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节

3个月前 作者: 虫
    至少,他已不再是当年的岩玦。


    他不愿伤族人之命,归尘敬他,亦不逼迫。但自那以后,他便再未参与北渊君的指挥作战了。


    他不再是北渊的盾壁,不再是北渊的将帅,而只是担任起了照顾少主的职责。


    常常,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刺鸮杀人,


    看着其他同胞哭喊,


    看着……雪白的羽毛翩飞。


    【


    “君上……为什么要让刺鸮对风鹰下毒?”


    头陀站在檐下,攥着拳头。


    裘袍男人站在庭院之中,指尖捻起一柄细口银壶,水线缓缓落下,润泽那株雪白的罕见花卉。


    他哼着曲,丝毫不理会身后灼灼目光,置身事外般安然。


    岩玦紧盯着他,再次沉声:“君上!”


    浇水的手顿了顿,裘袍男子这才缓缓回首,


    “天岛,需要一个四象之脉心魄做提炼的试验品。”他的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却是轻描淡写,“不然让我牺牲你吗?想什么呢,当然不会。”


    男人的嗓音带着些许戏谑,甚至哼笑了一声。


    完全不以为然。


    庭院中静谧得仿佛时间冻结,唯有花叶微颤,露珠从叶尖滑落,碎成一地晶光。


    岩玦的目光微颤,盯着那株花。


    大漠极难见到这样的花。


    那是归尘特意从中原寻来的珍品,精心呵护,谨慎供养,可即便如此,它依旧无法绽放出最本来的模样。


    大漠炽热干燥,昼夜温差极大,终究不是它适宜生长的土地。


    所以它开得并不好,甚至有些蔫败。花头疲软地耷拉着,似是负担不起自身的重量。


    但归尘不在意。


    他从未在意它开得如何,只要这花还活着,还能开着,就够了。


    】


    山灵无泪,眼角却浑浊。


    他从未想过忤逆归尘。


    可此刻,面对东渊的君主,他却无法再说一个“不”字。


    山灵活了七千年,自神山初生,便已存在。


    他为北渊而生,为北渊而战。然而这颗古老的心脏,却不仅仅属于北渊,它亦属于整个瀚渊的苍生。


    “天衡既启,万象归元。”


    沉寂中,一道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岩玦一字一句,字字铿然,如山岳崩峦,沉稳不移。


    他抬起眼,冷光落在他苍老而坚毅的面容上。不知何时,那不老的肌肤竟生出了细微的褶皱。


    天外五百年,胜过北渊七千载。


    他的身躯不曾老去,然心魄已随苍生沧桑,历劫而衰。


    另外三人微微愣住,不约而同朝他看去。


    岩玦抬眸,继续言道:“此乃接引少主登临天岛的令言。东尊主欲解瀚渊之劫,唯有寻得契机,阻止天岛的‘兵器’诞生。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凌司辰闻言凝眉,“‘兵器’是什么?”


    岩玦略顿,摇首道:“我亦不知。唯闻君上言,此物拥有摧破万象、覆灭天地之力量,天岛之人称之——‘不败之传说’。”


    这五字一出,姜小满瞳孔微缩,眼底掠过一丝震惊之色。


    这细微的变动一瞬即逝,却仍被凌司辰敏锐地捕捉住。他侧头问:“怎么了?”


    这倒让姜小满神色闪烁了一下,片刻后才垂下眼睫,缓声道:“没……没事。”


    凌司辰盯着她,未作言语,但目光仍是未曾收回。


    姜小满则不看他,继续问岩玦:“如此说来……天岛在大漠十城修建禁地,提炼混元之力,囚禁归尘夺取四象之躯,以及——”


    她目光一转,落在菩提身上,“让菩提压解魔丹,皆是为了铸造这所谓的‘兵器’?”


    顿了顿,又问:“他们就不怕,造出来的东西……控制不了吗?”


