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节

3个月前 作者: 虫
    一息过后,他神色骤然一松,转过头来,


    “他心魄完整,流着人的血脉,不会化丹、亦不会成蛹——他不是魔族。”


    金翎神女顿时怔住,脱口道:“这怎么可能……”


    云海不再回应,转身轻轻将幼儿递回给凌蝶衣。


    女人迫不及待地接过孩子,在陌生人怀里哭闹不止的婴儿,重新回到母亲怀抱的瞬间,哭声竟渐渐止息下来。


    凌蝶衣双臂紧紧抱住他,脸颊贴着那柔软的小身体,眼底热泪瞬间滚落,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归尘趁机挣脱仙兵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四周仙兵重重围绕,料定归尘插翅难飞,便无人再去打扰这废墟间一家三口的短暂团聚。


    云海走回来的时候,金翎神女不满地冷嗤一声:


    “喂,你当真要让那玩意儿活命吗?”


    云海没答,蹙眉似沉思模样。


    金翎遂又催了一声。


    云海回眸瞥她一眼,却答非所问:


    “要让那孩子活下去,我须给他下永不害人的禁制,且必须令他永不涉足仙魔之间的纷争。若他真能与他母亲安然平凡地度过此生,倒也胜过再添悲剧与伤痛。”


    语锋一转,眼底又生出一丝狠戾,“只是,倘若有一日他魔性大发,我将亲自……铲除他的性命。”


    金翎神女闻言沉吟片刻,叹息一声,“嗯……这么想来也对,杀了倒的确可惜。罢了,就依你吧。那其他人呢?”


    云海转眼望向废墟中的三人,“凌蝶衣须佩戴仙门的追踪法器,允许她独自抚养幼子。”


    “归尘,至于你,你必须跟我们走。”


    仙兵上前来拉人。


    凌蝶衣满目不舍又哀伤地看着归尘。


    归尘则咬紧牙关,以残存的术力为婴儿布下一道至坚的心盾。随后他转过身,双臂紧紧将凌蝶衣拥入怀中。


    他额头轻贴着她的额头,语声低沉地呢喃:


    “蝶衣,等我……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母子,我保证。”


    ——


    归尘最后一次见到凌蝶衣,是在辉煌的地底宫殿里。


    未曾想到,这难得的重逢,竟会成为彼此之间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那日,她不知从何处盗来了传送阵口诀,孤身一人穿过重重守卫,站到了他的面前。


    相视一瞬,凌蝶衣的眼底蓄满泪水,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便冲上前去,将自己紧紧埋进他的怀中。


    归尘也本能地拥紧了她的身体,心底翻涌起久违的酸涩与柔情。


    但很快,他眼中便再次浮现出别的忧虑。


    良久,才低声问了一句:“辰儿呢?”


    凌蝶衣闻言,从他怀中稍稍抬起脸,道:“放心,他在潜风谷。很安全。”


    谁知归尘一听,脸色却顿时难看起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别靠近魔族,更不要靠近风鹰吗!他心思叵测,谁知道他到底盘算着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这一分开,两人竟隔出了距离。


    凌蝶衣也被激起了情绪,“你若是不满,我们可以出去再说,你先随我离开这里。我已经把追踪器弄下来了,也想办法切断了天岛的联系,这次逃离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的。”


    “尔后呢,继续逃亡,又继续被追捕吗?蝶衣,你还没飞升,你的寿元能折腾几回?”


    “相信我,这次一定能——”


    凌蝶衣话未说完,便察觉了归尘眼底异样的冷静。她呼吸一滞,脸上的神色逐渐转为不敢置信,


    “你……”


    “你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是。”


    “为什么?”


    “因为利益一致。我要帮助他们,铸造‘兵器’,彻底毁灭瀚渊。”


    “归尘……你说什么?你居然想要毁灭瀚渊?那可都是你的族人啊!”


