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节

3个月前 作者: fishhh
    他轻声道,“我虽不懂其中趣味,但想要见你所见,感受你之所爱。”


    这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微怔。


    “我并非天然喜欢这里,但见你采夏笋挖藕段时的模样,”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眼间冰霜消融,声音也落得极轻,“再看凡间,竟也觉出几分可爱了。”


    大约,这便是爱屋及乌。


    玉笺听得怔住了。


    抬头时,正见他眼底映着跳动的暖光。


    灶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她忙转身去搅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的笋汤。


    铁勺碰着锅沿叮当作响,玉笺脸颊耳尖都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灶火太热,给她烤的。


    “那大人以后会喜欢人间吗?”


    蒸汽氤氲升腾,模糊了彼此的模样。


    “或许。”烛钰垂眸。


    此刻他确实尚有诸多不适。


    但只要她在身旁,这人间似乎也值得期待。


    第418章 请君


    七月半,街上人影绰绰,沿街叫卖的摊贩一字排开,兜售的东西变成了铜盆傩面,花灯纸人。


    玉笺停在一个卖祭品的摊前,目光落在几只纸扎人身上,莫名出神。


    纸人眉眼描得极细,两腮嫣红,笑得有些僵硬。


    她看得出神,直到摊主出声问,“姑娘是要祭奠什么人吗?”才回过神,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回到宅邸时,天色将晚。


    现在住的这座宅子是繁华城池中一座闹中取静的王侯府邸。烛钰略施仙术,便使得枯木重春,入目一片郁郁葱葱,回廊水榭,朱门绿瓦。


    玉笺独自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有一搭没一搭,闲闲翻着才从书舍买来的话本,一边时不时捏起碟中的糕点捏碎,投喂廊下的池水里的锦鲤。


    碎屑落水,鱼影窜动,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样奢靡的日子过起来竟然有些朴实无华。


    烛钰有事离开,走之前只叮嘱了让她自觉调息。


    玉笺嘴上应了,心里却想调息是不可能调息的。


    翻了几页话本,越看越觉得熟悉,总觉得这些故事似曾相识,像是看过的。


    不是号称上京城最时兴的话本么?怎么毫无新意?


    玉笺又换了几本,依旧如此。情节还未展开她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却仿佛早已读过千遍。明明是新出的上京大热本子,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实在索然无味。


    她躺了一会儿,取出那本无字天书。


    这书如同附骨之疽,总是能悄无声息地回到她身边,被粘住了一样。


    玉笺一页一页地翻,除了那些已经看过的片段,没有新的文字出现。


    难道自己可以摆脱被预兆的命运了?


    可是,真的摆脱了的话,这书为什么还在自己身上?


    暮色四合,玉笺倚在美人靠上昏昏欲睡。


    太阳落下,最后一缕暖色沉入西山。


    她闭着眼,倏然间,后背涌出一股凉意。


    感觉宅院里很不对劲。


    气氛有些怪异。


    四下里静得可怕,虫鸣声不知为什么消失了,廊下悬挂的灯笼摇摇晃晃,明灭不定,屋里的明珠也忽明忽暗。


    七月正是炎热,却让人觉得寒气嗖嗖的,像有一阵阵阴风往衣领里钻。


    玉笺坐起身。


    一大轮明月挂在漆黑的天上,像只巨大的眼睛,衬得夜色浓稠黑暗。


    不知何时,宅院里弥漫起薄纱似的雾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亭台楼阁之间。


    玉笺心头莫名发紧,对这座大宅子的喜爱化作孤身一人时的恐惧。


    她攥紧衣襟向亭外走去。


    转过回廊,不经意间抬头,惊出一身冷汗。


    头顶黑压压的一片。


    四道高挑瘦长的人影自墙外走来,身形比常人高出整整一倍,穿着褪色的官袍,面目模糊,垂下长长的脖颈,微微俯身,从墙外往院里看。


    玉笺捂住嘴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凉的廊柱。


    这是什么东西?


