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 第二十一章 再膺重命

  葛品扬怀着沉重的心情,独自黯然走下凤仪峰。
  师妹龙女投入师母冷面仙子的怀抱,这将使天龙堡和五凤帮之间,又进入另一层更为复杂的水火状态了。
  师父天龙堡主,在今天武林中的声誉,虽是如日中天,然而,有一件事却是无可否认的,在人生旅途上,他已进入老年。
  师父膝下,唯此爱女,师妹可说是他老人家渐人晚年唯一的慰藉,而现在,连这一点也失去了。
  师父天龙老人与师母冷面仙子在情感方面的误会与裂痕,显然地,只有日益加深而无弥补完复之望。同时,师妹又为双方所必争。私怨与公仇交集,今后,一堡一帮之间会演变成何等结局,真令人不堪想象。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适才他自参其境,目睹祸因形成,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母女间的天性一旦激发,是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的;所以,当冷面仙子晕厥,师妹悲呼着扑上的那一刹那,他除了叹息,什么表示也没有。
  接着,他被冷落了。
  闻讯奔出的红凤,指挥九、十两婢,以及那名白发丑老妇将母女俩拥持入内。冷面仙子虽然醒转,但却没有再望葛品扬一眼,甚至曾经为他奔走天涯海角的师妹龙女,也没有再望他一眼,转眼之间,他葛品扬成了陌路人。
  出了王屋山,他唯一的泄郁方法,便是全力狂奔。
  他忘了饥饿,忘了劳累,不避风雨,不计日夜,仅凭对路途的模糊记忆,归心似箭地奔向了天龙堡去。
  他知道,不论师父多疼爱自己,在师父面前,他终不能代替师妹的空位,然而,他并不奢望那些。他只希望赶回去时,师父已经回堡,在师父闻讯哀痛之余,希望因他之依侍身边而稍感慰藉。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天,他忽然发觉,他已经到达云梦。
  同时,更巧的是,不远的前面,便是已故之云梦二老的风雨茅芦。
  人在失意之时,每易缅怀过去。遥望风雨茅庐,使他想起前年来此时的情景。那时,他一身武功虽然遭废,但是他除了自苦,毫无怨尤,因为误会终会有澄清的一天。误会一朝澄清,师父即无遗憾,只要师父没有任何遗憾,再吃多少苦他也不在乎:而今,一身武功不但恢复,且另有不凡际遇,然而在情感方面,他的负荷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形加重了。
  云梦二老丧于五凤帮,五凤帮系由冷面仙子主持,冷面仙子是师父天龙堡主的发妻,他的师母;二老是天龙堡主的至友,有一天,人们纵然惩处了师母冷面仙子,也将不会原谅师父天龙堡主的;更何况云梦二老仅属无数冤死者之一,而师父天龙堡主于事件连续发生后,直至今天尚且迟迟不出呢!
  葛品扬怔怔发了一会呆,终于忍不住向风雨茅庐走去。
  前年来此时,雪霜满地,而现在,时值春夏之交,放目四眺,柳绿花红,一片晴和向阳景象。人事与天时,竟是恰成对比。
  他走了几步,稍稍迟疑,忽然斜斜绕去一排竹篱后面,因为他看到那后面正盛开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村野无香纸,采点野花致祭也好。他选择了一小束野花,转回来继续往前走去。
  不一会,到达了,庄院前曲水修竹,景物依然,只是往日的雪地,如今已代以一片繁茂的杂草。
  庄门紧闭着,生满绿苔,显然自二老物故后,此处即未再有人居住过。
  葛品扬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跃登院墙,入院以后的路,他十分熟悉,二老遗体不会仍在,但少不了会有个灵位的。于是他二径向最后的大厅走去,为了表示尊敬,他不敢以轻身功夫跃进,而改以一步一步地缓行。
  经过假山,经过水池,也经过那座风雨亭。
  葛品扬来至亭中,正待穿亭而过时,目光偶扫,不禁微微十呆,亭中一碑挺立,原来二老就葬在亭下。
  然而,此尚不足为异,更令他惊讶的是,那方墓碑面前此刻正安放着一束鲜花,花种与他手上所持者一般无二,而从花茎断痕的新鲜程度看来,前此致祭者,离去最多也不会超过一顿饭光景。
  先他而至的这位致祭者会是谁呢?
  庄门紧闭苔封,毫无近日开启过的迹象,而院墙又是那么高,可见来而复去的也是一位武林中的人物。
  那么,这人会是谁呢?
  关于这一点,除了存疑,说什么也无法凭空想象;于是,他将自己带来的那束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原先那束野花之上,然后纳拜,起立,默祷,注目缓退,返身再由原路怅然走出庄外,继续往南行去。
  云梦向南,江河纵横,赶路的人,以坐船走水路为宜,于是葛品扬在孝感搭上一条下行江船。
  在登船之际,葛品扬心念一动,暗想:我一路行来,都是官塘大道,那位去过风雨茅庐致祭的人,如向北走,我不会碰不上。他既系武林人物,迎面相错绝不会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他人十九是与我同方向而行,也是向南。又他先我不过一顿饭之久,如南行,很可能也会在此搭船,我何不顺便打听一下?
  于是,他向船家问道:“船老大,今天这儿有没有船往下水开去?”
  “噢,走过去好几条啦。”
  葛品扬又问道:“从这儿上船的客人多不多?”
  “不多。”
  “几位?”
  “唔,好像只有四五位吧。”
  葛品扬脱口道:“其中”
  其中什么呢?他一时无法接下去。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一无所知。如果问其中有无江湖人物,船家或许并不见怪,但江湖人物有老少男女和各式各样的长相呀!
  船家见他满身风尘,人品虽俊,眉宇间却充满惶惑沉郁之色,加之话到口边留住半句,出门人善观气色,暗底下不禁大为起疑,因而反问道:“其中什么?”
  葛品扬蓦地想及:会不会是龙门棋士从蒿山下来顺路过此呢?
  这种猜测虽然绝无把握,但却颇有可能,横竖他得向船家交代出一个人来,于是故作不知怎么形容才好似地比了比手势道:“有没有……这么……一位老人家?”
  船家稍稍释怀,但仍追问了一句道:“那位老人家生做什么样子?有是有一位,不过,不晓得是不是相公所问的人。”
  葛品扬连忙接口道:“好认得很。”
  船家“哦”了一下,没有开口,注目等待他再说下去,葛品扬见无法拖延,只好笑了笑说道:“因为这位老人家无论衣着和长相都很特别。”
  龙门棋土不一定会穿什么式样的衣服,在以前,他很可能举出一部白胡须来描述一下,因为龙门棋士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肯改变他那部垂胸美髯的;然而,如今不同了,在岳阳,龙门棋士为替他恢复一身功力,已不惜将美髯糟蹋了,此例一开,后来的情形就很难说了。
  不过,他现在的这种想法,也相当圆滑。
  龙门棋士鹤发童颜,袍不覆膝,如不改装,本来就很特别;要是改装,为掩饰本来面目,一定也很特别;所以,他这样问,可说是万无一失。
  果然,那名船家连连点头道:“那么就对了,那位老人家,无论面貌和衣着,都的确是有点与众不同,蚕眉、凤眼、高高的鼻梁、黑黑的肤色,神态极为威严,眉宇间似有着重重心事,尤其那袭天蓝长袍,显属上好质地,然而却沾满尘土……”
  葛品扬心头猛地一震,暗骇道:这不是师父吗?
  船家眨眨眼问道:“相公说的是这位老人家么?”
  葛品扬定神点头道:“是的,坐的哪班船?下去多久了?”
  船家想了想说道:“坐哪班船记不清了,不过,开船还没有多久,这一路下去,碰巧会在前面赶上也不一定。”
  葛品扬含笑请托道:“赶上时请老大招呼一声好吗?”
