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长夫人 第12章

  堂弗朗西斯科·德·阿西斯·卡拉斯皮克是斐都斯塔卡洛斯协会①的一个重要人物,也是个在金钱方面做出过很大“牺牲”的人。他是个政治家,因为他相信,如果优秀的基督徒不从政,宗教事业就得不到繁荣。他的言行全受他妻子支配。她是个狂热的宗教信徒,非常仇恨那些自由派人士,因为在另一次战争②中,那些伊莎贝尔二世派③没有让她父亲进行忏悔,就将他吊死在一棵树上。卡拉斯皮克年近七旬,他的出名既不是因为他勇敢,也不是由于他有管理方面的才能,他是靠金钱出了名。他是堂卡洛斯七世在本省建立的地下政权的最大的资助者。卡拉斯皮克的宗教信仰很真诚、深刻,甚至带有盲目性,这也是他的一种美德。然而,由于他性格软弱,天生愚钝,加上他周围那些人都不怀好心,他的宗教虔诚反而成了他本人、他家里人和不少外人不愉快的根源。
  ①西班牙十九世纪中叶卡洛斯战争中,卡洛斯的支持者们建立的组织。
  ②卡洛斯战争前后进行了两次。
  ③卡洛斯战争中,支持女王伊莎贝尔二世的人,一般属自由派。
  他妻子唐娜·卢西娅向讲经师进行忏悔。对这个诚实的家庭来说,讲经师就是“教皇”。卡拉斯皮克夫妇有四个女儿,她们第一次忏悔都是找堂费尔明进行的;她们还在堂费尔明挑选的修道院里受了教育。老大老二已正式当了修女,一个在访修会,另一个在第二圣芳济会。
  卡拉斯皮克的府第是从一个因破产忧郁而死的贵族那儿廉价买来的。它在破旧不堪的新广场上,就在奥索雷斯家的巨宅的对面。
  讲经师由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女仆引进客厅,她见到穷人,就像恶狗那样狂吠;见了神父则甘愿舔他们的脚。
  “讲经师先生,请在这儿稍候片刻,请坐。老爷就在里面,一会儿就出来。”接着,她以神秘而尖酸的口吻说,“里面有个医生……就是夫人那个让人讨厌的表哥。”
  “我知道,就是堂罗布斯蒂亚诺吧。福尔享西娅,他来有什么事吗?”
  “准是特雷莎修女又不太好了。不过,老爷太太也太紧张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病。讲经师先生,小姐的病没有什么问题,对吗?”
  “我认为问题不大,福尔享西娅,可医生是怎么说的呢?他从小姐那儿来的吗?”
  “没错,先生,是从那儿来的。他生气了,眼下正在里面大喊大叫,像个疯子。我也不知他们对他怎么称呼,反正他们是亲戚,就依亲戚关系称呼吧。”
  客厅是长方形的,非常宽敞。装饰虽不豪华,但显得端庄典雅。里面的陈设古朴洁净,异常庄重,唯一的一件新摆设是一架爱赖德①式的钢琴。
  ①十九世纪法国钢琴制造商。
  堂罗布斯蒂亚诺来到客厅,福尔享西娅嘀咕着什么走了出去。
  医生身材高大魁梧,留着长长的花白胡子。他衣着华丽,有气派,省里的某些人物为了让人们从服饰上看出自己的社会地位,都是这一身打扮。他虽然已上了年纪,但因保养得好,至今仍显得英气勃勃。堂罗布斯蒂亚诺多年来一直是给贵族看病的医生。在政治方面他虽是个保守派,常常讥讽那些自由派人士,但在宗教信仰方面却是个伏尔泰①的信徒,或像他本人和一些斐都斯塔人认为的那样,是个伏尔泰式的人物。他从来没有读过伏尔泰的作品,但非常敬佩他,就像副主教格洛塞斯特尔也没有读过伏尔泰的书,却对他十分憎恨一样。至于他的学识,特别是他的医学知识就连斐都斯塔挨饿的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医生也比不上。虽说他才疏学浅,赚的钱却不少。此人交游甚广,认识的人很多。几年前,什么病他都说成是“因忧郁而引起”的。现在呢,他又将所有的病说成是“神经方面的问题”。找他看病,他总是报喜不报忧。从他的话里,谁也不知道自己疾病的严重性。给朋友看病,他一般不收费,可是,一旦对方病情严重起来,他就暗示得另请高明,他不会因此感到不高兴。他总不能眼看着自己钟爱的人死去吧。
  ①十八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
  他在病人身边,总爱说些笑话。
  “先生,看来您是得离开我们了。不过,我们早晚也都得去见上帝呀……”
  这是他常说的一句笑话,与此类似的笑话还很多。他就这样成了富人。他看病很少用医学术语,认为跟外行没有必要拿希腊文和拉丁文去吓唬他们。他不卖弄学问,但谁要是不同意他的说法,把他给逼急了,他也会像请警察局长一样将那些神圣的科学术语请出来。科学是这么说的,科学又是那样说的。谁听了都不敢和他争辩了。
  除了科学知识(这不是他的特长)外,他在其他方面都可以跟人比个高下:他豪爽大方、性格开朗、待人和气,而且目光敏锐,很有些预见性,就是话多了些。
  他讨厌讲经师,但又害怕他在贵族家庭中的影响,因此,对他总是很客气,但这都是假装的。
  德·帕斯虽然把他看成是大笨伯,但对他一贯彬彬有礼——他待人接物从来不分笨蛋和才子。
  “啊,原来是堂费尔明先生!太好了,您来得正好!我的朋友,我表妹夫非常伤心。瞧他过的命名日!我把真实的情况全都告诉他了。显然,已经无药可救了,没有指望了……当然,药还是有的……不过,也只是吹吹牛而已……您是个有学问的人,我可以对您实话实说……”
  “怎么回事,堂罗布斯蒂亚诺?您是从访修会来的吧?”
  “对,先生,我是从那个倒霉的地方来的。”
  “罗西塔怎么样了?”
  “哪个罗西塔?现在没有罗西培了,那姑娘早不叫罗西塔了,现在她叫修女特雷莎。无论她的名字还是她的面颊都没有玫瑰①了。”
  ①罗西塔是罗莎的昵称。罗莎在原文里是“玫瑰花”。
  堂罗布斯蒂亚诺走到讲经师身边,朝房子的各个角落和每道门扫视了一番,然后,用手捂着嘴说:
  “快不行了!”
  讲经师打了个寒噤。
  “您以为……”
  “是的,我以为不久会发生一场灾难。我已经看出来了,我凭科学看出苗头来了。我索摩萨不指望这事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我是个科学家,首先需要说明的是,如果那姑娘还生活在那个环境里,就没有救了,如果让她离开那儿,或许还有希望;其次,如果不按科学的要求采取措施,那是犯罪,是对被损害人的犯罪。讲经师先生,您是一个明白人,您以为信奉宗教就意味着人们得死在垃圾堆里?那个地方脏得像个猪窝。先生,那地方真是脏极了。”
  “您知道,这是个临时居所,访修会正在火药厂附近建新的修道院,这点您是知道的。”
  “这我知道。等修道院建成,修女们是可以搬到那儿去的,可我们的罗西塔却早已死了。”
  “索摩萨先生,也许您很喜欢她,所以把问题看得过于严重了。”
  “德·帕斯先生,怎么会过于严重呢?难道您比科学还高明?我已告诉您科学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另外,我还说这是对受害人的犯罪……哼,我要是能抓到那个对这一切有责任的神父……这里面确实有个神父,讲经师先生,这点我可以肯定。请您原谅……可您明白,教士中谁优谁劣,我能分清;如果个个都像您那样……您堂费尔明先生,总不会奉劝哪个做父亲的将自己四个像太阳一样美的女儿全送去当修女吧,仿佛她们都是帕尼尔戈①的绵羊。”
  ①法国十六世纪作家拉伯雷的小说《巨人传》中的人物。
  讲经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记得帕尼尔戈的绵羊既不是指修女,也不是指修士,但堂罗布斯蒂亚诺还一个劲儿地说帕尼尔戈绵羊的事儿。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牲口,就像他不明白其他许多事情一样。上文已有交代,他不读书,因为他没有时间。
  堂费尔明想:“这笨蛋说这番蠢话是不是另有打算?”
  “我猜想,”医生继续说,“我那可怜的卡拉斯皮克准是屈从了哪个狂热分子的意愿,比如神学院院长。您不认为,给这个家庭带来这么大不幸的人就是那个‘可笑的’①托盖马达一埃斯科苏拉先生吗?”
  ①原文是法文。
  “不,先生,我并不认为就是他;我也不信这个家有您说的那么不幸。”
  “可这个家已有两个女儿进了坟墓!”
  “怎么是进了坟墓呢?”
  “就说进了修道院吧,也可以说进了坟墓。”
  “进修道院可不是去死。您心里明白,在这个问题上我可不是这么看的。”
  “对,对,这我明白,请您原谅。不过,既然建修道院,就要把修道院建得合乎卫生条件。我要是政府里的人,就将那些不科学的修道院全都关闭。公共卫生法规定……”
  索摩萨先生泛泛地讲了讲那些不怎么科学的小册子上讲的有关空气流通、取暖、空气疗法和其他方面的一些常识后,又讲到那个家庭的不幸。
  “四个女儿,两个当了修女,实在是荒唐!”
  “不对,先生,不能说荒唐,因为这是她们自由选择的……”
  “自由选择?真是笑话,讲经师先生!您是个明白人,应该对这种自由感到可笑。难道有选择的自由?只有一种可能性的选择能算选择吗?”
