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节

3个月前 作者: 虫
    第270章 黑虎,金羊,白猿


    屋内很安静,


    确实是记忆中的模样。


    那术火似乎没有小时候那么刺眼了。


    许是当年灵识未开,才会被术光冲得睁不开眼。如今再看,只觉这不过是一间寻常术屋。


    墙上嵌着几道红瓷云纹,浮雕状轻轻拱起,构作祥云装饰,下方则绘着几组褪色的祈福图腾。四角挂灯皆熄,只靠术阵本身的流光维持照明,幽微却稳定。


    角落是与记忆中一样的冰床。


    小姨静卧其上,头顶依旧缠满符纸,额侧浮着淡淡的术痕。


    这一回,姜小满看得又更清晰了。


    那微阖的眉目,清浅的轮廓,皆与霖光记忆中的娘亲异常相似。


    而那些术痕之下,她尚有浅淡几乎快没有的微弱呼吸,她还活着,只是睡得安静无声。


    裘万里早已走上前去。


    他在床前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荆芸的脸。


    动作很轻,带着些温柔。


    手落下的刹那,他眉宇间几度沉凝,似是岁月都未曾能抹尽的思念,又一点一点从心头浮出。


    随后,裘万里收回手,转身走向墙角。


    他探手在墙面上摸索,手指贴着红瓷祥云滑动,不多时,又在其中一处停下。


    稍一用力,便听“嘎”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石墙滑动声。


    那面墙缓缓向旁移开,露出一道暗室门扉。


    裘万里回头看了姜小满一眼,微一点头,率先入内。


    姜小满紧跟其后。


    ——


    暗室内光线极暗,几近伸手不见五指。


    裘万里抬手施术,指尖一晃,燃起一簇火光,又顺势点亮了墙上烛座。


    烛光亮起,室内情状方才显露。


    只见满地皆是书册、卷轴,堆叠散落,或铺或卷。地面上刻着数道尚未清除的符阵,线条交错,隐有灵光未散。角落里还留着数件形制奇异的术器,看着像是拿来做过不少奇怪术式。


    屋中很安静,只听得裘万里走近那堆书卷,随即是书页翻动、纸张摩挲的窸窣声。


    他蹲下身,一本本拨看,取起、又放下,直到最后终于翻出一本旧册。


    他抖了抖书上的灰,将那本书拿至桌案,翻开。


    “小满,过来。”他扬手招呼。


    姜小满小心绕过满地书卷与卷轴,才走至桌前。


    过去后,却一时间看不清那书上写了什么——裘万里的笔迹潦草,上面又有不少勾勾点点的记号,排布凌乱。


    但他自己却很清楚,翻页之间,手指指着其中几行,语声郑重:


    “我就着‘金羊’这条线索,翻遍了各种卷宗。不论是昆仑藏书阁的旧籍,还是市井野史,其他宗门的秘谈话典,我都誊来反复对照。整整这些年,时间都耗在这上头。”


    “那……找到什么了吗?”姜小满问。


    裘万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却道:“我不确定。”


    他继续翻着,手指偶尔沾唾,书页哗啦作响,“我把所有有可能、或看着相似的内容都记在上面,又一一排除。到最后,我觉得最像的……就只有这个。”


    他翻到一页,将那本书倒转过来,摊在姜小满眼前。


    姜小满这才看清楚了。


    左右连页上,画着三个古怪的形状。


    准确来说,像三只动物。


    “老虎,山羊,还有……猴子?”


    “确切来说,是虎,羊,和猿。”裘万里纠正,他舔了舔唇,像是在组织词句,又问:“你可听说过,神龙三相?”


    姜小满摇头。


    “也是,无论是仙门课堂还是民间野录,皆未提及九曲神龙尚有三相。其实这三相,并非后人臆造加封,而是源自创世之初。”


    “那时天地初开,万物未生,连生命都无法萌芽。神龙便以本体之力分化三道法相,引混沌原息注入世间,开化阴阳,流转天地。”


    “而后,这三相遗于世间,未归神体,化为自然三基,掌护天地,养庇苍生。”


    裘万里说着伸出手,指头依次点在画上三处。


    “左边,为金羊。主天地气候四息:风、云、雷、电,皆受其引动。其力最动最显,常引四时变迁,百象翻涌,最为激发而易失控。”


    “右边,为黑虎。司五行本源:金木水火土。是诸般术理之基,亦是人间大道之始。五行有序,则生机长存;五行逆乱,则仙道崩倾。”


    最后,他指到中间,


    “而这中间的,是白猿。”


    “也是三相中最强的法相,司掌的乃是光与暗……此乃天地间最根本、最难驭之两极。一隐一显,看似遥遥不接,实则一念之间,便可主宰万物生灭。”


    话音落下,屋内一瞬沉寂。


    唯有墙上烛焰忽地跳了跳,发出微响。


    良久,姜小满才出声:


    “你是说……那时现世,杀害蝶衣前辈和打伤小姨的,是神龙三法相之一?”