  船家点头道:“没问题。”
  现在,葛品扬只有耐心等候这一途了。这一带,水道纷歧,起旱追,很可能欲速不达,而且他也不知道那是条什么样的船,纵能追及,也很可能当面错过。
  江船行速,本来就不快,葛品扬由于心中焦急,感觉上也就更慢了。
  船至黄岗,船家没有表示,船到九江,船家仍然没有过来打招呼,葛品扬再也无法忍耐,终于在九江离船登了岸。
  他上岸后,暗暗思忖道:九江地面,不会没有丐帮弟子,而丐帮弟子消息灵通,绝不致对师父的过境一无所悉,我何不请这儿的丐帮分舵助我一臂之力呢?
  于是,他入城,很快地便找着一名丐帮弟子,同时开门见山地向那名丐帮弟子显示了自己身份,要求立即带去会见他们会舵舵主。
  丐帮九江分舵是在南门外杨湖中的一处小岛上,当葛品扬乘坐的小船向岛上驶去的时候,另一个方向,也正有着一只同型小船往小岛方面疾驰,两只小船渐靠渐近,终于,立在船头上的两个人同时惊叫起来。
  葛品扬惊喜交集地喊道:“日前在云梦,向云梦二老致祭的就是老前辈么?老前辈为什么要化装成家师的模样呢?”
  来船船头上站的,正是龙门棋士古今同。
  但是,龙门棋士一副本来面目,一点也没有改动,然而脸上的神色却很怪异,这时听了葛品扬的话后,全不似往日那种嬉戏之态,既不意外,也无欣喜表示,仅点了一下头,意思似说:上了岸再谈吧。
  不一会,两船同时拢岸,一老一小相继登岛后,葛品扬走过去,注目迟疑地道:“老前辈您是怎么了?”
  龙门棋士神色阴沉地道:“你来了正好,老夫来这里,正为了请这儿分舵分头派人找你来。”
  葛品扬吃了一惊道:“找晚辈什么事?”
  龙门棋士沉重地道:“现在,你小子听清楚:在江都县北五里,隋炀帝旧日行宫附近,住着一名五十年前武林中的风云人物,外传此人早已物故,老夫近日方获实讯,此人仍然活得好好的,如今命你前去,是要你去偷取一样东西!”
  葛品扬脱口道:“偷?”
  龙门棋士微怒道:“是的,偷!不择手段!因为此人对这样东西爱如性命,就是他老子向他要也不一定要得到!”
  “一样怎么样的东西?”
  “一座玉琢弥勒佛。”
  “要来何用?”
  “这个你不用问,你所要做的便是半年之内将它弄到手。”
  “那人经常将这座玉佛放在什么地方?”
  “无人知道。”
  “那,那晚辈如何下手?”
  “如何下手那是你自己的事,老夫只告诉你期限是半年,超过一天,就别来见老夫,同时今后也就别再回天龙堡去了!”
  龙门棋士说时,声色俱厉,葛品扬如蒙一头雾水,但是,他不敢问,他只略略猜测到,这座玉佛,一定关系着一件严重的大事,不然以此老之身份,说什么也不会出此下策,而要自己去偷的。
  于是,他暂时改换话题问道:“好的,晚辈遵命,但是,日前去风雨茅庐的究竟是不是您老呢?”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葛品扬益发迷惑了,今天的龙门棋士,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但是,对于此老,他没有话说。龙门棋士无论命他做什么,他只有唯命是从一途,他相信此老性情变异定有原因,龙门棋士不肯解释,多问也属徒然。
  葛品扬转身欲去,想了想,又忍不住回过身来道:“关于五凤帮召聘五派的事,武当平安渡过了,其他四派结果如何,老前辈有没有听到讯息?”
  龙门棋士冷冷说道:“终南有弄月老儿,对方系知难而退;黄山水云老儿与首鹰两败俱伤;王屋驼叟去了天龙堡,仙老峰被放了一把火;少林寺系由老夫强行出头,那名蓝鹰很有骨气,所以老夫也没有要他小命,仅于薄惩。不过这一来,该帮定然会老羞成怒,势必集中全部力量,改向天龙堡泄忿了,因为该帮一定会误以为是你师父暗中主持……”
  葛品扬眉峰微蹙,暗忖道:是呀,我去王屋时,幸亏冷面仙子尚未接获另外四处的消息,若是已知悉五路人马没有一处占到便宜,她说什么也忍不下这口气而放过我的。该帮这次分向各派下手虽然失利,但如果五凤五鹰集中,再加上天山胖瘦两巨魔,以及天目无情翁、天衣秀士等一代巨煞,师门将拿什么应付?这种危急情势,龙门老儿又不是不清楚,他为什么却还要在这个时候将我支使去偷一座身外之物的玉佛呢?
  葛品扬愈想愈觉得其中定有蹊跷,于是绕着弯子问道:“那位玉佛持有者的武功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呢?”
  “你小子想用强夺取是不是?”
  “这不比行窃来得妥当些吗?”
  “很好,你小子如果活得不耐烦,就不妨试试吧!”
  葛品扬听得一呆,心想这就怪了,当今武林中武功最高者,就数师父、龙门棋士、弄月老人、水云叟、冷面仙子、天山双魔、天目无情翁、天衣秀士、五台三魔,以及五凤帮等人,而自己,自习成先天太极玄功及一元指以后,已较上述诸人相去有限,自己今日的成就,龙门棋士想必也清楚,而现在他却说得这么严重,难道此人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龙门棋士哼了一声道:“你小子有点不服气是不是?”
  “咳,咳,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难道老夫还看不出你在转什么念头么?”
  “晚辈不过始终想不透武林中还有这么位厉害人物罢了。”
  “听说过医圣毒王这个名号没有?”
  “啊,医圣毒王?这人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谁说不是,老夫刚才不是这样说过了吗?”
  葛品扬默然了,龙门棋士冷冷又接道:“半年时间说短不短,所以你无须操之过急,一切凭智取,不择手段。须知此人武功虽与老夫等人仅在伯仲之间,然一身毒功却无出其右,谈笑之间都能施毒制人死命,你行藏暴露之时,即你丧生之时!”
  说到此处,手一挥,接道:“原船过去,马上走!”
  葛品扬不敢再说什么,返身上船,仍由那名丐帮弟子送来这边岸上。
  葛品扬于是又自九江搭上另一条开往仪征、江都方面的客船,在船上,他反复回味着几句话:“期限是半年,超出一天,就别来见老夫,同时也就别再回天龙堡去了……医圣毒王,医圣毒王……只要能得手,不择手段……”他想着,蓦然骇忖道:去风雨茅庐致祭的明明是师父,我一再以此相询,龙门老前辈都是避而不答,难道他与师父已碰过面,而师父正受了严重内伤,非那座玉佛无救不成?
  二十四桥千步柳,
  春风十里卷珠帘……
  江都,即今之扬州。扬州之形胜,前人有“四六”颂之曰:
  “禹别九州,斯为奥壤;唐分十道,是曰大邦。”
  “俯江循之壮阔,瞰京口之穹崇;挥毫万字,一饮千钟!”
  当年,诗圣杜甫为了要来这个“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曾替自己制造了一个非常动人的借口:“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下扬州!”