  堂罗布斯蒂亚诺一激动,说起话倒像个哲学家了。
  “这种事情骗不过我,”他继续说,“我清楚这出闹剧。我的先生,这几个女孩子我都是亲眼看见她们生下来,看见她们长大的;她们生活上发生的事我全都知道。我来跟您说说她们的事儿。”
  堂罗布斯蒂亚诺坐下来,接着往下说:
  “我表妹的这几个女儿长到十五六岁还没有机会和外界接触。她们十岁时就进修道院了。在修道院里她们干些什么,只有上帝知道。她们是不能对外讲的,因为她们写的信都是由修女口授的,都好像是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她们在信中总是说,这儿是天堂。十五岁时,她们回到家里,但她们的意志还是留在修道院,就像一件没有用的破衣烂衫。为了让世人和舆论感到满意,在她们十五岁到十八九岁这段时间里演出了一场仁慈的闹剧:让她们从针眼里看世俗生活。堂费尔明先生,用这种方式看世界是非常滑稽的吧。您还记得那个白鹳请客的故事吗?就是这么回事。姑娘们只能见到瓶里的东西,却没法尝到它的味道。想去跳舞吗?上帝保佑!想去看戏?真叫人讨厌。应该去参加九日祭,去听布道说教!复活节前后可以跟妈妈一起去堤岸或林阴大道散一会儿步,但一双眼睛总盯着地面,跟谁也不说话,散完步就立即回家。然后,是一次很大的考验:上马德里去。她们在雷蒂洛公园见到了野兽,参观了美术馆、兵器室和海军学校,但一次也没有去剧院和舞厅,因为那儿的剧院和舞厅比斐都斯塔的更危险。她们逛马路,见到许许多多陌生人,脚走疼了才回家。姑娘们回家后,由衷地说,她们并不喜欢京城,还是修道院好。在修道院,她们和嬷嬷、女伴们在一起,非常快活。回到斐都斯塔后,一个愣小子爱上她们中的一个。“滚开!”①她就将他撵跑了。在家里,她们按教规进行祈祷:早祷和晚祷……还要念《玫瑰经》,对天庭的每个圣徒念一遍《天主经》;还要斋戒、守夜;不能待在阳台上,不能参加聚谈会,不能和女友有来往,因为她们是危险分子……不过,只要愿意,弹钢琴还是可以的,也可以做点针线活儿。另外,仿佛是一种特殊照顾,还允许姑娘们在绰号叫格洛塞斯特尔的外交家一般的副主教莫乌雷洛说笑话时可以随意发笑。这个肩膀歪斜的年轻人有意说一些傻里傻气的话,说得姑娘们大笑不止,连她们的父亲也笑得流口水。真是皆大欢喜!②副主教并不是这儿的一个真正的神父。他代表的是与宗教对立的那些东西:魔鬼和世俗。显然,姑娘们认为,像莫乌雷洛的幽默风趣一类的世俗魅力也算不了什么。相反,修道院却给她们提供了纯洁的享受和一定程度的自由。对,先生,是一定程度的自由,如果跟我表妹唐娜·卢西娘说的那种极严格的修道院生活相比的话。啊,德·帕斯先生,教会很容易地取得了胜利。姑娘们觉得,在斐都斯塔,她们得低着脑袋从一个教堂走到另一个教堂;在马德里则跌跌撞撞地从一个博物馆走到另一个博物馆;家里又是个宗教的大本营,唯一的乐趣是听神父说几句笑话。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们‘自由地’决定去当修女,以便享受一点儿自由派人士们说的自主权。自由派人士要给我们提供的就是卡拉斯皮克的几个女儿所享受的那种自由。”
  ①原文是拉丁文。
  ②原文为拉丁文。
  讲经师耐心地听完了医生的长篇大论,只是为了说点什么,才说道:
  “您不能否认,这个家庭待人是热忱坦率的,没有一点儿虚假之意。”
  “又是一出闹剧!我不知是哪个魔鬼教我表妹的。到这儿来的人都会认为,有关这个正经但生活有点单调的家庭那种刻板的修道院式的生活的传闻,都是与事实不相符的。我们常常会受表面现象的欺骗。这种莫名其妙的欢愉、教士说的笑话和形式上的宽容完全是掩人耳目的表面文章。”
  讲经师非常好奇又有点儿吃惊地瞧着医生。这个呆头呆脑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居然发表了这么一番议论。索摩萨是不是知道,那个神秘的神父和这个家的精神领袖就是他讲经师?他如果知道,会这么对自己说话吗?难道傻里傻气的人也会装模作样吗?
  卡拉斯皮克走进客厅。由于刚才流过泪,眼眶还是湿湿的。他拥抱了讲经师,热切地请求他去访修会看看他的女儿,目前情况究竟怎样,他本人没有勇气去。堂费尔明答应当天就去。
  索摩萨又讲起修道院的卫生条件怎样不好。
  “表哥,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表妹夫,我没有指望你做些什么,因为我了解你们的为人。我的意思是:姑娘病得很厉害,但这不能怪她。她本来体质很强壮,没有什么毛病,可是她终年见不到阳光,老是待在潮湿的地方,身体就垮了。她需要暖和些,但办不到;她需要晒晒太阳,也不行;她需要新鲜空气,但那儿的空气一片浑浊;她需要体育活动,但在那儿却无法动弹;她需要娱乐,但在那儿也办不到;她需要营养,但那儿的伙食量少质次……不过,这也无关紧要,看来上帝还是满意的。什么是尽善尽美?在两条阴沟里过的日子算得上尽善尽美吗?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我们只好躲到卫生间……”
  他认为“卫生间”这个词太文雅,还不能表达他内心的想法,他的意思正好相反。所以,他又说:
  “我的意思是‘卫生间’的反面……总之,先生们,”他接着说,“你们为荒唐的事情进行辩解,我却没有这么大的耐心。归根到底,根据科学,罗西塔要康复,需要呼吸靠近海边的乡村空气;生活要愉快些,营养要好,尤其要多吃点肉和奶。做不到这点,我也无能为力。”
  他拿起帽子和金柄手杖,对讲经师点了点头,便朝门外走去,嘴里咕咕哝哝地说:
  “苦行者圣西蒙①确实是生活在一根圆柱上,但那不是这一类的圆柱,没有那么肮脏。”
  ①公元四世纪叙利亚进行苦修的一个修道士。
  唐娜·卢西娘也来了。她从远处已听到表兄的话,以冷漠的神态作了回答:
  “他是个疯子,别理会他。”
  “可他很爱护我们。”卡拉斯皮克说。
  “但他还是个疯子……这还是给了他面子的。”
  讲经师的话说得委婉一些。他说:“索摩萨的话不必理会了,他有些片面。省访修会修道院的临时居所确实不太好,地势低洼,在山坡的下面,见不到阳光;恩西马达区修建得不好的下水道的污水全都往那儿排。有些禅房的墙非常潮湿,有了裂缝。应该承认,有时那儿的气味确实令人难以忍受。这么臭气熏天的环境自然有损健康。不过,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再说,罗西塔的情况也没有刚才这医生说的那么严重。给修女看病的医生说,情况并非如此,还说如果让她单独从那儿搬出去,让她离开自己心爱的伙伴,改变正常的生活,那等于要她的命。”
  随后,堂费尔明又从教会的角度考虑了这个问题。人除了躯体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纯粹从人道和世俗的观点来反驳索摩萨之流的种种理由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先看看一点:如果急急忙忙地采取会惊扰舆论的措施会不会引起风波。由于索摩萨之流的推波助澜,加上家庭的过分娇宠和关怀,诽谤者的气焰就会更加嚣张。教会的敌人不就等着发生这种情况吗?他们会说,访修会的修道院是个屠宰场;教会将一群生气勃勃的年轻人都送进粪坑让他们腐烂发臭……诸如此类的言论不一而足。为此,现在还不应该采取断然措施,还得等些时候。再说,他本人还要去看望特雷莎修女。
  “您是得去看看,堂费尔明,看在上帝分上,”唐娜·卢西娅合起手掌大声说。“可以肯定,您如果能给她一番安慰,那可爱的孩子一定能康复。”
  她不敢称她是自己的女儿,她认为女儿已属上帝,是上帝的人了。
  接着,他们又谈了另一件事。虽说他们从来没有直接谈起过这件事,但仿佛已有了默契,两个小一些的女儿不再去当修女,除非她们特别想当修女,阻挡也阻挡不住。这个默契的达成是因为受了良心的谴责,也可能害怕公众舆论。这两个女儿中,大一点的那个亲事已定,但讲经师却不赞成这门亲事,说:“未婚夫是个不敬神的人。”
  “隆萨尔不敬神?他可是您的朋友!”卡拉斯皮克说。
  “没错,堂弗朗西斯科,他是我的朋友。可是,在重要的问题上不能让步。考虑到令媛的幸福,我只好牺牲自己的朋友了。”
  很少流泪的女主人脸上竟滚下一大滴眼泪。如果两只眼睛都流下一滴眼泪,那就比较好看、对称,可偏偏只淌下一滴,另一只眼睛淌下的那滴眼泪太小,还没有流出就让一向干涩的眼皮吸收了。
  这是感激的眼泪。讲经师为他们牺牲了自己的名声,甚至还牺牲了一个朋友——一个了不起的朋友的利益。这个朋友就是议员隆萨尔,他是讲经师的辩护人和同伙。跟这样的人——这样的圣人推心置腹,她认为自己做得很对。
  “火枪”隆萨尔千方百计想娶卡拉斯皮克的一个女儿为妻,因为他眼下收入减少,支出增加,而堂弗朗西斯科·德·阿西斯是个教女有方的百万富翁。然而讲经师却另有打算。
  “隆萨尔真的是个不敬神的人?”卡拉斯皮克吃惊地问道。
  “他确实是不敬神……当然是相对的。光在口头上讲宗教是不够的,光尊重、维护教会也是不够的。在政治上,在社交方面如能做到这一点也就可以了,尤其在我们这个不幸的时代,但我要说的是另一种情况。和别人相比,例如和梅西亚比一比,他是个好的基督徒;就是梅西亚吧,他也没有脱离教会,还是个天主教徒嘛。如果和无神论者堂庞佩约·吉马兰相比,他也算是个信教的。可是,无论是隆萨尔还是梅西亚都算不上有信仰的人,更谈不上虔诚两字了。您难道会将女儿许配给堂阿尔瓦罗吗?”
  “就是死了也不许配给他!”
  “虽然隆萨尔自称是个保守派,也拥护天主教的团结和我们政策的其他原则,但他不是个好的基督徒。卡拉斯皮克家的女婿应该是个好的基督徒,但他不够格。”
  讲经师那种维护这个家庭“精神利益”的热忱深深地打动了男女主人的心。
  隆萨尔当不成卡拉斯皮克家的女婿了。
  讲经师还谈了些其他的事情,说还需要捐几大笔款子给罗马慈善会,因为这个慈善机构打算买一幢房子;还得给教义问答圣慈会和圣母受孕九日祭捐一笔款项,因为要对从远道来的那个耶稣会讲道士重金相酬。这几笔捐款数额确实相当可观,但如果家境颇丰的那些好基督徒不做出点牺牲,信仰又有什么意思呢?如果别的基督徒能出资捐助,那当然最好不过了。
  唐娜·卢西娘听了,叹了一口气。她明白讲经师的意思。他是想说,如果他是个富翁,他的钱财就全部捐给圣彼得教堂和慈善机构。可有人还诽谤这样的圣人,说他腰缠万贯,真可恨!
