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节

3个月前 作者: 虫
    那些年, 宗门内外明里暗里的议论就未断过。


    直到凌北风逐渐长大, 他没夭折也没病弱,筋骨反倒比同龄人更硬朗,皮相优异, 天资卓绝。


    再加上凌问天雷霆手段, 甘丽娘也不是好惹的主, 凡胆敢再当面或背后谈论往事的人, 轻则逐出宗门, 重则废去修为,流言才慢慢被压了下去。


    但刚刚懂事一点,会说话的凌北风,却是个闷闷的孩子,很少开口。


    唯一一次多说了几句话,是跪在宗门主殿上。那日凌问天正在训导他门规、长子之责任,以及身为宗主继承人的未来担当。


    可那一天,气氛却很不好。记不清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凌北风最后说了一句:


    “若儿子将来……不想做宗主呢?”


    啪。


    回应他的,是一记突如其来的耳光,重得小小的身躯都被打偏了过去。


    “你不做宗主,你做什么!”


    凌北风白嫩的脸颊浮起一道鲜红的掌印,却没有哭,


    “我……”


    话没来得及出口,凌问天又一脚踹在他胸口。


    “你能做什么!”


    “你做得了什么!”


    唾沫星子飞溅,殿中鸦雀无声。


    凌问天声音越发急促:


    “你不做宗主可以,那你去飞升,你去成神,你能做到吗?啊?”


    “你祖父当年为何而死,你知道吗?还有你姑姑,至今不能回宗门,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法太多,能力却又不够,还自以为是!……”


    说到最后,他竟气息不顺咳嗽起来。惊得甘丽娘赶紧过来给他捋气,拍背,转头却狠狠瞪了一眼:“看你把你爹气成什么样子,以后不许再乱说话!”


    她太生气了,完全没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小孩紧紧闭着眼睛,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拳头用力攥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凌北风的耳道里,隐隐渗出了一点血迹。


    那一年,他才四岁。


    那是他第一次顶撞父亲母亲,


    也是最后一次。


    凌问天那一巴掌灵力虽然收了八成,但仍有两成打穿了凌北风的脑袋,自那之后,他稍微一动脑子就会颅内疼痛。


    所以自此,他很少再去多想什么,所有听到的话,也只是听过便忘。


    他开始变得沉默、乖顺,默默按照凌问天所期望的那样,努力修炼,不断变强。


    他很争气,也足够出色,却也越来越少开口。


    久而久之,不仅不说话,连情绪都几乎不再表露。


    所有的心思、想法,统统被收敛起来。


    他成了一个沉默的孩子。


    一个沉默、却越来越强大的孩子。


    后来凌北风再大一些,仍然很少与人交谈。偶尔与人说话,也无非听到的都是同样的话:


    “你是凌家的骄傲,更是如今仙门的希望。”


    他本就习惯了不去思考入耳之语,然而这些话却千篇一律,像烙印一样反复萦绕在他耳边,即使无人开口时,也总在脑中挥之不去。


    这样的声音听得久了,渐渐地,他便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仿佛所有人看到他时,脸上只有钦佩与憧憬,眼中只剩下期待他成就某种高度的渴望——


    他必须强。


    他必须更强。


    好像所有人都认为,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他不用说话,也不用有自己的想法,他只需要成为那道“光”,被所有人仰望着就好。


    渐渐地,他不想再回家了。


    直到后来某一天。


    父亲突然带回来一个“弟弟”。


    那幼童被带到岳山之后,凌问天便吩咐凌北风安排他的起居饮食,并让他带着这个“弟弟”熟悉宗门环境,讲讲门规之类。


    凌北风本没有多大兴趣,只想尽快完成任务,早些脱身离开。于是嘴上虽说得郑重,却并未太过留意,以至于讲几个真人的名号和心法流派时,一不小心弄混淆了——其实他本来也记得不大清。


    意识到错误时,他稍微顿了一下:“抱歉,刚才我说错了。”


    他正要认真纠正,却忽然瞥见底下那个小小的,穿着一身雪白衣服的三岁孩童,正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自己。


    肉嘟嘟的小脸上,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盛满星光。


    “兄长好厉害……”


    凌北风愣住了,“你,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小儿乖乖摇了摇头。


    “你连我在讲什么都不知道,还这么乐意听?”


    “嗯!”小儿猛猛点头,奶声奶气,“因为是兄长嘛,兄长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凌北风呆呆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


    “可你明明什么都没听懂……”


    “兄长好厉害!”


    “你只会说这几个字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他却不自觉地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即使他犯错,也有人不会露出诧异的目光。


    原来,仅仅因为“兄长”二字,就能让一个三岁幼儿对他毫无要求、毫无期待。


    原来,这种平淡又温暖的包容,他竟从未拥有过。


    从那天起,凌北风开始愿意回家了。


    不是为了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也不是为了那个被称作“母亲”的女人,更不是为了宗门里那些他根本不认识却总喜欢与他攀谈奉承的所谓“同僚”。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弟弟。


    其实根本无所谓这个人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弟弟,或是别的什么人。


    重要的是,这是唯一能让他放下包袱、真正露出笑容的人。


    是刺目阳光之下的一处,


    他能稍稍躲避片刻的阴影。


    ——


    可是……


    弟弟也渐渐长大了。


    他的声音,他的笑容,渐渐与从前不同了。


    不是因为他是“哥哥”才笑,而是因为他是“强者”才笑。


    “——你说什么?”


    鱼尾峰那座废弃祠堂里,凌北风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


    凌司辰说出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模一样的话。


    所以……


    你,终究不过和他们是一样的。


    其实,凌北风真正想听的,只是简单一句:“可以了,不要太勉强。”


    又或者,“其实失败、狼狈也无所谓。”


    可他终究一次也没有听到过。


    他也以为,这一生永远都不会听到了。


    直到昆仑山上。


    ——


    细丝的床纱随着敞进来的风飘荡。


    他抱着怀中的女人,将头埋进她带着几分冰凉又细腻的肌肤里,贪恋地吮吸着那种令他沉醉的触感。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碰触女人。


    以往的日子里,凌北风从不接近异性修士,甚至连自己的生母都是敬而远之。


    一是因为他对此并无兴趣,二是男女修士之间的灵力波动本就不同。女修的聚气之术往往更加细长尖锐,只要稍微靠近,就会不自觉地刺激他脑中那个沉积已久、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旧伤,带来阵阵剧痛。


    所以他一向对异性修士保持着距离与冷淡,最多也就是如司徒燕一般,维持着客气的点头之交,更遑论凡人女子了,他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而这一次,竟像是初尝禁果。


    这个魔族的女人。


    与她抱在一起,不但毫无那种令人窒息的疼痛,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异感都没有。她身上的魔气,她的体香,她的每一次呼吸,宛如无形的细绸,将他温柔地浸润、缓缓裹缠,像沉入温水般柔软而令人放松。


    他用力箍紧她柔韧的腰肢,唇齿摩挲着她温软的脖颈,好似猛虎在舔舐猎物,


    “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你也喜欢吗?”


    一双纤细的手穿过他的发丝,将他的头发勾绕搅缠在指尖:“我就偏喜欢你狼狈、失败的模样。”


    “……真是恶俗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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