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乔慧也道:“是呀,还是付了钱为好。”娘已挑好,哪能再让她放回去,多扫兴。唉,真不想?买这妖怪的东西,总觉得此妖皮笑肉不笑的,很膈应人。


    司行云眯了眯笑眼。


    坊中绣品大半出自他手,精妙华美,若无需分文便?能取用,旁人早已将门?槛踏破。这妇人肉眼凡胎,看打扮是个乡下人,却执意要付银钱,令他微微惊讶。再者是这农妇的女儿,这小修士——仙门?中人,难道不是一向眼高于顶,只当俗尘中的事物?都是对他们的供奉?游历四海,他见过有所谓仙师狮子大开口,征收凡间的田地、钱粮、绢锦、牲畜。


    司行云笑笑,没有再客套,引她们前去柜台。


    结账时,不想?爹娘破费,乔慧抢先拿出一袋灵石来,道:“你们绣坊能收灵石么?”


    司行云微笑点头:“可以。”


    一枚零碎的下品灵石,已可买凡间十几匹绫罗绸缎,几件衣裳自然可以拿灵石来付。正好,他偶也要用灵石在同族间换些东西。


    只见这小修士打开布囊,取出几枚五彩灵石来,光芒之盛,险些闪花路过客人的眼。


    司行云飞快心算一番,有点沉默。


    这上品灵石收了一枚,他便?要用三日的进账来给?她找钱。


    娘已先去门?口等她,乔慧笑眯眯接过五六张大额银票,道:“哎呀,谢谢司先生,我正愁身上灵石没能换成人间的银钱。”这妖怪皮笑肉不笑,有点儿虚伪,她却不,省了一趟去东都换钱的功夫,十分真挚地乐了。


    临出绣坊,王春仍道:“想?给?你买几件衣服,你怎么自己先付上了。”


    乔慧道:“没事,那灵石我多的是。我在教中常领些任务勤工俭学,已攒了许多灵石了。而且我不缺法?宝用,灵石放着也是放着。”


    她是不缺法?宝用,秘境试炼前师兄塞了她一堆法?宝灵药,她还没怎么看过。


    忽想?起师兄,也不知师兄在天山如?何了?唉,当时让他们调查完了天山异象,若有空便?来找她,但只怕如?今她自己都不大有空了。好端端的,误闯入一妖怪的巢穴里。


    总之,她付过钱,让爹娘先回家等着,她留下来和毓珠吃个饭就回。


    日暮时分,天光隐去。人间一日中,这恰是精灵鬼怪出世游荡的时刻,也是这座美丽绣坊打烊之时。


    绣坊后的府邸并不十分富丽,反倒修得清雅简远。花木应时,园圃青粉,有人每日细意打理。


    乔慧跟着司行云,穿越一座座月洞,一条条回廊,柳暗花明,花木间现出一广阔厅堂。


    七八仆人在堂前穿梭,乔慧凝神一探,竟有半数也是妖怪。这几个小妖道行尚浅,她能辨其原形。神识内,只见那二?三丫鬟小厮背后都生薄翼,一扑一扑,像是蛾子蝴蝶蜜蜂。


    听闻妖怪洞府中的小妖与?大妖多是同类,那么那个司行云该不会是……


    小妖忙忙碌碌,鹅梨、栗子、炙鸡鸭、时鲜汤羹……各色菜肴,流水般端上。


    席间,她旁敲侧击,探问宋毓英与?司行云是如?何相识的。


    宋毓英吃了口菜,道:“路上捡的。”


    乔慧惊讶:“啊?”


    “我家原在滑县经营着一间小绣坊,虽生意冷清,也算有一家传的手艺。但我不爱刺绣,我妹子又一门?心思要读书,也不愿学绣。爹娘一去,那绣坊也快倒了,我便?到?车马行找一份活计干,先养家糊口。有一次运一批货途径山林,发现他就晕在山道上。”她三言两语,将一个长姐撑起姐妹俩一方天地的过往道来。


    车马行走南闯北,除却强健体魄,还需功夫、胆气傍身。乔慧听了心有钦佩。


    司行云接话?道:“是如?此,我一直感念当家的救命之恩。我有几分刺绣纺织的技艺,便?入赘到?她们家中,扶持着当家的将绣坊重新开起来。见生意渐好,我们便?想?搬到?东都附近来一试。”


    乔慧心想?,他晕在地上,只怕是刚修炼出关或被?什么高僧老?道追杀。她佯装赞叹,道:“如?此说来,你们真是有缘分。不过司先生你又是哪里人呢?”


    司行云面上和蔼笑起:“我籍贯在江宁府,家世平凡,只是一中等人家的儿子,后家道败落,不得不出门?另寻谋生。”


    江宁府?