  堂费尔明在离开这个家(他在那儿有极大的权威)前,再次表示要去访修会看看那姑娘。
  “不过,你们千万别惊慌失措,也不要失去耐心。”
  “万一她不行了,”他觉得时机已到,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也是上帝的安排。为了信仰,如果需要承受一次巨大的考验,那就得承受。每个基督徒都应该这样做,还应该做得更多。”
  这时,堂费尔明又说了说拥有美德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个人的灵魂得到拯救需要经历许多磨难,这样做是非常困难的,达到目的的人少得可怜。讲经师无论讲美好的事物还是讲让人害怕的事情,声音总是甜润的。讲到拯救灵魂时,他的声音像潘神①的笛声:“上帝是慈悲的,也是公正的。”它也像晨风在花间吹拂的瑟瑟声。
  ①希腊神话中的牧羊神。
  他从来不对卡拉斯皮克家里人讲地狱之火。他们尽管遭受到这么多痛苦,但如果灵魂仍得不到拯救,那么,良心上就会受到折磨,其实这就是地狱之火。
  唐娜·卢西娅发现那天早晨堂费尔明有些萎靡不振,说话时也没有往常那样满腔激情。刚才那一番在信仰上的悲观言论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位好心的夫人发现,她的精神导师说话时好像想着别的事。
  讲经师走了。
  走到门厅,看看四周没有人,他便难以自制地朝豪华楼梯的大理石扶手上狠狠地击了一拳。
  “真没有办法!”他喃喃地说,“想重新开始生活也办不到,只好这么过下去了。”
  以往几次他离开这个家时,总是兴高采烈,志得意满,完全能从精神上支配这一家人。这给他的自尊心带来了极大的愉快,可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他想尽量在这个家少待一些时间,少说几句安慰的话。
  准是堂罗布斯蒂亚诺这混蛋弄得他心情不佳,肯定是他。
  他得撕去伪装,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发一阵子脾气,脚底下狠狠地踩踏……他朝“宫殿”走去。
  “宫殿”是主教府的代名词。它位于大教堂的背阴处,占了被人们称为“大畜栏”的那个又狭窄又潮湿的广场的整整一条边。主教府是圣巴西里卡大教堂的附属建筑,和塔楼同时建成,但建筑格调不高,上世纪和本世纪曾经修缮多次,随便涂上去不少石灰和黄泥,使它的模样更显得残缺不全。修茸过的正面墙上,特别是门上和上面的阳台上,满是楚利盖拉式的装饰物,看上去像个穿上奇装异服的风流老头。
  讲经师走进高大、寒冷、未加装饰也不太干净的门厅,穿过长着几棵像害了佝偻病一样的阿拉伯胶树,还有几个上面的花已枯萎的花坛,走上了第一级是大理石。其余几乎都是已腐朽了的栗木的楼梯,随后又走过一条尽头是石墙和几扇狭窄的窗户的过道,来到前厅,正赶上主教的家里人在玩牌。讲经师一到,他们便不再玩牌,全都起立,其中一个动作利索、衣着极其整洁、喷洒着香水的漂亮的金发青年,打开一道衬着樱桃红锦缎的屏风(房间里的墙上也衬着这种颜色的锦缎)。讲经师没有停步,径直朝里走去。
  “堂阿纳克莱托在哪儿?”
  “他在会客,”主教家的侍童说,“是几位夫人……”
  “什么夫人?”
  堂费尔明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朝前走了一步,打开一道边门,走了进去。
  他穿过几个房间和过道,来到了“明厅”,这是主教府的人对主教用来进行私人会客的客厅的称呼。这是间长三十英尺、宽二十英尺的长方形房间,屋顶很高,上面是黑胡桃木天花板。镶嵌着金黄色方格细木条的漆成白色的发亮的墙壁,映照着从敞开的阳台大门射进来的阳光,使房间里显得分外明快。外面包着黄锦缎的家具也都漆成白色,豪华舒适,但式样陈旧。由于木料扭曲,它们或者中间鼓了出来,或呈螺旋柱状,仿佛在张嘴大笑。椅子的扶手像双手叉腰,靠墙小桌的几条腿好像在欢腾跳跃。除了沙发前的那一小块地毯外,室内既没有铺地席,也没有铺地毯。那是一块毛麻织成的地毯,上面织着一只装有红、绿、蓝等颜色的玫瑰花的花篮。主教喜欢这几种颜色的花。在南北两面墙上各挂着一幅森塞纽的画,这两幅画都用非常刺眼的色彩重新加过工。其余各面墙上挂着大幅英国版画,画框是乌木制的,画上画着朱迪斯、以斯帖、大利拉和利百加①。一张靠墙的小桌上摆着一个牙雕耶稣受难像。后面是一面镜子,映照着耶稣的脊梁。耶稣眼睁睁地注视着摆在对面桌子上的那尊体积比自己大一倍的大理石圣母雕像。此外,房间里再也没有任何圣徒像或别的什么,以表明这是主教的居所。
  ①以上四人均系《圣经》中的人物。
  斐都斯塔主教堂福尔图纳多·卡莫依兰大人对一切撒手不管,让教区法官随意管理教区事务,但自己家里的事却不许他干预。尽管堂费尔明多次劝说主教不要将那些破旧的鸟笼放在阳台上,但收效甚微。朱顶雀和金丝雀仍然在笼子里发疯似地蹦跳欢唱,扰得人们不能安宁。
  “谢谢,反正我没有将鸟儿带到大教堂去,在我主持庆典时,让它们唱赞歌。当年我在贝格里纳斯当教区神父时,将朱顶雀、云雀,甚至麻雀都带去教堂,在做祈祷时让它们齐声歌唱,听起来真舒心。”
  福尔图纳多是个性格豁达爽朗的人。他认为,上帝创造的万物都应该受到赞美和爱护。
  奸诈刁钻的副主教格洛塞斯特尔认为:“主教不像个主教的样子。”不过,他从来没有公开这样说。“要治理好一个教区,光凭心地善良还不够。诗人不一定能当部长,虔诚的教徒也不一定能当主教。”这是这个主教区教士们的一般看法,卡洛斯协会的人也有同感。他们从来也没有想到主教会给自己提供什么帮助。
  主教过分软弱善良的后果是教区的行政大权全都落到了教区法官的手中。有些人认为,这样一来,教士们会灰心丧气;也有人认为,这是件大好事。不过,有一点是众人公认的,那就是卡莫依兰这个老好人太没有主心骨了。
  诚然,当年他同意当主教时曾提出一个条件:完全由他挑选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管理教区事务。毫无疑问,讲经师是他熟悉的人中最有才华的人。再说,唐娜·保拉在自己的儿子还是个低三下四的学生时,就是卡莫依兰家的女管家了。那时节他还是阿斯托尔加的教士。从那时起,那个具有钢铁意志的女人就开始控制这个软弱的老好人。在母亲的帮助下,儿子继续控制着他。正如他们母子俩说的那样:“他握在他们掌心里。”而他呢,对这种局面反而感到很满意。
  那么,他又怎样当上主教的呢?当时教会在任命神职人员时,常常玩弄权术,民众怨声载道。为了平息民愤,有意找个老好人当主教,教士卡莫依兰就这样当上了主教。
  他到斐都斯塔后,替民众祝福,也接受他们的祝愿。他为人朴实、谦恭,赢得了普遍的称赞,甚至有人还说他创造了奇迹。有一次,他去山区视察,天下着雪,正当他骑着驴子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时,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怀抱孩子的妇女。她焦急万分,因为孩子被蛇咬伤了。
  “快救救他吧,快救救他吧!”母亲跪在驴子面前,大声说。
  “我救不了他啊,我救不了他啊!”主教也万分焦急地说,他也为那个小生命担忧。
  “你能救他,你能救他!你是圣人!”母亲哀求说。
  “可以采用烧灼疗法,可我不会……”
  “真是个奇迹,真是个奇迹!……”母亲不断地重复着。
  福尔图纳多一生就关注着四件大事:崇拜圣母,关怀穷人,做好讲道台上的事和做好忏悔室里的事。
  他已年过半百,满头银发,但心里仍充满对圣母马利亚火一般的爱。自他进神学院读书时起,他这一生就是一曲赞美上帝之母的颂歌。他精通神学,但他最热衷的还是研究圣母有感而怀孕的奇迹这门学问。他不仅对教皇们和宗教作家关于圣母的讲话倒背如流,而且还会按照东方的方式——用沙漠、大海、鲜花盛开的山谷和长满雪松的高山作比喻,或采用浪漫主义的手法(大祭司对这点非常恼火),或使用父子、兄弟间说话的那种亲切的语气来称颂她。
  他写了五部专著。开始时每本卖一个比塞塔,后来改为免费赠送。书名分别是:《马利亚的玫瑰花》(诗集)、《马利亚的花》、《对圣母的礼拜》、《圣母歌谣集》和《圣母和教义》。
  圣母从来没有对他显过灵,但他却感到无限的欣慰。他的心灵一片光明,无论是人类的不幸还是他个人的不幸,都冲淡不了他内心的喜悦。
  政府发给他的津贴和他从祖上继承下来的大笔钱财都被他施舍殆尽。然而,如果给他缝补裤子的裁缝想欺骗他,向他多要一点工钱,那可不行!难道他不知道什么是补丁?主教大人自己不也多次补过衣服,钉过扣子?鞋匠是最卑贱的人,给主教补鞋一定得多动点脑筋,要让那些补丁和鞋掌钉得让人看不出来。
  “老爷啊,”女管家唐娜·乌苏拉大声说,她接了唐娜·保拉的班,“您这不是要人家创造奇迹吗?鞋子的补丁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您还是按上帝的意愿去买双新鞋子穿吧。”
  “你真多嘴!有人连鞋都穿不上,上帝怎么会叫我买新鞋子呢?如果这修鞋子的人手艺好,这鞋子还挺不错的呢。”
  主教要求鞋子的补丁缝得看不出来,有他自己的理由,因为教区法官每天像对新兵一样要对他进行一番检查。他常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发现他衣着方面太寒酸,不合主教的身份,就会尖刻地责备他。
  “这大荒唐了,”德·帕斯说,“您想当《悲惨世界》里的那个主教吗?这是禁书中的主教。我们这些人都根据教会的要求,衣着体面,您这样做不是丢我们的脸吗?您认为,如果我们这些人都像磨刀匠和打扫烟囱的工人那样穿着打了补丁的裤子,教会就能治理好属它管辖的地区?”