    归尘的眼神一暗,“我自然知道那是我的族人。可是,我们一起走遍那么多地方,你也看在眼里的,那些被毁的村庄,哀嚎遍野的世界,都是蛹物——不,魔物带来的。”


    “他们,就是罪恶的本源。”


    这话一出,凌蝶衣难以置信,哑然半晌。


    “归尘,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凌蝶衣目露哀伤,“你曾告诉我,在你的故乡,你的族人便是你的儿女。虎毒尚不食子,你也跟我说过,你会像爱你的族人一样爱我、爱我们的儿子。你说,你会竭尽全力保护所有你爱的人……”


    “可若我做不到呢!”


    归尘忽然嘶声喊道,“蝶衣,你以为我不痛吗?我活了万年,万年来我试着拯救他们,耗尽一切,却一无所获。我做不到保护所有人,我只能选择其一。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凌蝶衣闭上双眼,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


    “你甚至,连和我离开、再试一次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是,我没有!”


    归尘眼底血丝丛生,语气近乎悲鸣,“我不能再让你涉险,我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你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转为恳求:“蝶衣,和我一起听从天岛的安排吧,这样……至少你和辰儿都能安然活下去。”


    凌蝶衣沉默许久,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擦去眼角滚落的泪珠。


    这一次,她再度抬头时,那双原本清亮温柔的眸子里不再只有伤心失望,而是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的儿子,不会是你这样的孬种。”


    说罢,她转过身,背影孤冷而决然。


    “再见了,归尘。”


    ——


    从那之后,归尘再未见过凌蝶衣。


    直到两年后,他再次听到有关她的消息,传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那一日,归尘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关进了陵寝深处,谁也不见。


    没人知道他在那段黑暗无光的日子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愿再去回忆。


    只记得在无尽的煎熬中,他反复喃喃念着:


    “那般善良又美好的你,始终都在为蛹物、为魔物辩驳的你……”


    “却最终,还是死在了它们手里。”


    “你告诉我,这般罪恶,我又如何能视而不见?”


    】


    从那之后,他活得如同修罗。


    他对自己的身份、对家乡、对族人产生了无穷尽的失望与愤怒。他唯一想守护的,仅仅是那被仙门同时守护与监视着的、他唯一的骨肉。


    守护着能让那个孩子平安长大的一方天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父亲】吧。


    然而多年之后,岩玦却告诉他:


    “君上,东尊主说……夫人并非死于蛹物,而是死于战神之手。”


    “不、不……”


    “不可能!”


    归尘近乎失控地怒吼出声,他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握紧桌案的手青筋暴起。


    然而良久过后,他颤抖的身躯却逐渐平息下来,目光中的愤怒,也渐渐化作了近乎死寂的平静:


    “无所谓了……岩玦。”


    “无所谓了。”


    是啊,无所谓了。


    走到如今这一步,追寻究竟是谁杀了凌蝶衣,真的还有意义吗?


    杀死她的,从来都不是某个单独的敌人,而是这永无止息的纷争,是仙魔之间不断积累、永远无法化解的愤怒与仇恨。


    即便蛹物没有亲手杀害凌蝶衣,它们也摧毁了无数村庄,夺去无数无辜生命——这些血债,早已无法清算。


    悲剧,始终都在重复着。


    从赤帝的年代一直到现在,万年岁月流转,却永无停歇。


    无数的哀痛与悲鸣,无辜之人的鲜血,无尽的仇恨与愤怒,充斥着这片无望的荒土。


    一如他诞生时所见的那片贫瘠的大地。


    他的眼里,早就看不见任何能拯救族人的光亮。


    或许,只有作为罪恶之源的瀚渊彻底消失,这场无休止的纷争,才有真正结束的一天。


    归尘的目光沉郁而冰冷,望向被缚在半空的姜小满:


    “霖光,只要你死了,一切便都结束了。”


    术力骤然增强。


    可就在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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