    乔慧缓声?道:“看司先生你的举手投足、仪表气度,不像平民嘞。而且从?江宁府来东都要很远呀,你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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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滑县在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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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师姐他们下章就出场[让我康康]


    这里的车马行其实就和镖局差不多啦,镖局是明清时期才出现的东西,此文的背景是仿照宋朝,所以称车马行。


    第37章 大师兄:伯母小心 小师妹:我真有点尴……


    司行云笑面不?改, 自是先水路后陆路,从千里之外来。


    他出身一中等人家,虽家道中落, 变卖几件珠宝器物也是能凑了?路费的。仗剑去国, 逐风迎浪, 摇桨过淮水, 走马向千山, 都?是当时年少,意气所为矣。


    乔慧略去他巧言令色的辞藻,只问:“那司先生从江宁到?东京费时多久呢?”妖定是腾云驾雾而来, 对山水路程毫无概念。譬如师兄,她问他人间之事?, 师兄总一问三不?知。


    但眼前这个?妖怪伪装周密,温文笑道:“大约用?了?五十日, 得先父门生故吏的照顾, 我还坐了?一段江淮绢帛纲运的顺风船。”


    顺着这口子, 司行云又娓娓道来, 他祖上曾在江宁织罗务任职, 也曾督造御锦, 袭荫三代?,府上小筑园林,享着梦般逍遥日子。可惜好梦终醒, 高台倾颓,族人已各奔东西去。字字句句真切, 忧婉动?人。


    这江宁织罗务家的前尘,宋毓英已听过许多遍。


    大约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乔慧听了?不?痛不?痒的事?情, 她却有?几分动?容:“行云你由?奢入俭,年少孤身离家漂泊也不?容易。”


    “唉,是如此,从江宁到?东都?也的确太远了?,途径滑县时我便因?身上干粮不?足晕倒道中,多亏了?当家的救我起来。”言罢,他又躬身为宋毓英布菜,银箸夹起剔透鱼肉,盛入白?玉碟中。


    乔慧本想套此妖的话,谁料还反叫他顺着她的话向毓珠大姐表了?情衷,她在边上坐着,只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道人入情局,都?会如此腻歪?


    忽地?,她想起师兄来。师兄是爱装了?点儿,好歹不?肉麻。


    咦,好端端的,自己想起师兄来做什?么??


    席间,她又听宋毓英说?起天丝绣坊的发迹史。


    起初她是盘回了?家中那爿小小的门店,司行云复刻了?祖上珍藏的奇花图样,一经上市,很受欢迎。只在本县流通,生意有?限,宋毓英便将?绣品运销到?邻县去,又登门拜访各地?乡绅,捧着自家绣品向夫人们推销。日子一长,东南西北、四乡八镇,都?渐渐有?了?他们的声名。说?来也奇,前织罗务家的少爷,竟会亲作绣品,且不?知疲倦一般,她揽来多少宗生意,他便能奉上多少刺绣、锦缎、罗衫,甚至一整幅绢屏风。


    乔慧心说?,天啊姐,这就是妖啊。人哪里会不?知疲倦?


    她犹疑要不?要开口,司行云已趁这空当道:“我从前不?务正?业,不?爱经史子集,不?愿去赶科考,只爱莳弄些闲花,养几笼鹦哥,作点诗画绢艺,未想那不?成器的爱好能帮得上当家的,我已是心满意足了?。”


    他的惺惺作态,宋毓英竟然丝毫不?察,长叹道:“家中的事?业行云你出力颇多,早年间苦了?你了?。”


    司行云又道:“当家的收留了?我,大恩大德我此生难报,只要是为了?英姐,再苦再累也值得……”他的眼神柔情缕缕,依依眷恋。


    乔慧的席位恰好在司行云边上,余光看见他的情状,只觉十分不?适,浑身肉麻。若非她心存顾虑,一桌子菜没吃多少,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她偷眼去看,毓珠似乎也是坐立难安。


    唉,幸好毓珠平日都?在学塾里攻书,这要天天在家看她姐夫造作,只怕要肉麻死。


    宋毓珠大约是再受不?了?,忙向乔慧道:“师姐,我还有?好多关于女科的事?情想问你。”


    乔慧如蒙大赦,宋毓珠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应问尽问,应答尽答,终于将?这一宴席捱过去。


    用?过饭,她向宋家姐妹道别。宋毓珠见她不?要店中绣品,便转身取了?一包点心给她,隔一层油纸有?花蜜香气。见几个?佯装丫鬟的小妖跟在她身后,乔慧心道,哎呀,这点心怕不?是他们府上的蜜蜂小妖做的,蜂都?爱采蜜。


    入夜,镇上仍有?灯点起,有?酒旗招展。


    行出数十步,转角处,两侧灯色中飘来一绢花灯笼,多了?一道人影与她同行。


    一如她的意料。


    乔慧往前走着,沉声道:“你来人间到?底有?什?么?目的?”