  “不是这么回事,我的孩子,不是这么回事。”主教辩解说。他已羞愧万分,恨不得钻入地下。“见到你们衣着整齐,我非常高兴,这是应该的,我心里清楚。见到你、堂库斯托蒂奥和部长的表弟这样一些仪表堂堂的年轻人,神采奕奕,衣着人时,戴着那种窄帽檐、像长毛绒制的教士帽,你以为我会不高兴吗?这是上帝的祝愿,本来就应该如此。可是,你知道罗森多是什么人吗?他是个大混蛋,他钉一副鞋掌就要了我三个比塞塔,还不肯给我补一补鞋面上的一个小洞……我脚上穿的这双鞋是新的,说实在话,这是新鞋,可还是有人笑我。有人心情好想笑,我们也没有办法。”
  过去有几年时间,福尔图纳多是斐都斯塔最受欢迎的说教人。他的前任很少上讲道台,他却几乎天天走上神圣的讲台。他这么做,开始时引起教徒们的好奇,随后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和热情。他的讲话发自内心,热情洋溢,即兴发挥,是个真正的演说家。他在讲道台上的即席讲演比他著书立说发挥的作用还大。他一开口,对神灵的爱的火焰便在心田里燃烧,随后升上脑际,讲道台便成了宗教诗的香炉,教堂内香气四溢,渗人人们的灵魂中。福尔图纳多讲道时能使人产生敬畏的感觉,虽说他自己并没有想到这一点。的确,每次听他令人信服的神圣演说,听众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每次讲话都说行善是最高的需要,是最美好愉快的事情。每当福尔图纳多表示了对听众的祝愿,走下讲台时,主教的影响就像电磁波一样传遍教堂的每个角落。好像只要人体互相碰撞一下,就会有仁慈的火花迸发出来。在人们的目光和微笑中,可以看出满腔激情和改邪归正的意愿。那时候斐都斯塔人都认真对待“人人都是兄弟”的说法。
  可是,这只是开头时的情景。后来呢……民众慢慢地感到厌倦了。他们说,主教“太夸夸其谈了”,“讲经师就不是这样。”
  “他得对讲道进行认真研究。”有些人说。
  “他讲得很深刻,可是太干巴巴了。”
  “用词过于华丽。”
  “他在讲道台上的形象不错。”
  “讲经师是个艺术家,而他只是个传道士。”
  许久以来,副主教格洛塞斯特尔一直不明白主教为什么喜欢当讲道士。他承认自己对主教讲的不能理解,他讲得太花哨了。对格洛塞斯特尔来说,那种“以火一样的热情爱他人”的说法纯属“玩弄词藻”,是空话。
  那么,教义呢?争论呢?主教从来不说别人不好。在他看来,世界上仿佛不存在粗野的唯物主义和爱捣乱的七头蛇怪①,还有那些“毫无用处”②的恶魔般的自由派人士。
  ①希腊神话中的妖魔。
  ②原文为拉丁文。
  格洛塞斯特尔认为,卡莫依兰在法院的讲道台上已不那么受听众的欢迎了。四旬斋期间的每个星期五,皇家地区法院都要花钱请一位斐都斯塔讲道台上的著名传教士在非常古老的圣马利亚教堂布道。
  “是啊,”格洛塞斯特尔说,“那儿可不是没话找话说、信口开河的地方。光有火一样的宗教热情是不够的,还需要点别的,否则,你就会惹那些有学问的先生生气,那些听众可都是法学家和科学家,我的先生。走上神圣的讲道台上时,先得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主教对地区法庭先生们讲道时,跟一般的信徒一模一样。”
  当时的法庭庭长(不是指金塔纳尔)曾对一个法官说了自己的心里话:“这个道讲得空空洞洞。”法官听了,就把这话往外传,检察官就说:“主教讲道抓不住要领。”
  就在法官们认为福尔图纳多讲道抓不住要领的这一年,说话爱绕弯子的副主教格洛塞斯特尔却在一次星期五的布道中大出风头。几天前,他就把自己即将布道的消息张扬开了。
  “各位先生,请别后悔。对我说的话,你们应该从字里行间去理解。我的话不是讲给女仆和士兵们听的。我的话是讲给那些能从字里行间领会我的语意的人听的。”
  格洛塞斯特尔善于挪揄、讽刺。在那个令人难忘的星期五,莫乌雷洛像往常一样,微笑着登上讲道台(八天前,主教在这儿出了五)。他先向祭坛行礼,又向法庭行了礼,还向作为他听众的基督徒问好。他的目光对教堂的各个角落扫视了一番,看看是不是如人们事先对他宣告的那样,有在马德里学习后蜕化的自由派混在那儿听讲。
  他见到了两三个他认识的自由派人士。他想:“你们来,我很高兴,让你们瞧瞧我讲得多棒。”
  法庭庭长(不是金塔纳尔)身穿整洁的长袍,皱着眉头,坐在大殿中那张金黄色天鹅绒椅子上,眼睛注视着讲道的人,随时准备去伪存真,因为他估计讲演中准是什么都有。其余一些不准备进行挑剔的法官则根据在法庭开庭时的经验,打算偷偷地睡一觉。
  格洛塞斯特尔一开口,便抓住了问题的要领。他运用词义反用、委婉、影射和讥讽等他认为极为隐晦、巧妙的修辞手法,将一根根投枪向不敬神的阿鲁埃①扔去。莫乌雷洛一向这么称呼伏尔泰的,因为他从不直接指名攻击这个可怜的伏尔泰。他对当代那些不敬神的人了解不多,只对勒南②和西班牙一个叛教者的情况略知一二。因情况知道得不多,所以,他从不指名道姓。于是,他便拼命将投枪投向粗俗的唯物主义、令人作呕的肉欲主义、伊壁鸠鲁③“猪圈里的那些猪”,以及其他的一些“主义”,但对施特劳斯④和杜宾根及哥廷根⑤在解释《圣经》方面的争论却只字未提。朋友,这些就留给讲经师去讲了。格洛塞斯特尔对此不无妒意。
  ①伏尔泰的原名。
  ②十九世纪法国作家、哲学家。
  ③公元前四世纪希腊哲学家。
  ④十九世纪德国神学家。
  ⑤德国两所大学名。
  于是,伏尔泰(有时是那个偏离了方向的日内瓦哲学家)就成了替罪羊。除此之外,副主教还有一手:他将矛头对准异端邪说和古代的偶像崇拜。那一天(星期五)他对埃及人进行了嘲弄。庭长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笑,而格洛塞斯特尔就想引人发笑。
  那些崇拜猫、韭菜和洋葱的大蠢猪使这个神圣的演说家觉得非常好笑。“他非常幽默地对这些埃及人进行了嘲弄!”这话是小华金·奥尔加斯说的。他是个好教徒,真诚地认为偶像崇拜是非常荒唐的。
  “是的,尊敬的先生,是的,笃信基督的教徒,尼罗河两岸的居民,那些瞎子(他们的智慧使我们那些不敬神的著作家深感敬佩)确实是崇拜韭菜、大蒜和洋葱的。请忍着点,别笑!①”他对着圣罗克②的那只狗反复说了两次。那只狗张着嘴在对面的祭坛上,但没有笑。
  ①这句话原文是拉丁文。
  ②十四世纪法兰西圣徒。
  他用这种挪揄的口吻对法老们和他们的子民咒骂了近半个小时。“崇拜这些脏东西的人脑袋究竟长在哪儿呢?”
  “火枪”隆萨尔对这次布道十分推崇。两个月后,在俱乐部里的一次争论中,他还引用了格洛塞斯特尔的话作为论据呢。他说:
  “诸位先生,我在这儿和其他场合都认为,如果我们宣告信仰自由和采用非宗教仪式的婚礼,那我们就会很快回到崇拜偶像的时代,成了伊西斯①和布希里斯②的崇拜者。我以为他们也不过是一只雌猫和一条公狗罢了。”
  ①古埃及女神。
  ②传说中的埃及国王。
  法庭庭长认为,副主教莫乌雷洛先生的水平比主教先生高,地方法院其他的人也有同感。这种看法通过聚谈会和人们漫步的机会很快传开了。于是,那些想让别人说自己有文化的人都说主教讲道空空洞洞,没有什么准备,信口开河。
  后来,众人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尽管格洛塞斯特尔没有同意):
  “应该承认,斐都斯塔真正的讲道人是讲经师。”
  不久,人们便众口一词,承认这种看法。于是,主教作为演说家的名声已无可挽回地丧失了。在斐都斯塔只要出现某种一致的看法,相反的意见永远不可能占上风。
  福尔图纳多试图利用复活节作一次耶稣受难的讲演,以恢复自己崇高地位,然而这个打算落空了。
  这次布道是在圣伊西德罗教区的一个庄严的大教堂里进行的,教堂里几乎漆黑一团。由于祭坛、柱子和墙上都覆盖包裹着黑呢,教堂内显得更为黑暗。只在神龛前点着几校又长又细的蜡烛,暗淡的火苗几乎蹿到了耶稣那只正在滴血的脚上。灯光照在耶稣头上画上去的几滴汗水上,显出凄凉的色调。主教站在讲道台的背光处讲话,话音犹如远处的雷声,听众见不到他的面孔,只能不时地见到他紫褐色的影子和伸向听众的那只手。他说,当时耶稣的胸骨发出嘎吱嘎吱的撕裂声,因为刽子手将他的两条腿使劲往下拉,好把他的两只脚钉在木板上。耶稣一缩身,整个身躯就上提,但刽子手紧抓不放,他们胜利了。“我的天哪!”耶稣喊道,散了架的身子发出咯咯的声音。刽子手恨自己笨手笨脚,他们老是钉不住耶稣的那两只脚……他们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嘴里骂个不停。他们呼出的气玷污了耶稣的脸……“他是上帝!是唯一的上帝!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是大家的!他是上帝……”福尔图纳多恐怖地大叫道,双手抽搐,边叫边朝后退,撞到了冰冷的石柱上。他全身哆嗦着,仿佛刽子手的气就阿在他的额头上,那十字架和耶稣就挂在大殿的中间,在听众的头上。福尔图纳多对杀害上帝这种忘恩负义的卑劣行径感到万分恐惧,无比痛苦,难过得好像整个痛苦的世界压在自己的心上似的。他的手势、叫声和语言表达了这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他感觉到(尽管这种感觉远离自身,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咱己正在变得崇高,但这种感觉像雷电一样一闪而过,他随即忘记了自己。教堂内除了那个第一次听耶稣受难经过的描述,并有丰富想像力的孩子外,没有一人能理解主教的讲演。
  主教由于激情满怀,演讲过程中不时地停顿下来,占听众多数的修女、城市贫苦妇女和村妇们常常发出叹息声。这种抽抽噎噎的声音在复活节说教时是必不可少的,乡村神父布道时,也能听到这种一半是叹气,一半是守夜后打饱嗝的声音。
  夫人们没有叹气,她们只是看着打开的祈祷书,边听边看。聪明一些的听众说,主教不行了,也许已经完蛋了。这哪儿是讲道,简直是在“折腾耶稣”。格洛塞斯特尔坐在角落里,心里暗暗生气。“真像个小丑!”他想站出来,自己上去重讲一遍。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句合适的评语:“他像小丑!”