  杜甫的诗,十之八九都为忧国忧时而发,令人读之极为感动,然而,这里他说去扬州是为了“关心”淮南一带的“米价”,多少有点值得存疑了。
  不过,这还好,白乐天就伤情感了:
  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
  东自黄河西至淮,绿影一千三百里。
  南幸江都恣佚游,应将此柳系龙舟。
  龙舟未过彭城阁,义旗已入长安宫。
  土坟三尺何处是,吴公台下多悲风。
  二百年来汴河路,沙草和烟朝复暮。
  后王何以鉴前王,请看隋堤忘国树……
  这首《江都行》,当年题于扬州西城的摘星楼。
  摘星楼原为隋炀游幸江都建以纳嫔妃者,如今,“摘星”一名虽存楼,却早已改成一座酒楼了。
  葛品扬登楼凭窗眺望,偶尔恩及这首《江都行》,不禁为之感慨万千。
  这与年前在关外,虽同样登临一座酒楼,可是,无论景物与心情都不一样了。
  那是风雪的严冬,现为花木向荣的初夏,那时是人影双双;现在则是人孤影只;那时仅有自怜,如今身肩武林命运重担,欲遁世已无可能。
  店伙走过来,葛品扬一狠心,挥手吩咐道:“不必问了,酒菜搬好的来就是了!”
  不一会,酒菜端上,葛品扬闷闷地喝着,不时自窗口向北望去,心中烦闷地不住盘算:
  医圣毒工不但用毒为武林中空前一绝,就凭本身武功,也不在我之下,而那座玉弥勒既系无价之宝,收藏隐秘,自不待言。半年之期虽说不短,我现在连接近这名老毒魔的机会都没有,又从何下手呢?
  这时约莫午初光景,随着时间的过去,楼上酒客也渐渐增多,呼酒叫菜,以及高谈阔论的嘈杂声,听了益发令人心烦,正所谓以酒浇愁愁更愁。葛品扬本来就不善酒,半壶广陵春下肚,陶陶然,已然微醉。
  这时,忽听邻座一人大声问道:“那个卖镜子的,今天会不会再出现,蔡老夫子?”
  “很难说。”
  那人接着又问道:“蔡老夫子见多识广,依夫子之见,那人一面镜子索价纹银五百两,是他有疯疾呢,抑或他那面镜子真有什么神奇之处?”
  “白乐天有首诗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诗?”
  “太宗常以人为镜,鉴古鉴今不鉴容;乃知天子别有镜,不是扬州百炼铜!”
  “扬州百炼铜?”
  “是的,在唐代,我们扬州人常于五月五日端午在江山对日铸镜,谓取日之华,照之可使人青春不老。这面镜子,据那人说,便是唐代之宝镜。”
  “真有这回事吗?”
  “老朽没有五百两纹银,不敢妄断。”
  这句话说得满楼俱为之哈哈大笑起来。
  所谓照妖镜、摄魂镜,不过是说部中的神话,一面铜镜质地再好,也不过是面铜镜而已,如说一面铜镜要卖五百两纹银,当然是笑话了。
  葛品扬于恍惚中为这阵突发的笑声所惊,扭头四望,一众酒客们却已改换话题,去谈其他方面了。他隐隐约约地,只听清什么镜子、五百两纹银等断句,这时不禁感到迷惑不已,暗想这些人刚才在笑什么?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又来啦!”
  全楼酒窖,立即涌向窗外探首下望。
  葛品扬随着将头伸出窗外,但见下面小河蜿蜒,两岸垂柳摇曳,景色极为幽雅。这时,柳堤上,由西边缓缓踱来一名三旬左右的落拓书生,身穿一袭旧青衣,衣着虽然寒酸,眉宇间却颇有一股俊逸的书卷气。
  青衫书生缓缓踱至摘星楼下,在小石桥桥头盘膝端坐下来。
  身后跟着的大群闲上立即一涌而上,将青衣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座石桥,为西门与北门通向城中的要道,这一阻塞,围看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但摘星楼上的酒客却不受影响,始终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青衫书生于坐定后,左袖微提,右手探入,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圆形青布小袋,平放在膝头上,开始闭目养起神来。
  青布袋中所装,大概便是那面索价五百两纹银的宝镜了。
  围看的闲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议,但却没人上前向书生索镜观看。葛品扬看了片刻,觉得也没有多大意思,于是便转过脸来,准备继续喝酒。
  酒杯尚未端起,忽听有人低喊道:“喂,快瞧,老周,那顶神秘的小花轿又入城啦。”
  “哦!在哪里?”
  “已快到桥头了。”
  “真怪,不多几天,这顶小花轿就出现一次,却始终不曾在人见到过轿中人面目。老张,你说这娘儿是不是那一路货色?”
  “弄不清楚,我已经打听很久了。”
  “就没有人钉梢,看她究竟来自什么地方吗?”
  “当然有人钉过了。”
  “结果如何呢?”
  “结果知难而退。”
  “怎么回事呢?”
  “那几个轿夫太凶了,一个个全似练过把式,不管谁钉上,不出十步就给发觉。听说那些家伙只要向你瞪瞪眼,也就够你魂飞魄散的了。”
  姓周的突然低低打断话头,叫道:“快看,大概有好戏可瞧了!”
  这一叫,谈话之声立止,四周也忽然特别安静了下来,葛品扬感觉有异,便又扭头向下面桥下望去。
  这时,闲人们纷纷旁退,一顶花呢凤角小软轿,在两名家丁模样的人物开道下,正由另外两名家丁模样的中年壮汉向桥上抬来。
  行家看行家,一眼分明,葛品扬略加打量,便知这四名家丁模样的人物均非俗手;但是,尽管闲人退让,那位青衫书生却一点不知天高地厚,依然端坐原地,闭目不动。葛品扬不禁为那青衫书生暗暗担心。
  可是,奇怪的是,轿至青衫书生面前,竟自动停了下来。
  闲人们遂又试着慢慢聚拢,青衫书生始终不动一下。这时,小花轿中突然传出一阵娇滴滴的女子声音道:“这就是传说的那个人么?那面镜子拿来给奴家看看。”
  语音婉转如莺啼燕呢,但却不是扬州本地口音,话说完,四名壮汉中已有一名俯下身子,准备去拿那只青布小袋。
  青衫书生突以衣袖一遮,摇头拒绝道:“不行,按规矩行事,亮过银子再看货,不然你也看,他也看,就算宝镜看不坏,本人烦也就给烦死了。”
  那名壮汉眼一翻,凶光毕露,哼道:“朋友说话最好睁开眼睛!”
  青衣书生未及答话,轿中传出娇音道:“不,赵老大,就依了他吧。”
  那名被喊作赵老大的壮汉怔了怔,忙垂手应了声。“是的,夫人!”然后自怀中取出一只小拜盒,连盒往青衫书生面前一放,冷笑着,脾睨不语。
  青衫书生打开拜盒看了看,连连点头,甚表满意,接着放下拜盒,双手捧起那只青布小袋送往轿边道:“宝镜在此,夫人请过目。”
  那名赵老大伸手代接,青衫书生手一缩道:“宝镜仅可由买主查看,本人几天前就声明过了。”
  轿中人娇滴滴道:“好,交给奴吧!”
  那名赵老大有火不便发作。怒目退去一边,接着,一只润如春葱、白如凝脂的纤纤玉手,自轿帘中伸了出来。
  看到这只手,每个人都止不住心头一荡,目光发直。
  青衫书生眼光所至,也为之微微一楞,忽将镜袋交去自己左手,右手一翻,竟将轿内伸出的那只玉手紧紧握住,旁若无人地啧啧赞叹道:“呵呵,又白又嫩,好美的一只小手儿呵,唉唉,要是能睹芳容一面,区区五百两银子又算什么……”
  真个是色不迷人人自迷,青衫书生这种失常举动使每个人都看呆了,一时间,四下里竟静得一点声息也听不到了。
  那只玉手挣扎了一下,惊呼道:“赵,赵老大!”
  叫的虽然只是赵老大一个人,但四名家丁于二声惊“啊”之下,已自不分先后地同时向青衫书生扬掌劈去。
  闲人们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呼。
  葛品扬轻轻一叹,仅摇了一下头,并不动心,这种人虽说死得冤枉,但是,一点也不能引起人的同情。
  然而,怪事却出现了。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刹那,但见青衫书生一声“唉哟哟”,双肩微晃,平地向轿边挪近尺许,竟以毫厘之差一下闪过四人的合击。
  葛品扬双目一亮,充满讶异,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看走了眼!
