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节

3个月前 作者: 守惜
    “正是。”


    听到她肯定的答案,叶韵兰竟觉得有些失望。不过只一瞬,她又觉得这样的失望荒诞莫名。


    她面上的神色并未露半分,只伸手将人扶起来,平静道:“不必多礼。不过,你为何会来我桑落族?又为何会出现在朝云峰?”


    平静的面色,咄咄逼人的语气。


    叶藜脖子一缩,竟不知如何回答。


    叶凝控制住朝云殿灵力,收起弓,回身正好看见母女二人相对而立。


    一个无比平静,另一个却浑身绷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母君!”


    叶凝急忙将叶韵兰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在感受到叶藜悄悄松了一口气后,才走到她身边,亲昵地揽住她肩膀,继续道:“女儿在鲛人族试炼,几番险些丢了性命,幸得魅妖多次相救。我便擅自做主请她来浮玉山做客,您不会怪罪吧?”


    闻言,叶韵兰神色缓和下来,继而牵起一抹笑:“凝凝都这般说了,本君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叶藜有种逃学途中意外撞见母君的穷迫感,即便未曾怪罪,她也不敢与她眼神对视,只垂着头,一言不发。


    母女三人各自揣着小心思,寒暄一番后,便一同前往云霓殿。


    叶凝将鲛人族与苏宅线索一一上报给叶韵兰。


    听到她几番历经生死,叶韵兰的心紧紧揪在一起,之后随着线索慢慢铺开,她也大致拼凑出叶凝昏迷期间,那飘零于九洲的一魂一魄都经历了什么。


    苏望影。


    又是他。


    一千年前同阿藜纠缠,害得她命丧妖族,魂飞魄散,一千年后,竟又缠上了凝凝,真当桑落族无人了么!


    叶韵兰眼底的寒意渐渐浮起来,云霓殿外天色骤暗,狂风卷着雪粒拍开竹帘,一股脑儿地涌入殿内,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安。


    屋内光线忽明忽暗。


    飘忽不定的光洒落在叶凝眉宇间,却照出一片截然相反的坦然自若。


    叶韵兰瞧见了,微微一怔,随后敛了敛神色,问道:“凝凝可有主意了?”


    叶凝既没承认也不否认,只抬头深深望了她一眼,而后忽然一跪,故作镇定的神情中竟透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凛然。


    “女儿想成婚了,还求母君成全。”


    第七十九章


    这哪里是成婚?


    分明就是去赴死!


    即便叶凝将这场婚礼说得再功利、再冠冕堂皇, 叶韵兰依旧一眼看到了她眼底不经意间透出的不情愿。


    情爱之事最骗不得人。


    哪怕只逢场作戏。


    叶韵兰看破不说破,只弯腰将叶凝扶起来,问道:“你打算同谁成婚?”


    “天璇宗三长老,段简。”


    叶凝答得爽快, 没有半点提及新郎的娇羞, 有的只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还有即便刻意掩饰却依旧难以隐藏的别扭。


    竟不是那妖王楚芜厌?


    难怪……


    叶韵兰眼角一扬,前后一琢磨,便明白叶凝眼底的不情愿从何而来, 她故意拉长音调“哦”了一声, 顿了片刻后, 又忽然问道:“他知道吗?”


    叶凝一怔, 嘴比脑子快:“谁?”


    叶韵兰不回答,就静静望着她。


    叶凝也不知装傻还是当真没反应过来, 只歪了歪头, 眨巴着眼看着叶韵兰。


    光影摇曳,一室静默无言。


    这时, 站在一旁的叶藜忽然轻轻哼了声, 自然而然地接过话, 道:“还能是谁, 自然是妖王呗。”


    试炼会报名前两日, 她闲来无事在沂海城溜达,恰巧碰上圣女下山,亲眼见到桑落族守卫拦住众仙妖, 不让他们随意进入客栈,却独独放了楚芜厌进去。


    守卫如此行事,不是圣女授意, 那便只剩下母君了。


    那个时候的阿姐并不待见楚芜厌。


    这一点,傻子都能看明白。


    倒是小瞧这位妖王,竟能绕开阿姐,先把母君搞定了。


    自诩看破一切而沾沾自喜的小眼神还没来得及收起,叶藜感受到一道沉甸甸的目光忽然压了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


    毫不意外地撞上了叶韵兰意味深长的目光。


    !!!