  讲经师既不是丑角,也不是悲剧中的角色,更不是英雄史诗式的人物。他不喜欢抬出耶稣来。一般地说,他在布道时,很少谈耶稣受难时的情景,也很少在圣周①说教。根据堂萨图尔尼诺·贝尔穆德斯的说法,他是“不愿走人们常走的道路”。事实上,德·帕斯缺乏应有的想像力,他不善于将《新约全书》中的场面讲得既生动,又有新意。每当他反复讲到“圣子变成了肉身”这一情景时,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牲口槽和圣婴,而是祭坛中间木框里引自《约翰福音》的几个红色的字:圣子变成了肉身②。
  ①复活节前的一周。
  ②原文为拉丁文。
  年轻时,有一阵子他曾为这些事情感到烦恼。每次想到耶稣的生活时,他总感到强烈的内疚,所以,他就怕想这些事,避开它们,免得自寻苦恼。他要思考的事情够多的了。在骨子里他反对崇拜圣像。他不喜欢造型艺术,但他又不敢说出来。他只是说,那些绘画即使属大画家的作品,也是对宗教的亵渎。至于教义,他喜欢纯神学,即抽象的那一部分;他也喜欢伦理学。他在神学哲学和宗教辩论这方面的才华和爱好,早在神学院时就显示出来了。那时,他心里就充满了对某一学派的热情,这种热情常常超过真正的宗教激情。生活经验又引起了他对伦理道德方面研究的兴趣。他津津有味地读着拉布吕耶尔①的《性格论》;对帕尔梅斯②的作品,他只喜欢读他的《标准》一书,他也读当代作家的小说(其中有的也许是禁书),从中研究习俗和人的个性,并拿自己个人的经历与他人的经历进行比较,以求借鉴。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有谁会去告诉卡拉斯皮克先生呢?
  ①十七世纪法国伦理学家。
  ②十九世纪西班牙神学家、哲学家。
  当讲经师在某一位不敬神的作者的书中读到某些教士的风流事时,曾不无遗憾地笑过多少次卜‘真是疑虑重重,拐弯抹角!干那种事情前犹犹豫豫,事后又那么悔恨!”“这些自由党人,”他又自言自语地说,“连干坏事的打算都没有。正像戏中的国王像现实中的国王一样,书中的那些神父也像我们这儿的神父。”
  堂费尔明讲道的内容一般总是批驳当代不敬神的思潮,有时也讲讲道德与恶习及其后果。他喜欢讲后一个题目。为了在斐都斯塔知识界人士中保持自己学者的名声,他常常拿不信基督教的人和异教徒开刀。不过,他矛头从来不指向古代埃及人,也不指向伏尔泰。讲经师谴责的异教徒都是当代人。他也常常抨击新教徒,对他们在论争中的论点进行挖苦嘲弄,还巧妙地在他们的教义和教规中寻找薄弱环节。有时他讲到红衣主教会议时,听众一定会这样想:“那些倒霉鬼准是发疯了!”
  他并不试图将敌人描绘成陷入罪恶深渊的罪犯,只将他们说成是愚蠢的顽固派。讲道士的虚荣心传给他的听众,两者融为一体,于是,两方面的虚荣心便产生富有吸引力的激情。
  至今仍有千百万人生活在偶像崇拜和异教的黑暗世界里,这真是一件憾事。这些人缺乏聚集在大教堂讲道台周围的斐都斯塔人那样的天赋。否则,拯救世人的灵魂就能实现。
  在讲台上,讲经师常常用“数学的方式”证明教义的真实性。“我们暂时把信仰放在一边,只凭我们的理性……凭理性就足以证明……”他非常注重理性的作用!
  “的确,理性解释不了神秘的事物,但它能对人们不明白的事情做出解释。”“这就是机械力学。”他重复地说,语气显得十分亲切。在这个时候,他的言词是真诚的。每当他固执己见,力图用他理性神学的数学公式来证实某一信条时,他会慷慨陈词,激情满怀。这时,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失去常态,不再做那有节拍的、轻柔的、学者般的手势,而是弯曲两腿,蹲下身躯,像个埋伏着的猎人,随时准备向持相反观点的人开火。与此同时,他会急速地拍打着讲台,紧皱眉头,两眼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钢刀,声音有些沙哑,犹如刺耳的小号……啊,这不是毁了自己吗?他的听众可从来没有见到他会这样……德·帕斯立即恢复原状,他直起身子,收起眼中射出的“两把钢刀”,又向神情十分紧张的斐都斯塔人投下一串串妙语警句。听众们离开那儿时,脑袋发疼,但嘴里还是说:
  “真是个了不起的大学问家!这么多东西他什么时候学的?他一天准有四十八小时!”
  贵夫人们虽对真正的学者只有塞克契①和五六个耶稣会教士的说法,以及东方学家奥佩尔②的种种见解十分钦佩,但她们最爱听的还是讲经师有关习俗的说教,而他也愿意取悦于她们。
  ①十九世纪意大利耶稣会教士、天文学家。
  ②十九世纪法国研究亚述帝国的学者。
  如果说在讲解教义时,他总爱借助于“健康的理性”的话,那么,他在讲述道德问题时,总是注重实用。灵魂的拯救是一桩买卖,是人生的大买卖。他很像讲道台上的巴斯蒂亚①。“利益和仁慈是一回事。要成为善人必须明白这一点。”许多从美洲回来的阔佬听了讲经师拯救灵魂的这个公式,都欣喜地笑了。
  ①十九世纪法国经济学家。
  真是意想不到啊!在美洲发财后回到故乡,就能轻而易举地进入天堂,他们真是生得其时啊!根据德·帕斯的说法,坏人和异教徒一样,也是一些呆子。这也是机械性的,可以用数学公式来进行证明的。他有时也用不亚于莫里哀和巴尔扎克的手法描述守财奴、醉鬼、骗子、赌徒、狂徒和忌妒者等各类人物。这些人一生颠沛流离,最后的结局一定非常悲惨。
  他研究得最彻底的是那些放荡不羁的年轻人。他认为这些人原来都很有生气,很活泼,面色红润,像朵鲜花;他们有天赋,有伟大的理想,是家庭和国家的希望……但后来却变得干瘪、冷漠、忧郁、令人讨厌,成了无用的人。
  每次他总忘记讲那些染上了恶习的人到了另一个世界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他的实用主义伦理学,不管是贵夫人还是从美洲回来的阔佬都完全能理解。他们认为,归根到底,这种道德观只是这样一句话:
  “当心点,法维奥!”
  “他说得真有道理!”女士们听他谈起男女私情时,都这样想。她们多数是“正派女人”,没有偷过汉子,只是像其他女人一样,“疯”过一阵子。有时那些迷恋堂费尔明的女人觉得这个讲话没有分寸,在讲道台上讲了她们在忏悔室里对他说的事儿。
  在忏悔室里,教区法官也击败了主教。
  卡莫依兰刚到斐都斯塔的时候,各个阶级的妇女都围着他转,都希望主教做自己的“精神父亲”。然而,在忏悔室里,他的威望比在讲道台上下降得更快。他太乏味了!他气量狭窄,一点也不风趣;他很少提问,提的问题也不得要领。他说得很少,而且跟大伙儿讲的都大同小异。另外,他起得太早,大清早就进忏悔室,一点也不体谅那些娇贵的夫人。
  人们渐渐地离开他。在祭坛后的拉马格达莱纳忏悔室内与一大帮子女用人和贫妇夹杂在一起,也不是件愉快的事。而主教总是严格按照旧习惯,像在理发店里那样,不分主仆,一个个地叫她们去忏悔。“主教这么做也太过分了。”
  不久,来找他进行忏悔的就只剩下一些爱早起的平民百姓了。石匠、泥瓦匠、鞋匠、卡洛斯派的军械工人。贫苦的女教徒、或多或少有点信教的女仆、女裁缝和镶边女工便成了他忏悔室的“常客”。因此,他很伤心,抱怨忏悔人的坏习气。还认为,这些人中间准有许多私生子。要是能听贵族小姐的忏悔就好了。
  一次,他竟然对省长说:
  “老兄,禁止穿便鞋散步该是您职权范围内的事吧?”
  主教指的是黄昏时手艺人在“林阴大道”上散步。
  他认为,“林阴大道”和剧院内以营利为目的的舞厅是斐都斯塔日益严重的腐化堕落的发源地。
  那个教区主教、老好人福尔图纳多·卡莫依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教区法官一进客厅,便用闪电般的目光对这个谦逊的主教扫了一眼。
  主教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两位女士坐在长沙发上。
  她们是银行职员的妻子比西塔辛和拉科罗尼亚区的二号大富翁帕艾斯的女儿奥维多·帕艾斯。
  主教见到讲经师就像学生第一次抽烟被父母撞见那样面红耳赤。
  “这是怎么一回事?”讲经师的目光好像在这么责问,但同时他又对两位女士欠身致意,态度又殷勤又谦和。两位女士和主教在一起,又没有男人陪他们来,这可是件新鲜事!
