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节

3个月前 作者: 虫
    有曾趁凌问天不在时,悄悄给他指点剑理的;


    有曾在练场上与他切磋过数招的;


    有曾于雪夜诛魔后,与他围炉共饮的;


    也有曾红着脸递来香囊,却又匆匆逃开的;


    更有曾壮着胆子要来做他的协应,被他婉言拒却,却年年坚持再问的……


    往事如烟。


    这些面孔如今不远不近,没有走,却也没开口,只那般站着,


    似想靠近,又终究不敢上前。


    山风吹动,拂过肩衣。


    也吹乱了少年散下的发丝,青丝随风舞动,遮住半边眉眼。


    “你们若要走……那便快走吧。”凌司辰往出山路口那边偏了偏头。


    他语声温和,眉眼亦不见锋锐,看起来,好像仍是那个好说话、好相处的二公子模样。


    山路敞开,结界早破。他们若想走,随时便可御剑而去。


    但众人皆无动作。


    半晌,一道声音打破静寂。


    “二公子……”


    开口的是围岐真人。


    他站得最前,面上淌着血,半边胡子染得通红。他眼中未有敌意,只是盯着那少年的手腕。


    那雪革护腕下,隐约露出小半截黑色纹痕,清晰地刻进了皮肤里——那是还未浇灌圣水的剑滕。


    围岐望着,片刻才继续问:“你……怎么样啊?”


    似是这一声,打破了某种隔阂。


    余下两个真人,奉钦与拾景,也出声了,


    “其他人走了任他们走,我们不走。剑在,岳山在,人在。”


    几个女修亦走上前来,细柔脸蛋犹有尘痕未拭,唇角有未干血迹,


    她们声音都很轻,问得小心翼翼:“二公子……你,还会走吗?”


    最后是几个高阶弟子紧跟而至,那眼神像是终于下了决意,


    “留下来吧,二公子。”


    “我们都在的。”


    他们这般说。


    声音不高,落在空茫的岳山之中,又分外清晰。


    凌司辰一时间怔住。


    他本是垂眸沉静之姿,听到这些话时,那双清淡如水的瞳仁骤然睁开。


    墨黑之中,映着薄日,映着山风,也映着人间一点微光。


    少年动了动唇角,似要开口说什么。


    可话未出口,忽而一道低咳声从身后响起。


    这次是故意的咳嗽,凌司辰听得出是菩提的声音。


    于是他便转过头去。


    分叉眉道人仍半蹲于侧,袖袍垂地,一手扶着万蠡,一手正将白藤缠往他胸前。


    虽专心救人,投过来的眼神却很有深意。


    意思大约也明白——“可别在这种时候犹豫啊。”


    可他到底没说破。


    只是抬了抬下巴,拇指往门坊边轻轻一勾,


    “少主,先处理那两个罢。”


    凌司辰便循着他手势看去。


    青石阶旁,被绑作粽子、方才还昏睡不醒的“南渊双煞”皆似隐有苏醒迹象。


    男魔将在吐血,女魔将则在那里翻身呻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哼哼叽叽,神情痛苦得颇为滑稽。


    凌司辰收回视线,再度转向身后的修士,道:“你们先疗伤,我过去一趟。”


    第265章 山中有剑,因人而铸。纵只余一人,岳山也不倒


    白衣微扬,凌司辰便朝那两个俘虏迈步而去。


    刚行数步,他却忽然顿住。


    低头一看,脚踝不知何时缠上一截短藤,牢牢将人拽住。


    果然,熟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喂,喂,少主——”


    菩提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几步快行而至。


    凌司辰再往后看一眼,万蠡真人伤势差不多稳了,身上的白藤依旧封着。


    少年眉间不见往常的恼意,反而格外平静,只淡声:“作甚?”


    菩提行至近前,却是向前边的两俘虏使了眼色,“我们可以把这俩人带走,换个地儿再审再问。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他话里何意,凌司辰又岂会不懂。


    但少年却不语。


    他抿着唇,看得出心情烦躁至极。


    又缓缓回头,目光一扫。


    那二十余个岳山修士已各自散开,或盘膝调息,或引息止血,也有扶着失魂未醒者,在一旁为之稳固灵息。


    四下有残瓦断石、烟尘未散,却在一片杂乱中,透出一股极深的静。


    那是未熄的意志,是败局中的执火。


    就像埋在灰烬里的火苗,尚有一点微光,红着,不灭。


    凌司辰便静静地望着。


    脑海深处却不经意,浮现出一幕旧事:


    【


    那是许多年前,不过一次随意的散步。


    那时还健在的舅舅一边看天色,一边忽然问他:


    “辰儿,你可知岳山为何而立?”


    年方十二的凌司辰几乎是脱口而出,似背诵一般:


    “山中有剑,因人而铸。纵只余一人,岳山也不倒。”


    凌问天眯眼望他,问:“哦?只余一人,也能不倒?”


    少年仰头,语声清亮:


    “心中有正,剑中有义。身在岳山,自当守世;即便不在,执剑之人,也会立到最后。”


    其实,那不过是人人都要背诵的古训罢了。


    他记得牢、背得快,总比其他人熟。


    可凌问天却看着他笑了,眼神柔和:


    “你和你娘……是真的像啊。”


    】


    思绪至此,凌司辰收回目光。


    “我还不能走。”


    说得很轻,偏偏咬字很用力。


    菩提是愣怔一瞬,“您说什么?”


    凌司辰不立刻答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不动,意思很明白,态度也很坚决。


    “岳山需要我。”他这般道。


    菩提眼睛顿时瞪圆了,也不压声音了,话语像连珠一样吐出来:“你现在的身份你自己不知道?仙门的律令你不知道?”


    “你才从地牢逃出来,还敢在这里抛头露面——你是打算让蓬莱马上发现你人就在这里是吧?”


    分叉眉道人满脸焦躁,凌司辰却异常平静。


    他只道:“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找到北照,等岳山稳定下来,我就走。”


    菩提听得牙痒,胸中气一口连着一口地倒腾,连叹了好几声,忍不住抬手啪啪拍了两下自己脑门。


    他最后还是咬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试着劝一句:


    “岳山自有它的命数,少主你都给人当魔物抓了,还犯不着你来操这份心啊?”


    本以为这话能稍微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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