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节

3个月前 作者: 虫
    “请。”


    奉钦真人侧身示意,围岐真人则率先而行,领着普头陀踏入其中。


    围岐倒与普头陀相熟已久,从前凌问天宴请这位僧人时他也总陪个场。不过得知他大魔身份,却也是数个时辰前——初时极惊,尔后倒感后脊背发凉。


    但战神之令不可违,纵使浑身不自在,他也不得不做这个引路人。


    走在这条阴暗幽道里,僧人声音又沉又低:


    “他怎么样?”


    围岐没有回头,只照问题答得平淡:


    “心障全开,魔血爆发。如今理智是回来了,却谁也不愿见,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普头陀闻言,念珠不由得在掌心收紧,骨珠与骨珠相碰,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一口气。


    “真是胡来。”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尽是无奈。


    他此行带着主君之令,比起揪心,更觉愁苦。


    良久,两人行至尽头,一扇八卦太极门立于前方。门上十二道封印交错纵横,符文泛起微弱荧光,看得出来施封之人心存畏惧,所下封印极重。


    普头陀驻足,目光扫过封印。他抬手指了指:“打开吧。”


    “岩玦上山,那便说明此次少主失控并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被人操控所为。其背后主导者,恐怕是……君上。”


    堂中气氛沉凝,众人屏息而听,唯闻菩提低缓的话音。


    姜小满闻言微怔。


    竟然是归尘让凌司辰魔血失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此暴露自己儿子的血脉,对他究竟有何好处?”


    “他要让少主摆脱下界牵绊,让他被仙门摒弃,被世间所不容,如此一来,他便能……安心去蓬莱。”


    “什么?”


    这番走向,完全出乎姜小满意料。


    众人皆神色微变,菩提仍旧沉稳地继续道:


    “其实自一开始,这就是君上开出的条件,只是那时,蓬莱一直未有首肯——因君上要的,是战神的起誓,不得对少主造成任何伤害,护他在天界安然无恙。”


    姜小满听到此处,不禁垂眸思索。


    她自幼听闻战神之誓决不可违,一旦立下,便无更改余地。


    思及潜风谷风鹰所言,归尘在大漠中的秘密行事,她心念微转,故意抛出一问:“那你可知,归尘与蓬莱缔结的契约?”


    菩提神色一正,郑重点头:“大漠之中,有一事唯君上可为,因此蓬莱对他极为依仗,恩威并施,软硬兼用,让君上心甘情愿为其所用。”


    姜小满目光不变,淡然道:“催化蛹物,压解混元之力。”


    “您知道?”菩提怔愣一瞬,但很快恢复,“但自君上遇见夫人后,便不再愿受控。蓬莱以夫人、少主安危相挟,君上虽勉强应下,却迟迟不愿再行……直到夫人死于蛹物袭杀,君上恨极瀚渊,他方才再度与蓬莱联手。”


    姜小满看了菩提一眼。


    听他这话,看来还不知道凌蝶衣之死,本就是蓬莱的手笔。


    菩提并未察觉她眼中微妙的意味,仍旧说道:“君上唯一的要求,始终是少主安危。蓬莱迟不应允,局势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直到……”


    “直到金翎神女袭击了我们。”姜小满接道。


    “没错。”菩提似在回忆,眉目间透出几分疲色。那次他被云海不由分说押下,尔后又是金翎神女擅作主张,乱局横生,一发不可收拾。


    “君上自那日便离开了芦城,以示抗议。可蓬莱岂肯善罢甘休?我料定,他们必是再度谈妥了条件,否则,怎会重启合作?”


    “蓬莱的灭世兵器会诛尽下界瀚渊血脉,少主亦在其列……君上可以牺牲所有人,包括自己……唯独不能牺牲少主。”


    “如今,少主要与凌家缔结宗主契约,君上定是打算借暴露其半魔身份,切断一切羁绊。让他心甘情愿离开,方才能避开那灭世兵器的总攻。”


    姜小满问:“心甘情愿,还是心如死灰?”