    她一时难以置信,“这么远古的天神,且不说如今是否还存在,又怎会现身,只为了杀死一介凡人?”


    裘万里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将眼前那本旧册“啪”地一合,眉头却并未松动。


    “不……没那么简单。凌蝶衣可不是一介凡人,而至于那个东西嘛……”


    他话音却一转,“这又牵扯到我查到的另一个东西了。”


    说罢,他转身又走向那堆书卷中。


    这一回找得久些,身影伏在堆里翻检,不时扬起尘灰。


    这回转身时,他胳肢窝夹了另一本书册,手中却拿着一张折叠的薄纸,


    “对,就是这个。”


    姜小满仔细一看,薄纸之下还有个信封状的东西,封口有些开裂。


    她眨了眨眼,有些迟疑:“这是……一封信?”


    “没错。”裘万里回到桌边,“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神龙三相为何出现在此世,又为何与凌蝶衣有关,根本查无出处。”


    “……直到我偶然翻到这个。”


    他把胳肢窝的书搁到一边,拇指飞快舔一下,将手中折叠的纸展开,竟然还是两张。


    “这两封,都是凌蝶衣当年写给芸儿的信。”


    他把纸铺开,按住两角,手指点到其中一封上头。


    姜小满凑近了些。


    纸页虽旧,字迹却未完全褪去,娟娟行书,隽秀纤巧。


    裘万里也给她念了出来:“你看,这一段……‘多谢你来信宽慰,阿芸。只是我心中始终惴惴,总觉自己平庸至极,未有过人之能。’战神‘之名……怎会落到我头上?我想,应是无缘才是。’”


    “战神!?”姜小满惊奇。


    裘万里点点头,手指又落在最左的落款。


    “这封信写于焚冲六百七十年。也正是那一年,凌蝶衣前往大漠修行。当时凌家对外所说,皆是苦修远游之事。可谁知,她竟是被送去……参与战神试炼。”


    姜小满也默然片刻,眉头拧紧了,低低道:“这我倒有耳闻……蝶衣前辈确实去过十城孤塔。但战神试炼……这我却不知道,她竟是战神候选人?”


    裘万里并未回答她的疑问。


    他却是将下面那张纸抽出,铺平在上方,


    “你再看这一封。这一封写于六七五年。那一年,正是凌蝶衣撕毁昆仑婚约、叛逃岳山,被仙门列为罪修、受尽口诛笔伐的一年。”


    “芸儿那年哭得特别厉害,所以我记得分外清楚。”


    他指着信页某一段,缓声念出:


    “……‘你知道吗阿芸,那日白猿之目动了,它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我恐怕是它所择之人。只是,我心有惧意。若真如此,我或许会违了初誓。如今,我只想带着那人远走,再不受人左右,再不由命定。’……”


    姜小满自始至终都眉头紧锁。


    听至此处,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那人】她已经心知肚明是谁,只是,眼下的重点,显然另有所指。


    “白猿……”她下意识轻声重复。


    “没错!”裘万里猛地应了一句,咬字极重,“这上面提到了白猿!虽然并不是金羊,但起码有关了,串起来了!”


    那松弛又耷拉的眉目笑了,笑得很疲惫,就像重现他当年从千万残卷中翻出这封信时的神色一样。


    “会不会是巧合?”姜小满道。


    “不,绝对不会。她提到了‘所择之人’,和这个对上了,你看——”


    裘万里是越来越激动,这边话音不停,却一把将先前搁置的那本书册抓过来,翻起来。


    那书角多已破损,纸页泛黄,封面皱折,他一边翻一边喘,手指颤着翻至书签页,很麻溜干脆地调转过来推到姜小满面前。


    “你看,‘唯有同时通过古老试炼,并被神龙选中的人,方可成为战神。’——神龙选中,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被法相选中?”


    “你再看下一句,‘战神之终极境界,乃是吞噬远古神力,与法相合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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