  四周闲人纷纷后退,这时葛品扬注目之下,又是一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四名家丁正待攻出第二招之际,轿帘一扬,另一只玉手已然闪电般伸出,食中两指紧并,疾点青衣书生两眉之间眉冲大穴,虽有轿帘遮住,然其认穴之准,竟然不减明眼人分毫!
  原来轿中佳人也是一位大行家!
  葛品扬从轿中人出手招式上估量,此女功力与成就,当不在五凤帮五凤之下,武林中哪还有这等武功的年轻女子呢?
  四名家丁见女主人已经自行出手,知道帮忙无益,便都蓄势而止。
  青衫书生显非弱者,容得另一只玉手点出,左手镜袋一松,斜腕一抄,竟又以一招神妙手法将玉手握住,哈哈一笑道:“广陵城中饶花光,广陵城外花为墙,高楼重重宿云雨,野水滟滟飞鸳鸯娇人儿,下轿吧!”
  大笑声中,双腕加劲,眼看轿中人即将被他拖出轿外,就在这时,石桥通向城中的一端,突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厉喝道:“狂贼放手!”
  青衫书生循声回头,一点红星,已正对面门疾射而至。
  青衫书生一见之下,似颇感意外地口一张,闪避不及,红星直射入口,接着,便见青衫书生脸色微变,双手一阵抖颤,突然松手向后倒去。
  轿中人玉手一缩,金莲同时飞出,青衫书生立被踢滚桥下,身横水边,半边脸浸在河水中,一动不动,竟告气绝。
  “啊啊,出人命啦!”
  “出人命啦!”
  “出人命啦!”
  一阵惊呼,闲人刹时奔散得一个不剩,摘星楼上酒客也都变颜变色地纷纷归座,似乎谁也不愿被牵连到一件人命案子中。
  葛品扬当然不在乎这些;相反地,他对桥上更加注意起来。以一点红星取青衫书生之命的,是个长方脸,双目如电,脸上不带一丝表情的灰髯老人,此刻,灰髯老人正自桥中央向小轿走去。
  四名家丁一致低目垂手,似对灰髯老人既敬且畏。
  灰髯老人走至轿旁,毫不为意地朝桥下青衫书生尸体望了一眼,然后俯身拾起那只镜袋,打开看了看,一抖腕,将镜袋扔得不知去向。
  轿中人这时娇声问道:“你刚才用的是一颗五毒丹?”
  灰髯老人点点头,没有表情,也没有开口,葛品扬心头一动,讶忖道:五毒丹?难道此老即医圣毒王不成?
  轿中人娇声又说道:“此人身手不凡,在武林中定非无名之辈,怎不下去瞧个清楚,查查他究竟是什么来路呢?”
  灰髯老人低低嘿了一声道:“有什么好瞧的?他发难,不过是乘你不备,连一颗毒丹都躲不了,纵有名,谅也有限!”
  “尸首要不要叫赵老大他们处理一下?”
  “不必了,三个时辰之后,不过剩下血水一滩,衙里捕快见了,自不难知道系老夫所为,谁还敢拿老夫怎么样?”
  灰髯老人说着,袍袖一挥。两名家丁立将花轿抬起,循来路出城而去。
  直到花轿与灰髯老人全部消失不见,四周闲人这才又尝试着往桥边拢来。葛品扬正待下楼看看青衫书生究为何许人以及中毒后尸体如何化血之际,闲人们忽听楼下发出一阵惊叫,急急转头看去,怪事又发生了。
  原来那名青衫书生竟是佯死!
  这时,但见他缓缓欠身站起,笑容满面,俯脸一张口,向掌中谨慎地吐出一颗红色药丸,药丸外面包着一层透明皮膜,吐在掌中,看着,摇头一笑,一面小心地将药丸收入一只锦盒中,一面喃喃说:“得来不易,嘿嘿,得来不易,皮膜要给震破,沾上一点唾液,我姓柳的可就要重投娘胎了。”
  说罢,眼膘众闲人,微微一笑,返身扬长而去。
  姓柳的?葛品扬注目凝思着:这种神态!这份身手?尤其是最后离去的这份飘逸身法?
  呵呵,难道此人竟是天衣秀士所伪装的不成?
  愈想愈像,除了天衣秀士,换了任何人,也将不会有如此胆量的。葛品扬想着,对天衣秀士这种谋丹手段,不禁大为钦佩,心想此人要不是步入邪途,真是何患功不立,名不扬?
  天衣秀士谋取这颗五毒丹有何用处,固然不得而知,但是,以天衣秀士之名,都无法向医圣毒王明着讨取,龙门棋士说此人在丹药方面一向是六亲不认,看来是一点也不假的了。
  葛品扬眼看天衣秀士得手,自己却不知哪一天才能成功,顿感酒菜无味,于是喊伙计结了账,出北城,向所谓隋炀行宫旧址行去。
  一直走到邵伯湖边,仍无所见,这时已是黄昏时分,湖边漫步着不少士人,远处寺院中钟声悠悠,斯情斯景直如置身画中。
  葛品扬尘虑尽涤,正感信然忘我之际,忽听一个士人轻吟道:
  “远木连天水接空,
  几年行乐旧隋宫……”
  此为昔人罗隐之名句,葛品扬听了,抬眼四望,立即发觉到,依周围景物判断,当年的隋炀行宫,一定就在这附近了。
  于是,他背起手,漫步沿湖而行,表面从容,似在欣赏傍湖晚景,其实眼光四扫,方圆半里之内,无不在搜视之中。
  走过上方禅智寺,他发现寺后有座小土山,山上修竹成林,竹林中隐有炊烟袅升,心念微动,暗忖道:怕不就在那竹林中吧?
  可是,怎么个混入法呢?
  那一带显非游赏之地,而他又非扬州本地口音,医圣毒王不但本人招惹不得,就是他手下那班下人们,也都一个个精悍异常,只要一照面,便没有不给看穿之理。易容吧?装什么身份的人好呢?而且方言是谁也无法在十天半月之中就能仿习得惟妙惟肖、足以乱真于当地人氏的。
  葛品扬徘徊着,时而驻足,时而蹙额,此行任务,实在太重要了,如他没有猜错,月师一命,就等于悬在自己手中。是的,龙门棋士是对的,不择手段,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不,绝不能失败!
  太阳下山了,湖边行人渐稀,葛品扬眼望湖天远处,一个意念突如火花般在他脑中闪过,于是他带着因狂喜而激动的心情,又向扬州城中奔来。
  第二天,扬州城中,沸沸扬扬,到处都在谈说着昨日发生在摘星楼下,贵人桥上,那个卖镜子的怪人死而复活的奇闻。
  正当奇闻传遍全城的时候,更古怪的事,接着发生。
  时约巳末年初光景,由东门戏马台方面,缓缓踱来一人,此人年约三旬上下,身穿一袭旧青衫,双手背剪,面带冷傲笑意,随着此人的出现,街道上顿时暴发起一连串的惊呼:
  “就是他!”
  “就是他!”
  “就是他……昨天……贵人桥上那个卖镜子的!”
  转眼之间,万人空巷,青衫书生视若无睹,在分分合合的人群中向前走去,步履依然从容如故。
  走没多远,叫嚣声一静,人群在维扬镖局门口停顿下来。
  青衫书生一声轻咳,挤在镖局门口的闲人,立即向两边纷纷后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青衫书生正待举步而入,镖局内人影一闪,那位有维扬豹鞭之称的维扬镖局局主申百通,已然带着满脸错愕神情,自局内大步奔出。
  豹鞭中百通身形一定,抱拳注目道:“小可申百通,这位兄台枉驾敝局,莫非有所指教不成?”