    “无所谓。君上从不在乎少主如何想,他只在意,少主过的是他安排的生活,自以为是地让他‘幸福’。”


    菩提说到此处忽然顿住,过了片刻,方才幽幽开口:“包括当初要求在下对您下手……他只是想让您成为一个无知无觉、安稳陪伴少主的‘妻子’。”


    姜小满闻言,眉心微蹙,未曾作声,静静垂眸。


    归尘的控制欲,果然如昔年一般不曾改变。


    曾经,他牢牢操控北渊所有人的人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竟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愿放手。


    当他儿子也是倒了血霉了。


    不过换个思路来说,若归尘已同云海协作,那凌司辰倒不至于有什么性命之忧。


    归尘要害所有人不得安生,唯独不会害凌司辰,天岛既需要他办事,自然也不会辜负他的要求。


    姜小满暗暗松了口气。


    可不知怎的,心头却仍觉不适,像是某些事仍未能理清。


    她沉思片刻,忽地想起一事,目光微凝:“菩提,你乃北渊之人,为何他们再度和谈,岩玦前来,你竟毫不知情?”


    菩提闻言,竟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东尊主有所不知,自从我擅自与南尊主沟通,让他接见少主之后,君上便切断了我与他的联系……也不再赐予我土脉之力护佑……”


    他说着,嘴唇轻颤,似是难再启齿。


    随即,却是缓缓抬手,将额前一簇长发撩开。


    姜小满微微一怔。


    菩提额角早先一直被那抹长发遮掩,故而她从未察觉,如今拨开,方才瞧得清楚——


    男人的眼角,竟生出了一道钩纹。


    极细,然在他那白皙的脸上,却又格外醒目。


    “我已经……结丹了,东尊主。”


    菩提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近蚊蚋,手却微微发抖,


    “我回不去了……君上会杀了我的。”


    屋中一片沉寂。


    吟涛缓步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指尖,紫衣女子目露不忍。


    菩提一惊,抬眼看她,那褐色眼眸却是颤了颤。


    这下姜小满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内心几经波动,半晌,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咚,咚。”


    素袍头陀杵着黑铁禅杖,一步步踏入牢室。


    四壁深嵌符咒,时明时暗,似是活物般游走。脚下刻满禁咒,层层叠叠,牢牢封死了此地气息。房内燃着摇曳的烛火,将那被锁在架上的人影映得摇晃不清。


    早先还是宗主的少年此刻却被厚重的铁链束缚,那些缠着符纸的寒铁正勒进他的腕骨,磨出暗红血痕。乌黑凌乱的发丝松散地落在肩上,竟添出几分病态的冷白。


    那对寸长的骨角已然收起,魔气尽敛,唯有浑身缠绕的封印咒术泛着微光,将他牢牢锁在原地,仿佛生怕他再次失控。


    他也不动了,仰靠在囚架之上,似是睡着了,睫毛轻垂。脸上毫无血色,唯有薄汗浸湿鬓角,显出几分煞白的疲态。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凌司辰指尖微微蜷缩,眼珠轻轻动了动。那双失神的眼里本无半点光彩,然而在对上头陀的身影时,竟浮起一丝微弱的意识。


    “……你怎么来了?”


    喉结滚动牵动锁骨处咒印,声音低哑无力,几乎听不见。


    “少主。”头陀眉目肃然,神色沉沉如海,“接下来我与您说的话,还请少主仔细聆听,切莫激动。”


    第240章 疯子


    岳山魔灾方歇,苍穹阴沉沉的,像是连老天也对这一场变故不甚满意。


    按战神之令,凌家除十二真人外,所有弟子皆须回各自居所,三日不出。玉清门与仙侍将逐一考察“染魔”程度,定夺去留。


    这下谁能舒服?


    一众弟子疲惫散去,脸色比天色还难看。


    荆一鸣在人群中穿梭,神色急切,目光四处扫视,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猛地抓住一人的衣袖,抬头就道:“快称赞我啊!”


    对方皱眉,一把扯回衣袖,甩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荆一鸣不甘心,又拦住另一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喂,为什么不夸我呢?”


    “我揪出了魔物啊!我表现得最好不是吗!”


    那人却连看都不看,直接绕开,快步离去。


    他急了,转身又拽住一个路过的修士,几乎是吼出来:“我是诛魔英雄,你不能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娘是云微真人次女,我爹是——”


    这次他还没说完,人家就百般厌弃地挣脱开走了。


    荆一鸣呆了一瞬,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


    他不懂。


    他瞪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像是丢了魂,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


    他明明立了大功,他把魔物揪了出来!可为什么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还是一样?


    没有变化,没有敬仰,没有崇拜,为什么没有人像看凌司辰那样看他?


    明明他才是那个应当被仰望的人,才是应该被敬重的人!


    他用力揉着头发,手指在发间乱抓,一下,两下,直到发冠散落,乌发凌乱如乱鸡窝。指甲抠进皮肤,鲜血渗出,他却浑然未觉。


    “啊啊啊啊——”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