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节

3个月前 作者: 虫
    琴溪又追问一句:“他现在,还在岳山吗?”


    姜小满也望着凌司辰,等他说话。


    白衣青年神情复杂, 垂眸敛容片刻, 方才开口:“他已经离开岳山了。”


    “离开?”琴溪一怔,“去哪?什么意思?”


    一提到菩提,凌司辰便来气, 倒也不避, 平静说:“我赶他走了。”


    “什么?!”这一声, 是琴溪和姜小满异口同声。


    “他害过岳山的人。”凌司辰面不改色, 语气冷硬, “衡婴、道同、乾壁、挪坤四位真人,皆是宗门祠堂铭名的先辈。他杀了他们,我不能无视宗门规矩——”


    “够了。”琴溪打断他,根本不听他说完,向姜小满行了一礼:“不妙……真的不妙。君上,我先去找人了。”


    “喂——”姜小满才开口,便见琴溪转身匆匆离去,唯留下还未反应过来的二人仍立在原地。


    她侧头看向凌司辰,问:“你把菩提赶走了?”


    凌司辰自然觉得自己没错,也挺直了脊背应道:“他背负人命,犯的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你要我怎么留下他?我念在过往情分不杀他,已是最大宽容了。”


    言辞凿凿,语气坦荡,一副“已仁至义尽”的模样。


    姜小满一时也不知当说什么。


    毕竟这是岳山的事,或者北渊的事,都当和她无关。


    本来,菩提死不死也跟她无关,但牵扯进吟涛就是另一回事了。


    “先去找人吧。”她声音轻轻。


    天快黑了。


    镇口早早收摊,摊贩们收拾着烂摊子,胡乱关灯闭门,街上也没几个人了。


    风吹得猛,尘土四起,连远处的灯笼也晃得厉害。


    这时候,街头晃晃荡荡走来一个人。


    菩提一手按着胸口,咳声断断续续,脚步蹒跚,穿过一排排即将闭门的小铺子。离了岳阳城找到这小镇,他不知道能去哪,也不知道该去哪,只是现在忽然饿的发慌,他便想找点吃的。


    他走几步便看一眼铺子,可到处贴着驱魔符。


    这符倒确实有些用,民间素有沿用,其中混着的几味草药,譬如莨辛、苍木之精,寻常人难以察觉,可蛹物却不喜欢这气味。


    本不该对他有太大影响,毕竟他不是蛹物。


    可不知为何,他此刻嗅觉异常敏锐,几乎与蛹物无异,一丝味道便似针扎般刺进肺腑。


    胸口翻涌,咳得再难抑制。


    撑不住了,他干脆避进旁边一条偏僻巷子,蹭着黯淡的墙壁倚下。


    可喘息未定,菩提便察觉身体愈发不对劲。


    一股莫名的气冲得脑袋发胀,耳中嗡鸣作响,头痛欲裂,胸肺间仿佛被什么堵住,连血气都在筋脉中逆流翻涌,搅得五脏六腑都疼得弯不下腰。


    他死死撑着巷墙,指尖将那老旧的砖石都抠出一道痕迹。


    眼角钩纹不受控地浮现开来,而本就沉静的瞳仁,也开始泛起近乎妖异的金芒。


    饥饿、燥热,逐寸攀上脊背。


    他渴望灵气、渴望血肉。


    他心里也清楚:罹寒,要发作了。


    菩提咬着牙,还在竭力想办法控制,偏生这时,背后忽然有人伸手轻拍了他一下。


    “小兄弟,你没事吧?”


    菩提猛地转头。


    是个老伯,看着不过是好心人,脸上还有几分关切。


    但才一对上他那双泛金的瞳孔,整个人顿时面色惨白,魂不附体。踉跄几步便转身夺路而逃,嘴里嘶喊:


    “魔啊——魔物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嗓子,如投石入湖,瞬间惊破了黄昏下本就将息的街角。


    下一刻,街口便炸锅了。


    “快跑!有魔物!”


    “救命啊!”


    所有窗户“砰砰”关起,栓上的声音连成一串;


    小巷尽头,有孩子哭出声来,被大人抱起仓皇逃窜;


    有跑得慢的还被撞翻了,又连滚带爬地继续逃窜;


    也有摊主推着车逃命,连锅都顾不上收,几颗热气腾腾的红薯滚出锅沿,噗通掉地,沾了满地灰尘。


    菩提站在原地,背靠着墙。


    才感觉到自己那一枝独角也伸出来了。


    可不吓人吗?他现在。


    枯角、金瞳、浑身都透着一股燥意,像是一头匍匐墙角的野兽。


    可他只是扬唇一笑,讪讪地,便缓步步了出去。


    这主街上干干净净,一个人影都没有,就剩下风呼呼吹了。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一颗方才掉在地上的红薯,拍了拍灰。


    热的,焦的,裂了口的。


    一口咬下去,砂糖心化得正好。


    能堵住那想杀人吃肉的躁动便好。


    吃了几口,确实好多了,至少压下了一股气,能勉强继续走了。


    菩提边吃,边继续往前走。


    才走了没几步,忽地,身子一顿。


    他停住了。


    背脊发僵,额角已沁出冷汗。


    不敢再动。


    ——有东西在后面。


    他呼吸一滞,耳边一片寂静,街巷仿佛死了一般,连风都不吹。


    ……不对。


    这感觉,不对。


    那股逼近的压迫感,就像是夜里有什么脏东西贴着你脊骨,一点点爬上来。


    他战战兢兢回头。


    此刻日头已没,天色沉得发黑,街角深处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暗影里似乎又有什么在动。


    菩提绷紧全身,一步不敢挪。


    “唰”一声。


    一只黑猫从阴影里跃了出来,落地发出一点轻响。


    它“喵呜喵呜”地叫着,小跑着朝他脚边绕过来,蹭了蹭,又仰头看着他,像是闻到吃的。


    菩提长出一口气。


    “你也想吃啊?”


    他蹲下撕下一小块红薯,递给那猫。


    黑猫咬住,拖着那点吃的转头跑走了,尾巴一晃就拐进了转角,不见了踪影。


    菩提扯嘴角笑笑,低低咳了两声,起身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两步,脚下却再度一顿。


    ——又来了。


    那种寒毛倒竖的直觉,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比方才更盛。像是有什么从他脚后爬了上来,一路冷到颈后。


    菩提再次猛地转头。


    街口空空荡荡,风穿巷过,纸屑灰尘卷着吹过青石道面。


    忽听“咕噜”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巷子阴影处慢慢滚了出来。


    顺着石板蹭蹭几下,“咚”的一声,停在了他脚边不远处。


    菩提眼神一滞。


    竟是一颗猫头!


    这时,头上传来一阵嘻嘻的笑,阴冷、诡谲,


    “我等你出那该死的岳山结界,可等了好久啊,小白花。”


    分叉眉男子猛然抬头——


    云幕敛开,露出一轮冷白月光,照见屋脊之上,一道漆黑人影正弯腰俯看。


    一双金瞳在暗夜中渗出冷光。


    “好久,好久没有天罡将给我杀了,尽是杀一些蝼蚁,杀着都没劲,连让我掉点血都做不到……我真的,浑身难受……”


    那道影子倏地就跳下来了,就在他面前,带着一种近乎欢快的癫狂:


    “如果是杀你,是不是能让我痛快一点?就像杀悬沙那次一样……穿透我的心、肋、肺,再中毒,再疯魔般闯入仙门设的陷阱,被烈焰烧焦,濒死挣扎的模样,真是好耀眼……”


    那人影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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