  原来这是比西塔辛的主意。她想让主教大人主持由某慈善团体组织的庄严的颁奖大会。这个慈善团体叫“自由兄弟会”。名称不太好听,也与西班牙语不怎么相符,更没有神圣的味道。这个团体有绅士委员会和女保护人委员会两个下属组织。
  自由兄弟会自成立的那天起,就有不受一切“宗教束缚”的意向。它第一任主席是堂庞佩约·吉马兰。他从未领受过圣餐,却又没有被革除教籍,真是个奇迹。这个团体似乎有点想和慈善会、教义问答圣慈会等慈善机构对着干的味道。教会自然要向它宣战。短短几个月后,整个斐都斯塔没有一个穷人愿意接受自由兄弟会的施舍、奖励和教育。
  走在街上的星期日学校的女学生和教义问答圣慈会的男学生不唱民歌,却唱着:
    神圣的主,
    强大的圣徒,
    永垂不朽……
  接着,又唱道:
    快来吧
    让我们一起,
    将鲜花献给马利亚。
  他们还编了一首反对自由兄弟会的歌曲,歌词是;
    穷孩子不愿意,
    去自由兄弟会;
    他们更喜爱,
    天主的慈悲。
  歌词中提到了“天主的慈悲”。另外,歌词韵律完美,这说明它是受俸牧师堂库斯托蒂奥的杰作。他当时是穷苦孩子星期日学校的校长。
  如果自由兄弟会的主席不做出英勇的牺牲,它就会寿终正寝了。吉马兰先生明白,使慈善事业和初等教育世俗化的时机还不成熟,因此,他提出辞职。他说,自己做出牺牲不是因为宗教狂们强加了罪名,而是因为他要为那些穷孩子着想。堂庞佩约的辞职和女保护人委员会的建立使这个慈善机构的境况有所好转,不再有人和它势不两立了。不过,它这个名称本身带来的罪过还没有洗刷干净。讲经师是瞧不起这个团体的。
  比西塔辛是这个团体的第一批成员,因为她喜欢参加各种团体。眼下她是女保护人委员会的司库。
  她现在来请主教大人主持庄严的年度颁奖大会,目的就是为了取得教会的好感,抹去异端邪说之类的痕迹。可是,谁去给这只老公猫挂上铃裆呢?当然是她这个银行职员的妻子比西塔辛了。干这种冒风险的事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呢?为了在面子上过得去,她准备找个有地位的女士陪她来访。谁也不敢陪她,只好进行表决,最后决定让奥维多·帕艾斯去,一方面因为她父亲财大气粗,另一方面因为这姑娘在主教府里人缘好。
  “行,”比西塔辛在委员会里说,“就让奥维多跟我走吧。这样,讲经师便不会认为这一着是针对他的。他对我是瞧不起的……”
  这是事实。讲经师没有将银行职员的妻子放在眼里,认为她是个眼高手低的人。她是少数几个帮助副主教对代理主教①要阴谋的女士中的一个。虽说讲经师对她十分冷漠,但她有时还是找他进行忏悔。这个不太正经的女人每次去忏悔什么,他心里有底。她只作十诫方面的忏悔,仅此而已。
  ①这儿指讲经师。
  “还有什么?讲下去,还有什么?”讲经师采用了里帕米兰的手法。格洛塞斯特尔的这个女帮手找错了门。
  福尔图纳多已答应参加自由兄弟会那个庄严的颁奖会。听了这个消息,又见帕艾斯小姐这个他最忠实的信徒也在那儿,代理主教不禁火冒三丈。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装出温文尔雅。客客气气的样子,这都亏他平时就有自我克制、装模作样的能力。比西塔辛看出教区法官在生气,心里暗暗高兴,她有意装做傻里傻气的样子,大说俏皮话,弄得讲经师更为恼火。
  “喂,女士们,我们说点儿正经的好不好?”德·帕斯说。
  “什么?怎么回事?您是想打退堂鼓,让主教大人改口?”
  “我是说……”
  “别说了,别说了,反正说话算话。我们走吧,我们走吧!你们谈吧,奥维多,我们走吧,我不会听你们谈话的。”
  由于声学方面的神奇效果,比西塔辛一个人说话,听起来有七个人的声音,仿佛女保护人委员会的成员全都在场。
  她站起身,拖着帕艾斯小姐朝门口走去。
  讲经师表示反对,但没有达到目的:
  “那个团体是无神论者创建的,是教会的敌人……”
  “没有这回事,”比西塔辛从门口大声地说。“如果情况真的这样,我们就不会参加这个组织了。”
  “我参加这个组织,”帕艾斯小姐说,“是因为她一定要我参加,并说服了我爸爸。”
  “先生们,自由兄弟会打从我们参加进去后,已改变了方向,不再奢谈自由啦。”
  “她说得对,”主教壮着胆插了一句,银行职员的妻子装的那种傻里傻气的样子将他给骗了。“这疯女人说得对。”
  “对什么!”讲经师有些控制不住了,大声地说,“她说得不对!您刚才也……太轻率了。”
  比西塔辛回过头来,吐了吐舌头。“他居然这样对待主教!”她真有些嫉妒他,因为他敢说主教“太轻率”。
  两位女士走了。主教显得十分尴尬,他请讲经师将她们送出狭窄曲折的过道,自己赶紧躲进祈祷室,免得讲经师回来要他做出解释。
  讲经师并没有打算再去找他。
  帕艾斯小姐低垂着头走路,她也怕讲经师责备自己。比西塔辛停下来跟她向主教推荐过的一个人说话。讲经师便利用这个机会,凑到那姑娘的耳根,以父亲般的威严对她说:
  “您跟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到这儿来,太不应该了……”
  “可是他们推举我……”
  “您如果不参加这个委员会呢?”
  “爸爸今天请您去吃饭。我本想写信请您去,现在就算正式请过您了。”
  “好的,好的,我对您说真心话,您不会见怪吧?”
  “我是说爸爸……”
  “那我就告诉您,今天我不能去吃饭。几天前,我已接受了另一个弗朗西斯科的邀请。好吧,一小时后我们再见。我办完公事,马上就去。”
  他们分手了。女士们走到街上,讲经师穿过过道和长廊,走进教区办公室。
  代理主教走进办公室。他没有跟等候在那儿的人打招呼,便走到摆满了用案卷带捆着的文件的办公桌前,坐在一张红色天鹅绒椅子上。他将双肘搁在桌子上,双手抱着脑袋。他知道有不少人等着他,想跟他说话,但他装做不知道。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好让人们感到他的威严,使他的下属变得低三下四。他常常在咫尺之内对他们视而不见,以示对他们的轻蔑。他心情不好,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为什么?其实他并没有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只是许多小事加在一起,破坏了他良好的心境。那天早上,阳光明媚,他对镜梳洗时,还以为这一天会万事如意呢。首先是他母亲对他像个孩子一样将那些诽谤性的言论全告诉了他;其次又听到医生告诉他的那个惊人的消息和对他说的那些蠢话;接下来是比西塔辛,自由兄弟会和不守教规的奥维多……尤其是主教这个老鬼让他生气。瞧他那个低三下四的样子,讲经师真给搅得心绪不宁。主教虽是一只惊弓之鸟,可他那光彩夺目的历史和他堂费尔明的历史相比……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他何必要对自己进行遮遮掩掩呢?福尔图纳多的经历与讲经师的经历进行的这种比较(主教本人并不知道)使堂费尔明非常生气,而眼下更使他火冒三丈。他认为,自己知识方面虽占优势,但主教品德高尚,自己的优势就丧失殆尽。只有他才了解主教的全部价值。堂费尔明现在觉得主教的品德、口才和对圣母那种浪漫主义的崇拜多么富有诗意,多么崇高,多么超凡脱俗!而他本人的那一套本领却又多么庸俗卑劣!从表面看,他坚强有力,有威慑力,但内心深处却十分荒唐可笑。他能镇住谁?只能对付甲壳虫!
  “有什么事吗?”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这些“甲壳虫”,厉声喝问道。
  那两个人,一个像世俗人的教士,另一个像教士的世俗人。他们俩都没有好好地刮脸,尤其是那个教士,一脸又黑又硬的胡子;两人都是乡民装束,像乡村神父。那个教士的白领巾满是葡萄酒渍和汗渍。那世俗人的衬衣领也像教士的领巾,黑色的蝴蝶结竟打在后脑勺。
  堂卡洛斯·佩拉埃斯是教会的公证人,同时还在主教府兼任两三个职务,这些职务有的是互相冲突的。他自诩是教区最有影响的人物,甚至能左右教区法官的情绪。他打算证实一下这是不是事实。他想让孔特拉卡耶斯山村那个可怜巴巴的神父免受教规的惩罚。有人给讲经师告了密(这准是哪个爱嫉妒的人干的),讲经师便知道孔特拉卡耶斯的那个神父将忏悔室变成勾引女人的场所。德·帕斯打算对这个神父进行严惩,但由于公证人的求情,他答应在起诉前,找这个乡村神父谈一次话,只要他确有悔改的意思,便不对他进行公开处罚,这样就不会影响这个神父的名声。
  “有什么事吗?”教区法官对公证人机械地笑了笑,重又问道。
  佩拉埃斯指了指他的同伴。这是个漂亮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眉毛很浓;神情严肃,一双褐色的眼睛喷着火焰;大嘴巴,尖耳垂,脖颈粗壮有力,喉结粗大。他全身像被烟熏过一样(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看起来既像神父,也像烧炭工人。紫黑色的脸膛上长满了针一样粗的胡须,人们也许以为他全身都是这样。他从来没有面对面地见过教区法官,他怕对方那雷电般的目光。不过,这种恐惧也只不过像一个野蛮的巨人害怕一个会被自己发起性来一拳砸烂的人。堂费尔明发现,孔特拉卡耶斯村的神父只感到惶惑,并不怎么恐惧。神父嘟哝了一下表示问候,教区法官没有答理。
  公证人心里感到美滋滋的。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以此向神父示意,他在那儿像到了自己的家。他说起话来,竭力装做很随便的样子,但又显得恭恭敬敬;有时还开个玩笑,他差一点说,勾引女人算不上最严重的罪孽,而且很容易搪塞过去。见讲经师皱起眉头,公证人才改变了话题,故意显得惶惑地谈起了最近举行的选举,又说他认识的一个山区牧师将两个国民警卫队员制服了。孔特拉卡耶斯村的神父听了,像一只狗熊(如果它会笑的话)一样笑了。
  讲经师正在思索那个野蛮的神父究竟用什么方式勾引他的忏悔人。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现在还没有谈到那件事,连佩拉埃斯也明白,该是谈谈这个“棘手问题”的时候了。
  堂费尔明突然想起他刚才的不良心情和当天的种种不顺心的事情,便站起身来,面对着那个山村神父。后者也好像有人要进攻他那样站起身来。讲经师粗声粗气地说:
  “我的先生,事情我全都知道。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您,您的事情不太好办。根据特兰托会议①的精神,您犯下的罪与参加异教罪相仿。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明白格利高利十五世教皇批准的一六二二年‘上帝之邦’②宪法称您和像您这样的人为可惜的逆贼,并规定对犯有这种‘不知羞耻地’③勾引女忏悔人的罪犯应予以严惩。另外还规定,您应该被革除神职,交民事法庭处理。”
  ①指一五四五年教皇保罗三世在意大利特兰托主持召开的天主教会议。
  ②原文是拉丁文。
  ③原文是拉丁文。
  山村神父睁大着眼睛,惊恐地瞧着公证人。后者背着堂费尔明对他挤了挤眼。
  “贝内迪克托十四世①确认了西斯托五世②和格利高利十五世制订的有关勾引罪的量刑规定……总之,从任何一个角度看,您算完了……”
  ①一七四○至一七五八年间的罗马教皇。
  ②一五八五至一五九○年间的罗马教皇。
  “我还以为……”
  “您错了,我的先生。您如果不相信我的话,这书架上有吉拉尔迪的《教皇法介绍》①。这部书的第二卷第一部分以大量篇幅谈到这个问题……”
  ①原文为拉丁文。
  佩拉埃斯对教区法官的这一套早已习以为常了。他在制伏罪犯之前总要卖弄一番自己的博学。
  “先生,”孔特拉卡耶斯村的神父壮了壮胆说,他有点儿生气,反倒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听了阁下的话,我心里已明白。现在我不怪那些神圣的法典,只恨自己运气不佳。在我现在滑倒的地方,我知道过去也有许许多多人打过滑,但没有摔倒。”
  讲经师像背后遭人咬了一口似地突然转过身来。
  “快离开这儿,你这个无礼的人,不许你在斐都斯塔过夜!”他大叫道。
  “可是,先生……
  “我说你给我闭嘴,闭嘴!你再不听话,就让你进监狱!”
