思索明日去?哪里?,也不必再风餐露宿,听遍沿途的人间疾苦,每日只需莳花草、做羹汤,悠游自在?,”司行?云一脸沉醉,“她是一个强人,我事事听她吩咐即可。”归去?来?兮,还?是复归到一张小小的情网中最好。
乔慧心觉这个妖真是脑子有点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亲族、后人,没人来?找你寻仇?”
“有又如何,一群手下败将而已?。”
乔慧闻言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你结仇颇多,还?如此招摇,住在?东京城外,届时连累了毓珠姐妹你又要怎么做?”
他冷静地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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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这周有榜,我先发初稿出来,会在凌晨润色一下!宝宝们可以明天再来看看[可怜]
第39章 南朝往事 他持笛的手,竟有一侧是木制……
“几十年来, 从未有人找过你?”
“当然?有,但他们奈我不?何。”
这故事尚有一个收梢。
因觉“快意?恩仇”,其实也不?如他想得快意?, 琅珰一声, 他抛下那宝剑。剑本也是为学人间的剑客而购, 既生而有灵, 又何须一把?人造的剑。
不?再鲜衣怒马, 不?再鲜花着锦,但他玩心未消,仍在一个个平凡的身份中流转。画者, 文?人,琴师, 他扮演过许多风雅角色,七弦为益友, 两耳是知音, 虽很?疏野, 但总有点清贫。来人间一趟, 难道就全?无享受?于是他最后混入江宁织罗务提点的府邸, 假扮他们的公子。幻术一施, 凡人们便醺醺然?地以为园子里多出一位少爷。
织罗务府里有越罗、寺绫、宋锦、苏绣、金缕,艳光葳蕤,经纬交织, 他一时以为自己来到人间的蜘蛛洞。
可惜功成名就的凡人还不?如守着一方小网的蜘蛛勤力。这家人不?思进取,坐吃山空, 他一来,刚好赶上他们大厦将颓的时刻。
刚逍遥几天,便说要节俭府中各项用?度, 他实在受不?了,遂假装灵光一点,绘一精美图样,交由府中绣娘去?绣。贡品初上呈时很?得宫中贵人喜爱,消息递回府里,阖家欢喜。司行云很?得意?,以为可就此一挽府中颓势,又再画出更?多图样。起初他真有点兴致勃勃,因第一回 有了自己的事业。
可惜几十匹珍稀贡品起不?了什么作用?。这家人为官之道虽一代比一代弱,但官商勾结、在任上捞银子却是代代都熟络的。钦差终于来抄家了。
他对这偶然?相逢的一家人谈不?上有什么情义?,只轻轻吹妖雾一阵,将妇孺偷换到刑场千里之外去?,就当报答了一年来的吃喝玩乐。
钦差走后,园中已空无一物?,月色幽幽,花木孤清,花旁静静立着一个道人。
织罗务的园林中一轮皎洁的月,来人的剑也反着雪白的剑光。
那人道,你这妖孽在江南犯下累累杀孽,还敢一直藏身此处,实在是放恣。
“我想去?哪就去?哪,有什么好放恣?我一直在江浙一带转悠,偶有还认得出我的老者给我买酒吃呢。”司行云笑笑。
乔慧听了,心觉无语。这岂不?是杀了人还一直在凶案现?场附近徘徊?那别人重整了旗鼓,肯定要来找你嘞。
总之又是一番鏖战。道人剑锋森寒,剑气一荡,连园林山石都劈开,亦劈开他重重丝线。难得遇到一个对手?,但这人间的游戏他快意?过、淡泊过、富贵过,已经腻味,此际只想归去?。于是动用?几重法力,飞快脱身。
离去?时,他乘坐的是江南绢帛漕运的船。自然?,不?是以前织罗务公子的面貌乘船,一有人身,便要交际应答客套,烦得很?。他化出巴掌大的原形,悬在船仓一角的蛛网上,安享数月清梦。
到了中原,再向北走便是太行,遁入苍苍山林之中,作别人间,再不?出世。
原来他是先到了东都,离去?时途径的滑县。倒和?那日宴席上说的路线相反。因遇见了毓珠的姐姐,方又逗留红尘之中。
乔慧越听,眉皱得越深。他的话里有几处轻轻揭过,已露破绽。既有法力,为何不?直接腾云驾雾至东都,要化作蜘蛛混入漕运的船上?怕不?是他与那道人斗法后已然?负伤,法力不?支,方化出原形在船上沉睡修养。如此想来,这妖怪为何晕倒在滑州的山道上也说得通了。
唉,英姐还真是捡了个祸害。
乔慧道:“你的仇家里也有和?你修为不?相上下的人,你仍在红尘闹市里逗留?”