  青衫书生淡淡地说道:“是的,有件小事相烦。”
  衣袖一抖,一封书函平平稳稳地向豹鞭申百通迎面飞去。
  豹鞭申百通亦非弱者,当下不愿示弱,单手一招一带,便将那封书函接在手中,可是,看封皮上的几个字,却止不住神色一变!
  青衫书生脸色一沉,缓缓说道:“请面交老毒物本人,并请于一个时辰内送达。”
  豹鞭申百通抬起头,迟疑地道:“朋友的称呼可否见示?”
  青衫书生目射神光,冷冷地道:“里面写得明明白白,收件人自会清楚。”
  另一只衣袖一抖,一只银锞子,“夺”的一声轻响,嵌入迎面那块大书着维扬缥局四个字的横匾正中,不偏不倚,深浅与匾面齐平,有如平面上铸就的元宝记号,青衣人冷冷接下去道:“请局内兄弟买酒喝,不成敬意。”
  语毕,身躯一转,悠然举步,沿来路向东门而去。
  豹鞭申百通双手紧握,怒形于色,但是,当他回头朝上面那块横匾打量了一眼之后,轻轻一叹,手臂废然放落。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一阵骚动,忽有一名身穿长衣、目光如电的中年汉子横冲直撞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所过之处,闲人为之披靡。
  豹鞭申百通头抬处,慌忙抱拳道:“啊啊,赵老大……”
  来的,正是昨日随那顶小花轿出现在贵人桥头的赵老大。这时,豹鞭申百通话尚未完,赵老大手一伸,已将豹鞭申百通手上那封书函夺到手中。
  豹鞭申百通不但不以为意,反而打拱赔笑道:“赵老大,你来得好极了!”
  赵老大理也不理,眼光向手上书函封皮上匆匆一掠,随即塞入怀内,身躯一转,大踏步地穿过人群而去。
  扬州北门五里外,上方智禅寺寺后,越过一座土山是一片广布数里的竹林,竹林深处楼台俨然,这儿正是五十年前,武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精于医术却吝于济世,用毒与医术齐名的医圣毒王司徒求的道世洞府:避尘小洞天!
  这时,约莫午末未初光景,小洞天第三进深院内,一名年约七旬左右、长方脸、双目精光如电、脸上毫无表情的灰髯老人,正在细心调制着一钵黑色药末,耳闻脚步声响,头一抬沉脸喝道:“赵老大,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赵老大喘息着,额际微现汗意,本是鼓勇奔入,经这一喝气势顿消,当下惶恐地垂下手,低下了目光,嗫懦地道:“小……小的该死。”
  医圣毒王电目一扫,已看出端倪,又喝道:“拿过来给老夫瞧瞧!”
  赵老大躬身上前,平举过顶,将那封书函递上,医圣毒王接过撕开,抽出了一张纸片,但见上面写道:“司徒兄丰采不减当年,且获绝代艳娃为伴,白发红颜,相映成趣,诚属可喜可贺。五毒丹一颗拜领,小弟因有急用,不敢面求,不得不出此下策,有暇过乌牙山、灵峰院,当尽东道之谊。弟柳迎风百拜。”
  医圣毒王牙一挫,脸色铁青,匆匆进入厢房,不一会,又匆匆走出,向赵老大厉声交代道:“你们娘娘后山采药回来,就说老夫去了乌牙山,两月之内返转,这期间,门户小心,不管谁上门,一律不留活口!”
  赵老大俯身低应道:“小的知道!”
  医圣毒王衣袖一拂,人如灰鹤冲天,眨眼消失不见。
  黄昏时分,避尘小洞天前面,赵老大正与另外一名家丁在空地上漫步闲聊,偶尔抬头,目光不禁一直,脱口惊声道:“老主公,您,您……”
  十数步外,沉着面孔站着的,竟是那位老毒物医圣毒王。
  这时,这位不知因何去而复返的老毒物,脸色青中带黑,相当难看,目注两名家丁,不发一语。
  赵老大心头一寒,与另一名家丁同时低下了头。
  老毒物缓步向两人走近,两人身躯又止不住索索发抖,不过老毒物并无恶意,走近后,轻轻哼了一声道:“前头走,去老夫书房,老夫有话吩咐你们!”
  两名家丁如获大赦,忙不迭半偏着身躯在前面开道,老毒物沉吟着,眼光四扫,脚下却走得很慢,似在考虑着一件什么重大的事情。
  穿过重院,来至第二进,一声娇呼,一条淡红色的倩影,突然如飞般扑至老毒物怀中。
  老毒物微微一怔,旋即将来者拦腰一把搂住。
  老毒物现下搂着的,是个看上去年仅双十左右,眉比远山、眸赛秋水、鼻若悬胆、唇似菱角、齿如编贝、美胜嫦娥仙子的绝色佳人。
  此刻,这位身上仅披着一袭薄绸睡衣的佳人脸一仰,吹气如兰,低低而幽怨地道:“怎么啦?你?说去两个月,差点把奴愁煞,而且只说去乌牙山,却没有说去找谁,为了什么事,看你下次还敢这个样不……”
  老毒物没有开口,仰脸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吐出,然后自怀中掏出一张已给揉皱了的纸片递到红衣佳人手上。
  红衣佳人霍地站直,早有两名丫鬟将纱灯移近,红衣佳人匆匆看了一遍抬脸疑讶地道:
  “柳迎风?是不是当年那个颇有侠名的天衣秀士?”
  老毒物“嗯”了一声,仍没有开口。
  红衣佳人秋波一闪,又问道:“你既赶去,因何又半途折回的呢?”
  老毒物沉着睑,冷冷说道:“进书房里再说!”
  两名家丁因见娘娘出迎,一直躬着身躯不敢抬头,老毒物对之视若无睹,径自与红衣佳人相搂着,向院左一间厢房走去。
  进入厢房,老毒物目光微扫,缓缓走去书案旁一张凉椅坐下,红衣佳人正待缘颈登膝,老毒物忽然冷冷说道:“那边坐,老夫心情不佳。”
  红衣佳人黛眉微蹙,颇为不悦地在书案另一边坐下。
  老毒物脸一仰,对天发问道:“娘子,武林中怎么称呼你,你知道吗?”
  红衣佳人愕然凝眸道:“你这一问多怪?”
  老毒物原姿不动,冷冷接口道:“是的,很怪,但娘子不妨亲口回答老夫一声,娘子应该清楚,老夫并不是一个无话找话说的人。”
  红衣佳人悻悻然说道:“沉鱼落雁苏小怜,怎么样?难道你怀疑那个什么天衣秀士这次是奴叫他来的不成?”
  怪不得有此绝代风华,原来是祸水三姬中沉鱼落雁姬啊!
  但见老毒物“嘿”了一声,冷冷说道:“虽非如此,却也差不多!”
  沉鱼落雁姬自座椅一跳而起,娇躯打颤,戟指喘叱道:“司徒求,你,你,你说清楚点!”
  老毒物淡淡地道:“坐回去!”
  跟着,冷冷地接下去道:“老夫说:‘虽非如此,却也差不多’。这样说,应该没有什么不清楚才对。我司徒求寡情绝义,六亲不认,虽然名号中,‘医圣’两字在‘毒王’两字上面,但一生毒死的人比医活的人不知要超出多少倍,这一点,姓柳的比谁都明白,嘿嘿,娘子如以为他姓柳的这次冒生命之险而来,只是为了区区一颗五毒丹的话,嘿嘿嘿,那就成了笑话了。”
  沉鱼落雁姬愕然道:“那么”
  老毒物忽向房外高喊道:“你们且先退下去。”
  待得赵老大及另一名家了脚步声消失,老毒物这才嘿嘿一笑接下去道:“这是老夫新近得悉的一大秘密,你们祸水三姬中的另外两位,羞花已归天目无情翁钱老儿,而闭月所改事者不是别人,就是这位姓柳的,天衣秀士柳迎风!”
