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节

3个月前 作者: 虫
    直到那一日灾凤挡在她身前,替她拦下致命一击的画面,却将这份藏匿的情感尽数翻了出来。


    她不想再失去灾凤。


    羽霜抬起手,指尖凝起细密的冰雪,似有生命般蜿蜒流转,轻柔地将那颗心魄层层包裹。


    又伴随着她低低的吟诵,整块冰晶逐渐爬上裂痕,“喀拉”一声裂碎、飞散开去。


    这一刻,时光仿若静止。


    凌北风沉默不言,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羽霜抬起头,注视着散落的点点冰晶,感受着火脉的气息一点一点回流。


    随着心魄的消散,早已停歇的命数终于斩断,火脉从此重归轮回,回到瀚渊、神山之巅,回到那最初诞生四鸾的原点。


    虽然,神山所赋予的力量也在日渐衰弱,终有一天,或许会再无法轮回吧。


    但至少,在力所能及的时间里,她要竭尽所能守护所有重要之人。


    良久,羽霜才转回视线,轻声道:


    “谢谢你。”


    这时,她才第一次认真端详起眼前的人。


    雪白的甲胄下系着蓝紫领巾,腰间暗纹皮带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而高扎的束发比之从前披散的模样更显整齐利落,连眉眼也变得更加锐利,更年轻。


    一瞬,又让羽霜感到陌生。


    原来天岛的飞升成神,是这般模样。


    明明那般残忍、祭献了众多无辜族人之命带来的新生,却是让人更朝气蓬勃、光鲜夺目,这对吗?


    凌北风未察觉她心头的波澜,只点头道:


    “我说过,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落下这般话,他便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这样的态度倒让羽霜莫名升起一丝不满,鬼使神差般在他身后开了口:


    “你这就走了?”


    凌北风顿住脚步,侧头却未回身,


    “我如今已是三战神之一,日夜浸泡神元池,周身无时不受浮生镜监视。如今明瞳一死,浮生镜得了破绽,我才能以白猿之力障目,却也只能撑半日。我不想让他们发现你的存在。”


    “怕我污了你战神的名声?”


    “我是怕你再遇危险。”


    羽霜闻言一怔,心头却更烦躁起来。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随意一句话,便能让她心里涌起不安,带出一种微妙的愧疚感。


    她什么都不在意,却唯独不想欠他什么。


    羽霜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颤音:


    “你又救了我一次。告诉我,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就算再与你床笫欢合也无妨,只要你说,如何才能还清?”


    “你可以还清,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


    又是沉默。


    半晌,凌北风才终于转过身来,凝重地看着她:


    “自从与白猿融合之后,这股力量便无时无刻不在冲击我的心神,妄图吞噬我的心智。如今,是我与它之间的较量,在胜负未决之前……我或许不是真的我。”


    “吞噬?”


    羽霜一震,难得流露出一丝关切,“天岛到底想做什么?”


    凌北风注意到她眼中的神情,便放缓了声音:


    “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动用兵器,绝非仅仅为了覆灭魔渊这么简单。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若战胜了白猿,下一步便是击败兵器。四大法相完全觉醒之后,必然会有一场最终的次序之战,届时最强的法相将主导一切。”


    他浮起一丝笑意,“而我,也一定会赢。”


    羽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男人。


    他如今的模样,外表明亮似天上星辰,瞳仁之中也多了一片亮色,就像是开了灵识的凶兽立在光里。


    可偏偏,就是这样冷酷又危险的眼底,却又带着一点炙烈的温度。


    一丝很不协调,却又存在于那里的温度。


    羽霜陷入迷茫,心底的混乱更重了。


    “为什么……”


    她咬着唇瓣,“我不明白。”


    “比我优秀的人数不胜数,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杀人不眨眼的你如此惦记,放在这么特殊的位置上?”


    “人山人海,唯有你不可替代。”


    凌北风凝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近了,才抬起手,指尖触到羽霜微凉的脸颊,


    “在你眼里,我看不见崇拜,看不见仰望。你所渴望看到的,是我狼狈、无措,甚至彻底失败的样子。”


    “偏是在追求力量这条路上,遇到你的存在,让我第一次生出别的念头,好像既定的道路忽然出现了岔道。让我觉得休息一会儿,与你待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羽霜睁大了碧青的眼眸。


    休息一会儿……


    是那句话。


    恍然间,一段快要遗忘的记忆浮现出来。


    【


    那是芦城之行的那晚,满山谷萤火虫飞舞,如梦似幻。


    大约便是在那时吧,她离凌北风最近的一刻。


    一路行来,他总是冷峻又强势,唯独那晚例外。


    那时,向鼎随口一问:“要休息吗?”


    而凌北风却是转头问她:“你想休息吗?”


    “我?”


    羽霜眨眨眼,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尊殿,难道在意奴家的想法吗?”


    凌北风一脸如常的冷淡,并未出声,可那双幽暗的眼睛却定定望着她,似乎真在等待她的回应。


    羽霜也没多想,随意地点了个头。


    凌北风便即刻转身,“那好,我们便在此停歇。……我也累了。”


    “啊?”向鼎以为听错了,“你累?我没听错吧,无敌的狂影刀也会说累?”


    “没有说给你听。”


    凌北风眼神冷得可怕,向鼎连忙拢过宋秉伦,两人一脸挤眉弄眼偷笑着跑到一旁扎起了铺盖。


    而男人再转过头看羽霜时,眼底似乎第一次不那么锋利了。


    他只说:“早些休息,明日继续赶路。”


    】


    ——累。


    那时,羽霜还没意识到这个字是多么难得。


    此刻重新忆起,她才恍然明白,那或许就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真正卸下一切防备、放松下来的模样。


    其实回想起那晚,在杂乱草堆里和他的第一次,她是感到愉快的。凌北风虽然生涩却无比认真,甚至到了第二天,还一本正经地说要对她“负责”。


    虽然那时仙魔不相容,但她对这个男人,多少还是带了些兴趣的吧。


    一丝丝也好。


    ……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到后来,会越走越偏,直到如今,


    竟走成了这副陌生又可怕的模样?


    “胡说。”


    羽霜抬起头,咬紧了牙关,“既然你说我不在乎你的狼狈,那你为什么……还要拼尽一切杀我的族人?杀秋叶,杀岩玦,夺取他们的心魄,飞升战神,走到今天这一步?”


    “……”


    她双眼发颤,满是无法压制的悲凉与憎恶,“你说啊?就算是想成神,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至少,以前的那个你,还不会让我这样讨厌、害怕……”


    “因为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凌北风接道。


    他声音平静而淡漠,那双眼睛的亮白也有些黯淡,


    “不变强,再变强,一直变强下去,我就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耗费了许多,这次,他也不欲再多说,直接转身走了。只是转身之际恰巧风起,吹得襟口微敞,肩胛之上,赫然一道如爪痕般的印记。


    羽霜也认得。


    那是血月之前,那间阴暗的囚室中,他紧紧抱着她,饮她的血缓解痛楚时,她用爪子亲手在他肩头刻下的追踪之印。


    以防他下次毒发时还能找到他——


    不过现在,他脱胎换骨、得到新生,想是也不需要了。


    只是印记还留在那里,倒有些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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