  讲经师在写字台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这么说,我们这次来本不该带褡裢来的。”孔特拉卡耶斯村的神父也怒不可遏地回过头来对惊得目瞪口呆的佩拉埃斯说。他事先没有想到这两个脾气不好的人会这么大吵一场。
  “两位先生,请息怒……”
  “滚开,无赖!”讲经师怒吼道,他一反常态将教士服斜披在身上。“你这个倒霉鬼,坏教士,你就自甘堕落吧!”
  “可我刚才说了什么呢,先生?”那神父大声说。他见教区法官那个样子也有些心慌,因为从教区法官身上他看到了教会这个头儿的威严。
  看到自己的威严起到了作用后,德·帕斯的怒气渐消。他的脸色虽还苍白,但声音已变得和缓了。
  “您出去吧,”他指一指门,“您出去吧。我让您走,是因为您是个疯子……不过,两小时内您必须离城。另外,跟谁也别说在这儿发生的事。至于您犯下的可憎的罪行,我可以和佩拉埃斯先生商量后,再把结果告诉您。”
  那神父想跪地求饶……
  “您马上就走。”
  他走了。
  佩拉埃斯脸色青紫,全身颤抖着说:
  “太遗憾了!讲经师先生……”
  “您不必感到遗憾。今天你们俩来得不是时候,我心境不好。我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有所畏惧……我没有想到自己情绪不好,真的大动肝火,没能控制住自己……”
  “不,不是这么回事!是他不好,他是畜生,是野兽!”
  “他确实很粗野……即使这样,我也不能那样对待他。”
  “我不能原谅自己的是给您带来了不愉快……”
  “别说了,别说了,这小子的事儿我们改日再谈吧。今天不行了,今天……我无法告诉您,是不是对说一不二的法律的严肃性通融一下。”
  “对,这我明白……不过,这方面的条款还从来没有执行过……”
  “这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总有一天会开始执行的。总之,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事我们改日再谈,眼下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佩拉埃斯也走了,屋里只剩下德·帕斯一人。这时,他想到了自己,不禁羞愧得满脸通红。
  “太堕落了!”他想。他像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踱开了步。
  他感到平静一些了,便按了一下铃,走进来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忧伤,兴许还有痨病。他是讲经师的堂弟,在那里当代理秘书。
  “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只听到说话声,别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孔特拉卡耶斯村的那个神父真够粗野的……”
  “对,我知道……”
  “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要紧事。”
  “这么说我可以走了?没有什么事了?”
  “没有,今天没有事了。”
  “那好,我这就走……我有点儿头疼,什么事也不想干,不过,千万别对我母亲说。如果让她知道我这么早离开办公室,她会以为我生病了。”
  “好的,好的。”
  “哦,我问你,替帕艾斯家礼拜堂办的许可证拿来了吗?”
  “拿来了。”
  “在这儿吗?我现在可以带走吗?”
  “就在那个卷宗里,你拿走吧。”
  “手续都办好了?帕尔维斯副主教可以来做弥撒了?”
  “都办妥了。”
  “这儿有一张堂萨图尔诺·贝尔穆德斯的名片,他来这儿干什么?”
  “还是老问题,他叫我们不要理睬塔马塞那个叫塞昆多的神父。他在催讨堂萨图尔诺叫他做的圣格列高利弥撒的钱。”
  “他是不想付这笔款了。”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他几乎对所有的教士都欠了账。他超度了炼狱里一半的冤魂,”这年轻人为了忍住笑,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慷他人之慨,超度了炼狱里的一半冤魂。”
  “塔马塞的那个神父也够会吵闹的……”
  “可他是在讨债嘛。”
  “不过,也帮不了他的忙啊……你想要我跟主教闹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通过《御旗报》给他一点报偿。这报纸现在对你还不错。说到报纸,昨天马德里的《慈善》报刊登了一篇有关斐都斯塔的通讯,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格洛塞斯特尔准在里面插了一手。”
  “通讯说了些什么?”
  “都是胡说八道。说卡洛斯派的人已控制了几个教区,他们不依法办事;又说那些不能当代理主教的人当了代理主教,按理他们只有在得到特许的情况下才能临时代理;还说由于他们为试图继承王位的那个人出了力,最高当局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么说,我当不成代理主教了?”
  “看样子不行,因为在特例中提到了‘正式受俸牧师’这一条,而且还引用了教皇的什么法律条文。”
  “对,我知道了,这是保罗五世的一份敕书,另外,格列高利十五世还有两三份。都是些笨蛋!文中如果不把‘须为本教区出生的人’这一条也搬出来,那倒是奇迹了。一群白痴!看来这些假天主教徒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才干!……格洛塞斯特尔准是这篇奇文的作者了,那些尖刻的话也出自他的嘴里。哼,多么凶狠的敌人,真够狠的!简直是禽兽,是畜生!”
  讲经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被蠢人写的那篇文章气得呼吸也发生了困难。
  办公室旁边的那间接待室里有不少人在等他接见,有教士也有平民。他想一个也不接见就溜出去,但他们不经允许就进来了,他想挡也挡不住。卡拉斯皮克先生将脑袋伸进门里,说:
  “可以进来吗?”
  “原来是卡拉斯皮克,请进来吧。”他只好这样说。
  卡拉斯皮克希望快点给圣谕代理处发一封信,还谈了一些与弥撒活动基金有关的事情……心不在焉的讲经师从办公室来到办事处。他一进去,那些打官司的人和谋求职位的人立即围了过来。这些人的脸都刮得干干净净,每个人都穿黑衣,有人穿长袍,有人穿礼服。办事处没有办公室那么豪华,又大又冷也很肮脏,陈设简陋,里面有圣器室那种气味,还夹杂着警卫队员身上的怪味。里面的职员像在节食或打坐那样脸色苍白。他们苍白的脸色完全是肮脏恶劣的环境造成的。
  每个墙角都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周围聚集着神父和平民百姓。他们说着话,做着手势,走来走去,想要求办点事,却又怕遭到冷遇;那些职员比较平静,他们有的吸烟,有的在写什么;有人问他们什么,他们只回答行或不行,有时干脆不作回答。这个办事处和别的办事处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态度略好一些,但也更虚伪一些。
  教区法官进来后,乱哄哄的声音小了点儿,大部分人都回头朝他看,但他却拿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仿佛不喜欢大家这么瞧他。他走到一张桌子边,想问一问有关教堂领地的那些文件批复了没有。他说的事财政部没有做出解释,有关教堂领地的文件还躺在那儿睡大觉,上面积满了灰尘。
  卡拉斯皮克先生在地上直跺脚。
  “这些自由派真够呛!”他在讲经师身边嘀咕着。“还搞什么复兴!真是换汤不换药……”
  “国家在耍弄教会,是的,先生,这是非常明显的。签了协议书也不管用,什么事都答应办,什么事也不办……”
  两个神父谦恭地来到讲经师的身边。他们是乡村神父,也想了解有关教堂领地文件的情况……
  “没有什么新的情况,先生们,你们不都听到了吗?”讲经师大声说,好叫在场的人都能听到,免得他们再来打扰自己。省政府办事处的人说,那些文件以后要一份一份地批复,因为还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这就是说,这些文件永远得不到批复。
  德·帕斯日渐被繁忙的宗教事务缠住身,常常弄得精疲力竭。尽管与他本人的意愿相违,但他还是身不由己地陷入繁杂的教会事务中,这些事务几乎全都和他本人的利益以及他母亲的利益有关。“金钱”这个永恒的命题时时事事以各种伪装的名义出现,这些事情在教会初建时还是神父们追求的纯洁而富有诗意的目标,例如:主教俸禄、教职的空缺、赞助、神职人员的薪俸、弥撒基金、礼义酬金、弥撒许可证、特免证,等等……这样的名称还有几十个。它们今天这样说,明天那样说,有时几个名称合并在一起,有时又拆开,但变来变去,总脱不开一个丁当响的“钱”字,而最终得益的还是讲经师和他的老娘。唐娜·保拉尽管从来没有到过办事处,但她却好像是那儿的精神主宰,也是一位在幕后指挥那儿每天战斗的将军,讲经师只是她用来进行操纵的工具。
  和平常一样,那天上午人们又列出了一大堆难题,但讲经师却习惯了,他仿佛用了机器似的,迅速、正确、得心应手地解决了这些问题,而解决问题的原则总是对他本人有利。不过,他在解决不公正、掠夺等方面的问题时,他的情绪会产生波动,不知什么原因,他会非常激动。这时,只要想起了他的母亲,再加上他一贯的沉着冷静,干练坚定,他总能稳住阵脚,像往常一样处理问题。谁也不会认为讲经师会发疯,而他也不用编造谎言欺骗自己的母亲。唐娜·保枝可以对自己的儿子感到满意,她感到满意的是自己的儿子,而不是那天上午读了那封无关紧要的信就惶惑不安,见到阳光灿烂、晴空万里就无缘无故地感到高兴的笨拙、轻浮、异想天开的人。阳光灿烂、晴空万里,这和斐都斯塔的代理主教有什么相干呢?他不就是个当百万富翁的小小的法官吗?不就是个为了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也为了满足实现不了自己的野心而产生贪欲的小小的法官吗?
  对,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不必异想天开了,也不必去寻求新的生活方式。他应该感到满意,他也确实感到满意了。
  “在办事处竟呆了一个半钟头!”走出主教府时他既羞愧又高兴地说,他还以为在里面只待了二十分钟呢。
  走到外面,来到科拉拉达时,德·帕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这天离开了主教府犹如离开了洞穴。在府里话说得多了,嘴又干又苦,还感到有点儿“铜臭味儿”。他觉得自己像个伪币制造乱他迅速走过被褐色大教堂的影子遮挡住的那个广场,来到宽广的大街上,随后又走过恩西马达区,那儿的人行道又破旧又狭窄,走在上面吱吱作响。街上空荡荡的,石头缝里长出青草,破旧的房子被烟熏黑,铁栅栏弯弯曲曲。穿过面包广场、商业街和林阴大道,他朝拉科罗尼亚区走去。林阴道旁树木的枯枝败叶落到宽阔的石板路上。讲经师的斗篷扫着地上的枯叶,发出节奏性很强的沙沙声。
  那儿蔚蓝色的天空非常开阔,迎面科尔芬山的侧影也呈蓝色。这才是生活,才是快乐。弥撒基金、教皇训令……这一切和这个广袤、美丽的世界有什么相干?那个石头巨人——庄严、雄伟、安详的科尔芬山知道什么是这样那样的协会吗?它明白为办某种许可证需要花钱吗?