  沉鱼落雁姬颇感意外地道:“有这等事?我们三姐妹自离开五台之后,彼此间音讯断绝,羞花大姐的情形不知如何,但是闭月二姐,前几年不是听说跟了什么浮梁毒罗汉的吗?
  怎么一下子又变成了这个天衣秀士的呢?”
  老毒物嗤之以鼻道:“武林中的人和事,天天都有变化,不然老夫也不会退出了!”
  沉鱼落雁姬温然不乐道:“你曾答应奴家,帮奴家打听羞花、闭月两位姐姐的下落,闭月姐姐跟了浮梁毒罗汉也是你说的,怎么她改事天衣秀士的事你到今天才提?”
  老毒物嘿嘿一笑道:“迟了吗?你关心别人,别人不也在关心你吗?姓柳的过去向来以正人君子自居,而今事实证明,所谓正人君子者,亦不过是如此而已,他姓柳的这次找上扬州来的真正居心,娘子还能说不明白吗?”
  沉鱼落雁姬秋波闪了闪,突然霞生双颊。
  老毒物阴阴侧目道:“清楚了吧?”
  沉鱼落雁姬忽然凝眸道:“老爷子今儿出去了一趟,脸色怎变得这么难看?甚至连喉咙都有点沙哑了?”
  老毒物脸一仰,冷冷笑道:“也许是数十年来第一次碰到这等‘愉快’事的缘故吧?嘿嘿嘿!”
  沉鱼落雁姬双颊又是一红,皱眉道:“这姓柳的得陇望蜀,居心既然如此可恶,老爷子就应该追下去惩戒他一番,做甚又半途改变主意呢?”
  老毒物阴沉地道:“娘子聪明人,难道连这一点也想不通么?”
  沉鱼落雁姬蹙额摇头道:“老爷子行事太难捉摸了。”
  老毒物傲然一笑,冷冷说道:“他姓柳的虽以足智多谋见称,如真的跟老夫较量起来,哼哼,还差得远呢!老夫已将他这次来此的用心,分析得一清二楚,他来的目的可能有两种,为了‘人’,也为了‘丹’。所以,他在得丹之后,又来了个调虎离山,想趁老夫不在时,将你劫走!”
  沉鱼落雁姬连连点头。
  老毒物冷笑道:“老夫一时气怒之下,几乎上了大当。你想想看,天衣秀大何许人?老夫又是何许人?他会蠢到丹已得手,还留书激怒老夫,树下老夫这等强敌么?”
  沉鱼落雁姬道:“是呀,那么老爷子回来后又打算怎么办呢?”
  老毒物切齿道:“姓柳的以轻功知名天下,且又超前离去一个多时辰,追下去也是无益,同时,纵然追及,杀了他也不能尽泄老夫心头之恨,老夫尚有更毒的办法!”
  沉鱼落雁姬道:“什么办法?”
  老毒物恨声道:“如果老夫料得不错,这厮盗丹目的,必是为了毒害某一劲敌,换句话说,那人武功必在这厮之上。而现在简单得很,老夫带上一件疗毒圣品,跟踪前往,他下手,老夫也下手,兵法云:敌人之敌,必为吾友。那时候,黄鹤楼上看翻船,天下再没有比这个更令人赏心的乐事了!”
  老毒物说至此处,手一挥,沉声吩咐道:“娘子去将那座玉佛取出来。”
  沉鱼落雁姬一愣,张国道:“老爷子今儿是怎么啦?”
  老毒物也是一楞道:“老夫怎么了?”
  沉鱼落雁姬诧异道:“老爷子无论什么丹丸膏药都准许奴家过问,唯独藏放玉佛的那座百宝箱不许奴家接近,奴家连开启之法都不知道,怎么个取法?”
  老毒物怔了怔,似乎有点失笑,当下缓缓起身道:“娘子前头走,老夫前去教你开启之法,这次离开不是一天二天就能回来,里面尚有其它紧急备用之物,娘子不知如何开启总不是办法。”
  沉鱼落雁姬见老毒物突然愿意将他一向视如拱壁的百宝箱向自己公开,不禁大为高兴,媚眼斜抛,嫣然一笑,扭着水蛇般的柳腰,领先向书房外面款款走去。
  老毒物捋髯后随,不一会,穿过花阴道,登上最后一进里院的小楼,沉鱼落雁姬掀幔走入,至板壁前,玉指一点,平滑的红木板壁突然露出一道小门,然后回头向老毒物招手娇笑道:“过来教奴呀!”
  老毒物回头向房门口两名女婢喝道:“灯挂好,统统下去。”
  两女婢恭应一声,将灯挂好,折身一福,转身悄步走下小楼。
  老毒物园门异光,一步步向密门中那座显为纯钢打铸的百宝箱走去。人至百宝箱前,稍稍犹豫,突然一转身,并指向沉鱼落雁姬香肩点去。
  沉鱼落雁姬一声骇呼,欲待闪避,已然不及。
  老毒物得手不饶,指飞处,又将哑穴点上,接着玄功默运,一声“嘿”,硬生生将一座铜铸百宝箱劈裂开来。
  十指插入裂缝,又是一声闷“嘿”,百宝箱对半分开。
  这时候,百宝箱分开,赫然露出一座高约七八寸、宽约四五寸的小小檀木佛龛,佛龛内莹光耀射,正是一尊玉琢弥勒!
  葛品扬心头狂喜,手一伸,连佛龛一并抄入手中。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真是一点也不错。这时的葛品扬喜极忘情,竟没想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医圣毒王连爱姬都不许触摸的至宝,又怎会这么简单便能攫取到手?
  说时迟那时快,佛龛离垫,但听嘶的一声轻响,一蓬青雾疾喷起,葛品扬情知不妙想躲已经晚了,鼻闻异香心神一阵恍惚,手抱佛龛仰面栽倒。
  等到葛品扬醒转过来,四肢酸软,周身乏力,身上已给点了七八处穴道,同时处身之地也由楼上卧室变成楼下客厅。
  这时的客厅中,灯火明亮,那名沉鱼落雁姬穴道已解,正脸色铁青地坐在迎面一张大师椅上,身后立着怒目以视的贴身两婢,那位赵老大则日含冷笑,虎视眈眈地站在门口。
  葛品扬叹一声“罢了”,心灰意冷,黯然合目。
  但听沉鱼落雁姬沉声叱道:“睁开眼来!”
  葛品扬睁开眼,冷冷一笑,再度将眼睛合上,这意思很明显:成者王,败者寇,别梦想问什么口供了,杀剐听便!
  赵老大阴阴插口道:“这厮倔强得很,问亦徒然,反惹娘娘多生闲气,依小的主意,不若赏他一颗五毒丹,连骨带肉一起化掉算了。”
  这家伙心肠好毒,葛品扬直听得凉自背脊起,自己一死不要紧,师父怎办?这次的武林祸乱又由谁来收拾?
  最可怕者,莫过于死了连一点骨头都留不下来,死得这样无声无息,将使所有关心他、并寄重望于他的人,永远无法知悉他何以会突然音讯沓渺,这教人如何瞑目?
  可是,他能怎么做呢?穴道被点,不止一处,而且都是人身几处重要大穴,空有一身玄功,也一样无能为力!
  如今,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全心全意为他敬或爱的人作最后的祝福了!
  沉鱼落雁姬略作思索后,道:“唔,这样也好。”
  接着,是女婢上楼取丹的声音,再接着,是赵老大接过药瓶嘿嘿冷笑着向他一步一步走近的声音。
  葛品扬一颗心,开始下沉!
  “要‘喂’,还是自己张口?”
  葛品扬不响,也不动,他等待最后一次以齿创贼的机会。不过,他也知道,以赵老大之精练,这种机会并不多。果然,一缕冷风往他下颏逼到,这样,一指点实,他就不得不张开嘴巴了。”
  就在这一发千钧的刹那,沉鱼落雁姬忽然喝道:“且慢!”