    姜小满最后几字说得有些重,落下后在空旷的牢狱中回响。


    她这话虽是问岩玦,然金发头陀却迟迟未作答。


    他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姜小满为何忽然问起。


    直到——


    “万物皆可控制,无非是寻得契机。活物有命数,死物有机关。这座牢狱是这样,蓬莱的兵器亦然。”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道身影走得东倒西歪,不得已还只能扶着墙,一边拍着脑袋念叨:“哎哟哟,逆徒下这么重的手,晕了晕了。”


    古木真人现身,众人神色陡变。


    想法各不相同,但却是普头陀率先行动。


    他猛地抡起变出的铁砂棍,横棍一挥,身形如疾风般掠过数步,顷刻间已抵古木身前。


    一手扣住对方的肩,一手横棍比向他脖颈。


    黑铁棍寒气逼人,沉沉压下,若稍稍用力,便可将对方喉骨压断。


    “哎哎哎!石头兄作甚,有话好说!”


    矮小男子叫唤着,双手举起,一副投降之态。然而神色却不见慌张,眼角眉梢反透出几分狡黠,目光转而落在岩玦身上,


    “怎地,连你也跳反了?”


    “别的事,我依然会照指令去做,可这件事——”普头陀目光如磐石,直视古木,字字冷峻,“机巧,唯有这件事,我不会按君上的意愿行事。若少主不愿登上天界,我便不会强迫他去。”


    “糊涂啊你这块石头!”


    古木真人连连叹息,眉毛拧在一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愤恨模样。


    “糊不糊涂之后再说,你先送他们出去。”


    “这……”


    矮小男子拉长声音,拖腔带调地叹了口气,模样百般不情愿。


    凌司辰缓步上前,沉声道:“放开他,岩玦。”


    少年知晓古木真人性情,虽时常玩笑风生,心思多有隐瞒遮掩,但终究无恶意,尤对自己,终归存着几分真情。


    且不论如何,他毕竟是自己十余载的师父。


    普头陀闻言,眉骨皱起,然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黑铁棍亦随之撤回。


    古木真人瘫软般靠在墙上,连着深吸几口气,似是捋顺了气息,方才缓缓抬起眼:“岩玦,你要不再想想,就算我真送你们出这座牢狱,那又如何?”


    “蓬莱的计划不会因此停下,你们终究逃不过去。到那时,死的不过再添一个凌司辰。而你主君这些年来所付出的交易、牺牲、努力,尽皆化为乌有……值得吗?”


    普头陀沉默不言。


    凌司辰却发话了:“师父,我的生死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问岩玦。更与归尘无关。”


    古木真人瞪他:“你又知道了?你根本不懂!”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你!”


    师徒争执中,红衣少女自始至终站在最后方,


    她默然不语,目光静静地落在古木真人身上。


    姜小满从古木真人出来就一直观察他。眼前这人,黑发乌亮,眼眸炯炯,面色容光焕发,唯有举手投足间,尚能窥见几分当日替她诊病施药时那和蔼小老头的影子。


    这便是传闻中蓬莱仙果的返老还童之功效吧,亲眼所见,对比之下依旧令人咂舌。


    可对瀚渊人而言,却没有“衰老”之说。他们自诞生以来,唯有“存活”与“异变”两种命运。凡人为逃离老去,拼命修仙;瀚渊人为逃离异变,却连半分挣脱之法都无……


    这等已逃离生死轮回的蓬莱,又何来资格去裁夺旁人生死?


    沉凝中,姜小满目光凌然,语声如铁:“不会有任何人死,我会阻止蓬莱。”


    凌司辰站在她身旁,未等话音落,便低声纠正:“我们。”


    他侧目与她对视,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十指交缠。


    “我们会阻止蓬莱。”


    此时,古木真人却是眯起眼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怔了一瞬,随即迈出一步。


    又迈一步。


    停下,揉了揉眼,再次眯起,仔细端详。


    “姜姑娘!?你怎的也和魔族一起了?”


    古木真人语气透着担忧,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他们都是魔,你……你不害怕?”


    姜小满一愣,眨了眨眼睛。


    “不是,我是……”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刚欲开口,忽地低头扫了一圈四周——


    凌司辰,菩提,岩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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