    人影笑道:“周游世?间,一定要有?什?么?目的?如果我说?我只是来体验一下人的生活,我羡慕‘人’,可不?可以?”


    怎会有?妖羡慕人。妖精贪恋红尘,修炼人身,不?过是话本中的虚言。若真想当人,他为何自恃一身修为,用?妖力制傀儡赶工,在人市内不?正?当竞争?她便道:“你想体验人间的生活自然可以,但你不?应把你的体验建立在欺骗之上。毓珠和英姐看来似乎不?知道你是妖。”


    人影嗤笑:“你这小孩倒有?点好笑,哪个?妖怪会去告诉他或她的伴侣是妖怪?”


    乔慧正?色:“喜欢一个?人,应当与她坦诚相向。”


    “此言差矣,若真心爱一个?人,应当时时以她的喜乐为喜乐。若想她喜乐,怎好将?世?情的诡异暴露给她看,爱里本就带点演戏。论迹不论心,如果我能骗英姐一辈子,自然也算不?得骗了?。”


    这是什?么?话?


    因?有?修为,便可以用法力蔽人耳目?装得再云淡风轻、玩世?不?恭,也不?过是心有?怯意,恐叫宋毓英识破他好皮囊下的坏水。


    乔慧心觉他可笑,但现下有?一事?更要紧,她不?再理会他的歪理,单刀直入,直问要害:“你是不是杀过人?”


    妖气极清者唯有?初入世?的小妖,此妖修为高深,气息虽不?很浑浊,但也绝不?算清澈。他沾染过人命。


    这才是她今晚心系。若这妖物只是与人有?情,她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他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她便押他回宗门去审问。


    灯笼火光幽幽,逐渐照亮其主人的脸。很儒雅的皮囊,画皮画得精妙,却不?知皮囊下一颗心是正?是邪。


    司行云笑道:“你们仙道中人难道就不?曾杀人,竟好意思来问我。”


    “我没有?杀过人,当然有?底气问你,”乔慧直视着他幽暗中的双眼,皱眉道,“我只问你,你行走世?间,有?没有?杀害过无辜?”


    司行云气定神闲,笑面不?改:“什?么?是无辜,谁人算无辜,一个?人是正?是邪,又由?谁来裁判?总之,我没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过。手有?寸铁的么?,且看他们有?没有?惹过我。”


    “有?人惹了?你,你便要杀?”


    “是,有?人惹我,我就杀,”有?一瞬间,他的笑意不?抵眼底,“不?过小仙长你且放心,我已为人家室,如今收敛许多了?——只要你别多管闲事?。”


    他先是笑吟吟地?威胁,又换过一张柔弱书生的面孔:“小仙长,妖也是泱泱生灵中的一个?呀,你就不?能高抬贵手?”


    乔慧心觉和这妖说?话就像抓一尾滑溜溜泥鳅,她直言:“如果你从此不?再害人,我自然不?管你们的家事?。但我劝你及早告诉英姐和毓珠你是一妖怪,同一屋檐下,还要蒙骗别人几十年,这不?是家人相处之理。”


    她此言只是暂时稳住他。为毓珠安全起见,她计划向门中告假几天,留下来仔细观察这妖物一番。


    乔慧随口道:“还有?,你到?底是什?么?妖?”


    “你既不?多管闲事?,叫你知道也无妨。”司行云淡笑。


    黑气漫开,乔慧神识内现出一只墨色蜘蛛,八足似寒钩屈起,周身有?妖光流转。眼前颜面光洁的美男子,额上肌理静静裂开,睁开六只猩红眼睛。


    ……


    月夜,乡间。


    乔慧一面走,一面沉思,那妖物竟是蜘蛛精。蜘蛛善丝,难怪开了?间绣坊。和她想的还真一样。


    乡道上霜滑露浓,神思间,已远远看见家中灯火亮起。


    她从前在书院上学,也曾试过夜里才归家,也是见那如豆的一灯在夜里长久点着,薄薄窗户纸后是两道身影,爹和娘。


    但今日,那一层窗纸后好似不?止爹娘二人,还有?三四个?人。


    她推门一看,先与宗希淳目光撞上,眼睛一转,见他边上坐着柳彦。


    见这家伙,乔慧心中有?点翻白?眼。但柳彦既在,想必是跟着大师姐来的——


    果然,另一侧,坐着慕容冰和谢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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