    叶藜心头一跳,登时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赶忙垂下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生怕母君将注意力放到她身上,对她身份刨根问底。


    好在叶韵兰当下并无此心思。


    只是心底忽而掠过一缕短暂的思绪:这魅妖竟与传闻中那般暴虐嗜杀的形容大相径庭,反倒透着几分俏皮可爱。


    叶凝浑然未觉母女二人的暗中小动作,直到“妖王”二字入耳,她才陡然沉入了自己的思绪。


    楚芜厌。


    这个名字似乎在她确定要与段简订下婚约后,就被刻意掩埋起来,如今被忽然提及,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叶韵兰的问题。


    他需要知道吗?


    叶凝没有答案,沉默良久,才找了个听起来说得过去的措辞:“还没来得及。”


    寥寥几字,尽是敷衍。


    是没来得及,还是压根不想让他知道?


    这句话叶韵兰就算不问,也能从叶凝脸上的表情看到答案。


    她这个女儿,素来重情重义,却也倔强别扭,容易钻牛角尖。


    从妖王一路追至桑落族,便能看出两人之间恩怨情仇,剪不断,理还乱。


    如今她要成婚了,新郎却不是他。


    一人满心不甘不愿,另人却还被蒙在鼓里。


    叶韵兰眼底的寒霜凌厉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位母亲对儿女的疼惜。


    她握住叶凝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长叹一口气,道:“凝凝,其实,你不必委屈自己,也并非一定要借助婚约才能引出幕后之人。我们不妨再想想别的法子。”


    叶凝眸光颤了颤,似有片刻的松动,不过很快,她便摇了摇头,一口回绝道:“来不及了。九洲苍生以及桑落族的命运皆系于此,我不能退。况且,阿简是我师弟,我们都说好了,做戏而已,母君别担心,我不会受委屈的。”


    她向来如此。


    一旦心中有了定数,任谁也难以动摇她的决心。


    从前这般,如今虽失去了记忆,可那性子却丝毫未变,依旧是这般倔强。


    叶韵兰自知说不动她,便不再坚持,只顺着她的意思淡淡说了句:“好吧。”


    可话音落下,她却感到一阵心颤。


    非惊非怒。


    而是愧疚。


    是身为一名母亲对儿女的愧疚。


    她也曾是个偷摘桃花、追扑彩蝶的小姑娘,不喜繁复的课业,不喜枯燥的术法,整日逃课,气得几位长老三番四次告状到自己面前。


    直到双神陨落,她从族外归来,手握凤行神弓,将残留于世间的戾气封印于玉镜湖底。也是自那一日起,她忽然长大了,修习法术,守卫家族,自觉承担起圣女之责。


    可那时,她不过五百岁,在凡人的世界里,就是个刚及笈的姑娘而已。


    叶韵兰自知无能为力,却又是在难以心安,紧握着叶凝的手不放,忍不住道:“若哪一天你后悔了,不想成婚了,随时都可以停下。凝凝,你记住,随时。”


    最后两个字,叶韵兰说得格外重,似山岳,重千钧,沉甸甸地压在叶凝心头,教她忍不住眼底一烫。


    有些想哭。


    却又不想在叶韵兰面前展露出脆弱的情绪。


    说到底,叶凝还是没能理解“母亲”这一角色在她生命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只本能地收敛起所有脆弱,像从前在天璇宗面对其他仙长一样,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带着三分端庄七分敬重,道:“女儿谢过母君。”


    *


    叶凝与叶藜从云霓殿出来时,恰巧碰到来议事的四位长老。


    四人排成一列,侯在殿外天桥上。


    风眠站在最后。


    许是因为幻境中扮演过风眠,叶凝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那个身姿娉婷的少女身上。


    就在这时,沛雨注意到叶凝,俯身恭敬一礼。


    风眠正巧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风眠竟慌忙垂眉敛目,行君臣之礼。


    “都起来吧。”


    叶凝以为自己目光太过凌厉吓到了风眠,五指一拢,掐出一道灵力,托着她手肘将她扶起来。


    然而,就在叶凝收回手,准备挪开视线之际,她看到风眠又抬眼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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