  赵老大手一缩,愕然回过头去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沉鱼落雁姬沉吟着道:“先去拿药水来洗净他脸上伪装。看看他究竟是谁再说,这种重大的事不能不禀报老爷子,老爷子一旦追问起来,我们若是一无交代,岂不令他老人家疑心?”
  赵老大觉得甚为有理,忙说道:“是的,娘娘设想得周到。”
  不一会,一盆渗药的温水取来,葛品扬只有任由摆布,为他洗脸的是两名女婢,他不好拿两婢怎么样,擦着,拭着,首先是两婢发出一声惊“噫”,接着赵老大和沉鱼落雁姬也相继惊“咦”出声。
  赵老大上来一脚,喝问道:“小子何派门下?姓甚名谁?受何人指使?识相点,快快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葛品扬咬牙道:“全忘了,总之,不是寄身别人篱下,狐假虎威的走狗也就是了!”
  赵老大勃然大怒道:“找死还不容易?”
  喝声中,又是一脚,用足八成力道,踢得葛品扬痛入心脾。就在这个时候,沉鱼落雁姬秋波一阵闪漾,忽然离座走上前来,向准备再踢第三脚的赵老大缓缓说道:“赵老大,你且退开一边,由奴家来问他几句。”
  赵老大应了一声“是”,由后退出一步。沉鱼落雁姬眼角一飘,朝葛品扬迅速地递了一道眼色,紧接着问道:“你是五凤帮五鹰中的第几鹰主?”
  葛品扬迅忖道:她这样暗示于我,难道是有心解救我不成?于是冷冷一笑,故作傲然口气答道:“有胆量的,就不妨在处置了本少侠之后向五凤帮递句话:‘贵帮的红衣五鹰主,我们收拾了!’”
  他虽不屑于沉鱼落雁姬的同情或怜悯,但是,活下来,却是他迫切需要的,同时他现在这样说也并没有错,尸鹰的红鹰主只是暂领,他仍是五凤帮正式的红衣鹰主。
  沉鱼落雁姬似甚欣慰,偏脸向赵老大道:“怎么样?奴家叫先弄清楚再下手没有错吧?”
  说着,不待赵老大有所表示,又向两婢喝道:“把他提去老爷子那间密牢中禁铜起来!”
  赵老大一呆,期期地道:“娘娘,这,这妥当吗?”
  沉鱼落雁姬反问道:“有何不妥?”
  赵老大迟疑地道:“老爷子要两个月左右才能回来,这厮武功不低,心思也颇诡诈,后面有无接应也不知道,万一,万一出了毛病怎办?”
  沉角落雁姬冷笑道:“你说怎办?”
  跟着,脸色一沉,又道:“老爷子不在家,这家中是由你作主,还是由奴家作主?你知道五凤帮系何人主持?你知道五凤帮近来跟老爷子有过什么接触?不留活口交老爷子自己发落,老爷子相信他是谁吗?万一误杀,这担子由奴家,还是由你赵老大担?”
  赵老大嗒然无言,垂手低言道:“娘娘息怒,小的知错了!”
  沉鱼落雁姬挥挥手,轻轻一呼,径自上楼而去。这边赵老大向外退出,两婢则一抬头,一抬脚,将葛品扬抬着向厅后走来。
  绕过屏风,出厅门,沿廊而行,至一巨柱,抬脚的女婢足尖一踢,巨柱阴面实现一洞,两婢躬腰进入,沿坡滑下,左拐右弯来到一处仅靠明灯发光的地下密室,两婢将葛品扬放下,对望一眼,又各以眼角朝葛品扬偷偷瞟了一下,这才手挽手,低头细语着自来处退了出去。
  密室之中又晦又暗,身上又疼,肚子又饿,但是,葛品扬已无暇计较这一些了,这些,总比死强得多。
  现在,他忖度着,如何才能恢复自由?还有没有携玉佛以俱归的希望?
  想及这两个问题,葛品扬又灰心了。沉鱼落雁姬借故留他一命,不论是不是为了她向赵老大所解释的那些理由,但要想她无条件放了他,则是绝无可能的,而再度盗取玉佛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依当时情形判断,龙门棋士要他盗取玉佛,乃是为了要救他师父,师父不能得救,他纵能苟活,又比死强多少?
  他估计,现下时刻,约莫在三更左右,离天亮还早,既然空想无益,不若暂时闭目养神,于是他静心合上眼皮,想好好先睡一觉再说。
  朦胧间,不知过去多久,葛品扬忽被一阵微带喘息的如兰暖气吹醒,神思回复,这才发觉全身正被另一条软滑温香的肉体紧紧搂着。
  在黑暗中,对方似已知他醒了过来,一阵喘息的细语,立即在他耳边颤抖着响起:
  “好……小弟,心肝……你叫什么?不……不说也好。知……知道奴是谁吗?知……知道武林中的祸水三姬么?知道三姬中谁最美?沉鱼落雁……心肝,你知道的,是吗?假如……
  你……你就这样,并不辱没了你不是吗?知……知道武林中……有……有多少人为奴疯狂,为奴身败名裂……而……而奴家连正眼都不去瞧他们一下吗?”
  葛品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心狂跳,血骤涌,喉头有着窒息之感,他紧咬下唇,直到满口感到又威又腥,才稍稍平复,挣扎着喊出两个字:“无耻!”
  “无耻?唉,心肝,太可笑了。心肝,你不是没有看过我,现在闭上眼,想想我吧,想想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的腰肢……”
  双臂在微抖,但搂得更紧了,灼热如火的香颊随着柔躯揉动向葛品扬脸颊上贴来,葛品杨头一甩,怒叱道:“再不放手,我可要叫了!”
  “叫吧!”
  “以为我不敢?”
  “以为你不忍!”
  葛品扬大声叫道:“赵老大!”
  “叫赵老二也没有用的,这儿是什么地方?他听到?他敢来?咭咭,心肝,软求不行,奴可要强来了!”
  “赵老大!”
  “叫吧,看你还叫不叫?”
  一条软滑香舌随声递来,葛品扬一狠心,齿合处,沉鱼落雁一声尖呼,上身昂起,跟着劈劈拍拍括了他好几个耳光,然而打得并不重,一面打一面低低骂道:“看上去一表人才,想不到却比牛还要无用!”
  葛品扬半个身躯仍给压着,这时忽然灵机一动,大声喊道:“啊,赵老大,快!你来得正好!”
  沉鱼落雁姬一惊,滚身一跃而起,同时迅捷无比地向身后暗处打出一掌,身法之轻灵,掌招之敏捷快速,端的不同凡响。
  一招打空,沉鱼落雁姬回过身来,插腰喘息,显然又气又怒。葛品扬有心激她,侧目冷笑道:“你不是说这儿谁也不敢来,谁也来不了的吗?怎么相信了?哼哼,全是鬼话,不消多久,那个赵老大就会来了!”
  语音未竟,入口处已有人冷冷一笑接口道:“已经在此了!”
  葛品扬与沉鱼落雁姬均是大吃一惊。
  沉鱼落雁姬娇躯霍地一转,目注微光中的赵老大,不稍一瞬,双臂同时缓缓上提,赵老大却夷然不动,冷冷地道:“手放下,娘娘,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的!”
  沉鱼落雁姬阴声注目道:“你以为是奴对手么?”
  赵老大诡笑了一下道:“娘娘一身成就,小的很清楚,不过小的已追随老爷近二十年,成就如何,娘娘也可以想象,纵非敌手,谅也相差有限。小的纵然会死在娘娘掌下,但是这一仗下来,娘娘如仍想保持现下这副花容月貌只怕也不甚容易呢!”
  沉鱼落雁姬惊叱道:“你?”