  讲经师沿着林阴道继续向前走去,向左右两边的行人打着招呼。那些不断地在脑海里涌现的宗教田园牧歌式的思绪使他感到震惊,因为他向来反对宗教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提倡求实精神。他生病了吗?他发疯了吗?风向变了,由南风转为西北风,清凉的空气使他心旷神。冶。他不禁浮想联翩,思绪回到了教会初建的那个年代。讲经师仿佛挎着一个篮子,在林阴道、堤岸等地挨门挨户地收集帕艾斯、堂弗鲁托斯·雷东多等人从自家花园里亲手采摘的果子。实际上,他确实在道路的两旁,在金黄色栅栏的里面见到了一家家花园。花园里树木枝繁叶茂,微风轻拂,似在低声细语,鸟儿在啼鸣。
  主街道两旁有六座花园式的宅第,位于路南的帕艾斯家的住宅最为豪华。它是座高大的圆桶形建筑,像斐都斯塔省沿海一带常见的瞭望塔。听说这是抗击诺曼底人入侵时留下来的遗迹。
  帕艾斯先生并不害怕海盗登陆,因为大海离他的宅第还有好几西班牙里地。不过,他认为用了这么多大理石建起的这么厚实的围墙显得既坚固又有气派。在这座建筑物的最高处镶嵌的不是徽记(帕艾斯先生家没有徽记),而是一块半圆形的黑色大理石,中间写着“一八六八”几个金色大字,这只是指明这座用巨石堆砌的建筑物修建的年代。在四边装有高大栅栏的屋顶平台的四角各有一只涂上油漆的展翅欲飞的铁鹰。据帕艾斯先生说,这几只铁鹰正好和他书房地毯上绣的那两只鹰相配。堂弗朗西斯科这个老好人并不是拉科洛尼亚区从美洲回来的阔佬中最富有的,堂弗鲁托斯的家财就比他多好几百万。可是,论阔气,无论是堂弗鲁托斯,还是圣弗鲁托斯,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能与他相比。在斐都斯塔,只有他出门探亲访友坐马车,家里的仆人每天都穿着带有饰带的号衣,尽管他没法使他们穿戴得像宫廷里的仆役那样整洁、正规和庄重。
  帕艾斯在古巴待了二十五年,一直没有听弥撒。他从美洲带回来的唯一的宗教著作是《人民福音》,作者是埃纳奥·依·穆尼奥斯先生。这倒不是因为帕艾斯是个民主派(愿上帝保佑他),而是因为他喜欢简洁的文风。他坚信,上帝只是神父们的创造,至少在占巴这个海岛上没有上帝。他在斐都斯塔的头几年一直保留着这样的想法,尽管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后来,他女儿和讲经师一起慢慢使他相信,宗教是对社会主义的一种制约,是一种正确而高雅的标志。后来,帕艾斯终于成了他祖先们信仰的宗教的虔诚信徒。“毫无疑问,”他说,“宗主国应该是个宗教国家。”他成了教徒后,只要是为了宗教,跟他要多少钱,他就给多少。尽管他常常胡言乱语,有损教义,但他也随时准备改正自己的错误言论。
  讲经师通过两个缺口,攻人了那个顽固的自由派的精神堡垒:一个是帕艾斯对女儿的爱,一个是他对高雅事物的爱好。
  奥维多尖声尖气地责备父亲说:
  “爸爸,这太庸俗了。”
  于是,堂弗朗西斯科便讨厌起自己原来喜爱的东西。
  讲经师已完全控制了小奥维多,而她则利用父爱的力量和她懂得什么事物是高雅这两条支配着自己的父亲。
  奥维多是个身材苗条的姑娘,脸色苍白,一双棕褐色的眼睛透露出傲气。她早年丧母,在家里像个偶像一样受崇拜。服侍她的除了一群黑人男女仆役外,还有一个白人,就是她的父亲,他是她最忠实的奴仆。从她小时起,父亲就对她百依百顺。十八岁时,她突然心血来潮,要像小说中的女主人公那样,当个不幸的女人。她想出了一个非常浪漫、非常有意思的折磨自己的方法。她将自己想像为爱情方面的迈达斯国王①,谁也不能爱她,因为她有钱。多少英俊、有地位、有才华的年轻人向奥维多小姐求婚,得到的答复部是一成不变的一句话:“老天没有赐给我爱情。”也就是说,她不相信爱情。由她自己创造的这出闹剧慢慢地由假变真,最后,她真的成了迈达斯女王了。她还没有弄清什么是爱情就将它放弃了。于是,她便将心思全放在摆阔气、讲排场上了。她为艺术而爱艺术,在散步时,在舞台上和剧场里炫耀自己的富有。对奥维多来说,服装竟成了一种宗教。每次出去散步,她总要换一身新衣服。她出门时间较晚,在外面转上三四圈,觉得自己已相当让人羡慕了,就连任何一个值得爱慕的男子她都没有看上一眼,便回到家里。斐都斯塔人后来都将她看成是只付小姐们欢心的穿着时装的模特儿。她太神气了,谁也不会去动她的脑筋。
  ①希腊神话中佛里西亚国王,学会点金术,被地触碰的东西都变成黄金,差一点饿死。
  “奥维多在等待着俄国王子。”这是公认的事实。外地来的人冒冒失失地去她家求婚,人们便戏称他是“俄国王子”。最后,他总是灰溜溜地出来。
  帕艾斯小姐厌倦了一门心思考虑衣着打扮的生活,产生了当教徒的念头。她诚心诚意地去找讲经师,他也喜欢人们去找他。找到了他,他们很快便取得了相互理解。对堂费尔明来说,这个苗条、冷漠的姑娘只是他通向堂弗朗西斯科家的一条道路。后者正在利用自己成百万的财富扩大影响。然而,奥维多却产生了从精神上(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爱上讲经师的怪念头。讲经师假装不知,想利用姑娘新近产生的这个怪念头尽快将她父亲争取过来。由于他认为这个从美洲回来的任性姑娘想像中的爱情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危害,他就不像对别的女人(她们虽不敢胆大妄为,但有肉欲)那样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德·帕斯有个打算:他想将奥维多嫁给他喜欢的人。他认为能做到这一点,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应该将这个姑娘奖赏给能帮他大忙的人,只是他还不清楚什么时候,在什么问题上他需要别人帮这个忙。
  那天上午,按堂弗朗西斯科的说法,帕艾斯又和过去一样,“十分隆重地”接待了讲经师。
  他脚踩豪华的地毯,照着像一扇门一般大小的镜子,身躯舒舒服服地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房间里的一切都非常舒适。阔气、豪华,令人眼花缭乱,讲经师觉得到了与他伟大的心灵相称的地方。他自豪地想,他生来就应该享用这一切。然而,他母亲太贪心,他自己的资产又不足以过这样富裕的日子,加上他自己是个教士,需要保持卑微贫寒的生活,他无法过这样的生活。讲经师一进这一间间大大小小的客厅,他本来就轻盈的举止就显得更加轻盈。他轻轻地摆动着教士斗篷和教士服,显得潇洒安逸,双手、双眼和脖子的动作都不像个教士,但又没有越轨,不像某些神父那样,一踏入富贵人家的宅第便忘乎所以,早已忘记自己是个教士了。德·帕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讲经师。不过,他这个教士凭自己的举止、音容笑貌和目光就足以证明是个很会交际的人。如果将这种天赋和他的仪表、口才、巨大的影响和才华等综合一起,那他就像贝加亚纳侯爵夫人说的那样,是个“非常有头有脸的神父”。
  堂弗朗西斯科·帕艾斯和他的女儿恳请堂费尔明跟他们一起用餐,说没有外人,只是他们三人,吃顿便饭。
  “就我们三人嘛。”奥维多不再像平时那样冷若冰霜。
  讲经师一只脚踏在门槛上,一只洁白的手撩着天鹅绒门帘,潇洒地弯了弯腰,微笑着摇了摇圆圆的小脑袋,用这种讨人喜欢的方式表示难以从命。
  “爸爸,你快去拉住他。”奥维多拖着长音恳请他父亲说,她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这不行。”
  “他挺固执,孩子,让他走吧。他为我们办了祈祷室的许可证,还让堂安塞尔莫来做弥撒,但他不想我们感谢他。”
  “您应该感谢教皇陛下嘛。”
  “对,凭我漂亮的脸蛋儿,教皇陛下给了我这恩典。”
  讲经师笑了笑,如果他们来拉住他,他准备逃之夭夭。
  “那您得说出理由来!”奥维多大声地说,她重又变得冷若冰霜。
  讲经师的脸微微发红。
  他只好撒谎了:
  “三天前我已接受另一个弗朗西斯科的邀请去他家,我不能食言,那样会失礼的……您知道这儿的人,他们会怎么说呢。”
  实际上没有这回事,谁也没有请他吃饭,是他母亲和平时一样,等他回去。
  然而,这次发自内心的、热情的邀请,如果在别的任何时候他一定会愉快地接受。这次他谢绝了,原因在于他有预感。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贝加亚纳家会请他。这是他今天打算访问的最后一家。可他们为什么要请他吃饭呢?再说,他们家常吃法国大餐,唐娜·鲁菲纳还经常更改吃饭的时间,想什么时间吃就什么时候吃。小巴科的生日贝加亚纳家也不常常举办宴会,他也没有收到请柬……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将这次拜访定在吃饭的时候。他为什么喜欢去侯爵夫妇家吃饭?帕艾斯家的饭菜也不差呀。尽管他不想回答这个怪问题,但是,在他准备好谎言前,他的良心却像耳边一声巨雷一样对此做出了回答:“庭长夫人常常跟侯爵夫妇一起用餐,特别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因为他们一向将她看成自家的人。”
  那么,侯爵这一家、庭长夫人和侯爵府的家宴究竟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讲经师拜访了两家有地位的绅士和一位女教徒后,肚子有点儿饿了(这是正常的)。他穿过新广场的门廊,来到教士大街,又走过雷科莱托街,来到鲁阿街。贝加亚纳家的守门人是个侏儒,穿一身怪里怪气的号衣。讲经师用颤抖的语音问道:
  “少爷在家吗?”
  这时,大门咯吱一声打开了,里面有人哈哈大笑。讲经师听出这是比西塔辛的声音。她大声说:
  “不对吧,先生,不是蓝色的……”
  “是蓝色的,夫人,蓝底带白色条纹。”巴科击掌说道。
  “不对,不对。”
  “别犯傻了,”从二楼的窗口传来更轻柔的声音,“你别相信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刚才我在下面,也没有见到。”
  这是安娜·奥索雷斯的声音。
  讲经师只觉得耳朵嗡嗡地响……他走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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