    却发现那四道瘦长黑影只是静立在院墙之外,并无闯入之意。


    朱红高墙只到它们腰部,毫不影响它们居高临下地将庭院尽收眼底,自然,也将猫腰藏在廊柱后的玉笺看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人影两两分开,让出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距离。


    雾中又现出一道青青惨惨的身影。


    玉笺慌忙蹲身藏在窗下,透过雕花棂格看见院外的鬼影齐齐躬身行礼,来的那人穿着一副书生打扮的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模糊,像被水浸水的字画。


    俯下身看向院中,随后毕恭毕敬地拱手作揖。


    “这位姑娘,敢问陛下在何处?”


    玉笺脖子一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干脆也不躲了,扶着墙壁站起身,硬着头皮,“什么陛下?”


    只见对方面容笼罩在灰雾之中,五官像被水浸花了一样糊作一团,拱手作揖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青灰色皮肤的腕骨。


    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机,像刚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作一身书生打扮。


    透过月洞门,玉笺发现,这人没有双足。


    “下官乃阎罗十殿巡使,听闻陛下现世于此,特来恭迎。”


    书生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声音像是从雾气里飘出来的,“还望姑娘通报一声。”


    玉笺只觉一股股阴气扑面而来,这次她听得真切,“陛下?”


    片刻死寂后,屋内金光骤然大亮。


    流光溢彩间,背后的门一声轻响。


    有人推门而出。


    刚才只是躬身作揖的几个长影改为伏跪在地,高耸的身躯隐在墙后,只剩下头颅仍露在墙头上面。


    五个巨大的脑袋让玉笺一阵窒息。


    “何事寻本君。”


    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一只手轻轻搭上玉笺微颤的肩头。


    阵阵暖流自接触处缓缓涌入身体,驱散了她四肢百骸中的阴寒。


    玉笺转过头,是天官大人。


    他垂下眸子看过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雾气之中,轮廓清冷。


    先前那两声“陛下”,她果真没有听错。


    第419章 敲两下


    祭七月半,鬼门大开,万盏花灯顺流而下,从人间一路飘到黄泉。


    七月是鬼月,也是酆都城门洞开之夜。


    玉笺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踏入鬼府。


    地府的风格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阴间风,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如血蔓延,水红的灯笼在昏暗中幽幽摇晃。


    忘川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小楼,像人间,但阴森的感觉一看就知道不是人间。


    天色漆黑如墨,沉沉压入眼底。


    如今的酆都由几位鬼王共同管治,仍是阎罗十殿,他们给自己起了雅称叫‘神官’,可这世界的天地间早已无神,所谓神官,终究不过是自封的虚名罢了。


    烛钰一缕分神入鬼府,高坐殿上的鬼官个个穿着颜色阴沉的官袍,面目模糊,微微俯身,战战兢兢。


    恨不得立刻让出主位,请他上座。


    烛钰并未推辞,他本就出身尊贵,什么尊捧都能坦然受之,径直走向最高处那张首座。就连随行一旁的玉笺,也被赐了一座。


    还是最高处的偏席,让她惶惶不安,如坐针毡。


    阎罗十殿到处都镶着大颗大颗千年夜明珠,玉笺身旁便是栩栩如生的黄金琉璃柱。


    她出神地想,这地府倒是极尽繁复奢华,不知道遍地黄金的审美是受了谁的启发。


    看着倒是和金光殿有些相似之处,可惜地府阴森昏暗,且摆设装饰都仿形不仿意,便是云泥之别。


    另一侧,鬼官正躬身向烛钰说明请他前来的缘由。


    “吾等实在不便离开鬼府,尤其不可擅入人间,否则必扰阴阳,引发动荡。”


    鬼官声音压低,透着几分无奈,“此番劳烦大人亲临,实属无奈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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