“闹市里有生意?做,为何不?做?我又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妖,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司行云停顿片刻,道,“若真有人上面烦扰,大不?了待她的妹子考完女科,我和?她再搬去?另一地方。”
“总之,我已告诉你们我从前之事,那小朝廷的仙师算得上你们的同类,你们意?欲如何?”他平静地笑。
谢非池转头向乔慧道:“观这妖的心跳、面色,他所说并非谎言。”
几十年过去?了,还要不?要追究?南朝的旧事,她也有所闻。至少在朝廷的宣讲中,南朝骄奢淫逸,信怪力乱神,食民脂民膏。若让她遇上此事,便先将那一班招摇撞骗的仙师缉拿,待审问后将其贪赃的银钱、产业发还于民,是否问斩,审后再说。但一个妖主?持正义?的方式,竟是将他们全?杀了,如此原始、暴力……乔慧心下有几分思虑。
最紧要的是,他身负人命,结有仇家,实不宜再与凡人成家共处。
谢非池看出她的犹豫。
这妖是杀是审,他并不?在乎,只是要看看她是心慈手软或雷厉风行。见她沉思,他已知道她八成是想放过这妖怪。
见师兄师姐都不?作声,似是在等那凡女的决定,柳彦颇为不?满。他直言道:“这妖物?既杀了人,便是不?偿命,也要押他回去?受审。”
“押我回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换几块灵石么,”司行云俊雅的脸上浮出一笑,佯装无辜,“仙人除妖都是说杀就杀,反过来,妖见到一些不甚正义的仙道人士,难道不能如法炮制?世事情理,要讲公平。”
听他一直将妖与仙混为一谈,柳彦已是怒不?可遏,回身道:“慕容师姐,我看还是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物?为好!”
乔慧犹自思量,对柳彦的话是充耳不?闻,她深吸一口气,也向慕容冰、谢非池道:“师姐、师兄,如果他所言非虚,我心觉他是功大于过。南朝的事我亦在史书中看过,南朝皇帝确实崇仙怠政,广费物?力,民间怨声载道。司行云虽然?手?段独断,也勉强算正义?之举。”
柳彦见她竟想放过此妖,脸色变得极难看。
说时迟那时快,乔慧已补上一句:“我不?是胳膊肘向外拐嘞,只是就事论事。大门派纲纪严密,那群人定是一群招摇撞骗的散修。”师兄师姐耽误一日随她同来,她不?好拂了师兄师姐的脸面,便将那群作乱的修士拨在名门正派之外。
慕容冰沉吟:“观司先生的心跳面色,他虽不?似说谎,但人间的恩怨纷纭难解,我们不?知当年的南朝仙师到底是一群什么人,是否罪可致死。”
“是,所以我还想查证当年南朝的修士在江南有过什么举措,我书院的夫子是江南人士。而且司行云与人为敌,再与毓珠的大姐在一起实在不?妥……”
司行云却将乔慧的话打断:“你们爱如何查便查,我还有事,先失陪了。”他的身影消散,越过众人,闪身在密室另一端的门口处。从这门口可至后院后门。
蜘蛛的本领便是结网捕猎,若非见这小修士与毓英的妹子相熟,又通几分情理,他大可以将这群不?速之客都困在密室之中。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能?奈他何?
“我们绣坊也是要开店迎客的,若不?是想购买绣品,几位仙长?不?如先回去?。”他微微躬身,作了一个送客的姿势。
这一密室虽与世隔绝,但有一声音可以清楚地传入。马车的铃声。
宋毓英回来了。
乔慧自知他什么心思,不?外乎是想请他们从后门出去?,免得与英姐见面。她佯装苦恼:“昨天登门拜访,司先生家的后院颇大呀,像张蜘蛛网一样,我怕大伙迷路嘞,不?如我们还是原路返回。”
“随便你们,”司行云面上已无笑容,“但你们最好别乱说话。”这群少年修士有什么修为,除却那年长?一些的一男一女,他几乎看得一清二楚。但那二人,一个泰然?自若,不?似是会当场发难的模样,一个眉目冷漠,似乎只是跟着那个乔慧而来,方才还说要他速速离去?,乔慧一说放他一马,此人又不?再言语,仿佛冷面的墙头草。
他懒得再与这群修士周旋,方才仍自鸣得意?的妖,马上变成一个秀外慧中的小丈夫。见宋毓英在楼下,他顷刻之间已换过一副面孔,翩翩下楼,眉目俊雅。
闹市之中,往来平民芸芸,谅这群修士也不?敢在此发难。
确实,发难是不?至于。乔慧跟在他后头下楼,打量着他在宋毓英面前的殷勤模样。
只要有修为,便可以识海内传音。乔慧眼珠子一转,没有张嘴,但言语已至司行云耳中。“谁说我不?买绣品?方才师姐不?是说了咱们对天丝的绣品感兴趣么。”
她传音已罢,果然?笑眯眯地向前,对宋毓英道:“昨日在咱们绣坊买了几件衣裳,做工实在精妙,今日我看绣阁中有几幅神佛的丝绣也栩栩如生,很?想定制几幅回去?孝敬师尊他老人家嘞。”
又听她称呼真君为老人家,跟在她身侧的谢非池一阵无语。
“那就多谢乔姑娘和?几位仙长?青眼了。”见这几个仙长?对绣坊的出品感兴趣,宋毓英很?是热情。
司行云在宋毓英身边用?余光看着,这小修士将英姐拖住,又要耍什么把?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