  赵老大右手微微一扬,阴声笑道:“是的,娘娘走得太急了,忘记将这颗五毒丹收回了,现在,小的已将它溶入一只小水瓶内,虽不能像入腹那样教人骨化肉消,但如泼到脸上也够人受的,娘娘自信受得了,翻脸也不妨。”
  沉鱼落雁姬芳容失色,连连后退。
  赵老大缓缓跨出两步道:“娘娘是聪明人!”
  “聪明人怎样?”
  “聪明人处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知道怎么做!”
  “你好大的胆!”
  “娘娘的胆子也不算小呀。嘿嘿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目击者将化为一摊血水。老爷子日后回来,相信娘娘不但不会讲出来,而且以后还可能不时赏小的一点甜头解解馋呢!”
  沉鱼落雁姬急叱道:“站住!”
  赵老大停步睨视而笑道:“有商量余地吗?小的年方四旬,无家无室,一身功夫没丢过一天,除了一张面孔不如这小子之外,娘娘……”
  沉鱼落雁姬叹了口气,低低地道:“你好厉害,赵老大!”
  赵老大脸上立即露出暧昧的笑容道:“小的也觉得娘娘没有拒绝的理由,老爷子一天到晚只知炼丹炼丸,而这小子也只能为欢一时,哪有我们搭上了可以日子长久?”
  沉鱼落雁姬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赵老大舐唇低笑道:“娘娘何必一定要说这个呢?俗语说得好:女人多半铁门监、纸裤裆,难只难在第一次……”
  沉鱼落雁姬哼道:“老爷子眼利如刀,除非你活得不耐烦了!”
  赵老大也是一哼道:“无毒不丈夫!只要娘娘有意,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虽然我们都不是那老毒物的对手,来个出其不意也未尝不可以。”
  沉鱼落雁姬又叹了口气道:“那些以后再说吧!”
  葛品扬把脸转去一边,冷冷说道:“两位请滚到外面去行不行?”
  赵老大目光眨了眨,忽然带着醋意冷笑道:“算你小子聪明,就凭这句话,你小子大概可以多活一个时辰了!”
  沉鱼落雁姬惑然注目道:“这话什么意思?”
  赵老大嘿嘿一笑道:“本来准备先送他上路的,现在主意改了,就在这里……嘿嘿……
  让这小子看了难过难过,要他后悔这本轮不到我姓赵的快活……”
  “死人!”
  “哈哈哈!”
  沉鱼落雁姬忽然娇嗔道:“你手上那牢什子还不赶快放下?”
  赵老大干笑笑道:“请娘娘原谅。”
  沉鱼落雁姬秋眸微闪,佯嗔道:“你要不放心,何不先点了奴的穴道?”
  “那样没味。”
  沉鱼落雁姬道:“我要是动手抢夺你怎办?”
  赵老大低笑道:“娘娘说笑话了,娘娘要是舍得两败俱伤,早就动手了,何况,小的以为,嘻嘻,娘娘怕也早就有点……”
  赵老大说着,揉身上前,右手平举着,空着的左手将沉鱼落雁姬一把搂入怀中,沉鱼落雁姬嗯唔一声,任其摆布,毫不反抗。
  赵老大拉过一张木凳将沉鱼落雁姬放倒,腾身而上,低低喘笑道:“一只手照样办事不是吗?”
  沉鱼落雁姬忽然掩面佯嗔道:“你这死人!”
  赵老大一面拉衣服,一面喘笑道:“要死不活的那一刻快了……”
  一语未毕,突然发出一声厉呼,葛品扬骇了一跳,扭头睁眼看去,赵老大以左手护着右手,衣衫不整,那只毒水小瓶滚落地下,沉鱼落雁姬全身已近赤裸,这时正其疾无比地双手按凳,腰一挺,一足单飞,向赵老大面门踢去;赵老大又是一声惨叫,显然在心慌意乱下一眼又遭踢瞎。
  沉鱼落雁姬心肠也够狠毒,全身跃起,纤掌横挥。赵老大脖子一歪,闷哼着倒地,倒地已再不动弹了。沉鱼落雁姬可是犹怕他佯死,追上去当胸一脚,一道血泉喷起,赵老大真的魂登极乐了。
  经过这一闹,沉鱼落雁姬的兴致似乎已打了折扣,这时一脚踢开赵老大的尸身,将身上那件已给扯得七零八落的薄纱披略为整了整,走到葛品扬面前,玉手往腰肢上一插,气咻咻地道:“说吧,你到底怎么打算?”
  葛品扬闭目静静地道:“很简单,解开本侠穴道,借给本侠那座玉佛,本侠就不记恨,保证将今天这一切完全忘去,不稍泄漏!”
  沉鱼落雁姬嗤声道:“的确很简单。”脸孔一沉,冷冷接道:“送走了你,奴家又将怎办?”
  葛品扬淡淡地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也该离开此地,另觅安身立命之所了!”
  “何处安身?何处立命?能代劳吗?”
  “这个就很抱歉了!”
  “那么奴也抱歉了!”
  玉指一伸,点了葛品扬昏睡穴。
  当葛品扬再度醒转时,身躯颠荡,前有得得蹄声,知道身在马车中,心头一惊,失声喊道:“谁救我出来的?这是去哪里?”
  耳边立即响起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道:“除了奴,还有谁?至于去哪里,那就要待你决定了。”
  葛品扬试着运气,发觉周身穴道受制如故,而被赵老大踢过的地方,由于无法运气去淤,更是酸疼难熬。
  他当下不由得恨恨说道:“你这样做有甚好处?耍狠,斩草除根,杀了我最干净,不然就好人做到底吧,我已经说过了……”
  “奴家呢?”
  “我也说过了,假如你不愿离开毒巢,只要你有自信,仍可以回去。”
  “回哪里去?”
  “你来的地方。”
  “看看吧,喏,那边,就是我来的地方!”
  说着,她一手掀开后篷窗帘,一手将葛品扬颈子托起,葛品扬睁眼望去,但见火光冲天,约在五六里外,不禁骇然道:“你放的火?”
  “这样才算最干净,知道吗?老毒物回来,如以为奴已葬身火窟,那就永无后顾之忧了。”
  “谁在驾车?”
  “小屏”
  “那两个女婢之一?”
  “是的。”
  “另外还有一个呢?”
  “毙了。”
  “怎么说?”
  “那个叫小凤,是老毒物收下的,这个小屏则是由奴带大。叫你选,你也不会选小凤而选这个小屏的,对吗?”
  “你好狠心!”
  “这叫箭在弦上,唉唉,说起来还不都是为了你么?”
  葛品扬心头一动,张目急急地道:“那座玉佛呢?”
  沉鱼落雁姬吻了他一下道:“它是你的命根子,奴敢不带出来吗?”
  葛品扬闭目叹道:“罢了!”心中略宽,也说不出是喜还是愁,是恨是怨,总之,身处此境,除了付诸一叹,已无其他可说的话了。
  这时,五更将尽,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刹那。沉鱼落雁姬折腾了一夜,也已感到极度疲劳,当下以手掩唇,慵慵地打了个呵欠,朝葛品扬侧目一笑,紧紧偎来怀中,不久便沉沉睡去。
  天亮后,已离瓜州不远。沉鱼落雁姬一觉醒来,吩咐小屏将马车停在城外,同时将葛品扬外衣和头巾脱下,匆匆改成男装,单独挽着一只布包走进城中。
  去了约莫个把时辰,满载而归,她为葛品扬和自己买来了两套儒服儒巾,驾车的小屏也由一身不伦不类的男装,改成一名道道地地的年轻车伕。三人于篷车内饱餐一顿。沉鱼落雁姬将葛品扬周身穴道分别拍开,只留下两肩肩井穴不解,她望着葛品扬,笑了笑,说道:
  “我愿意侍候你,为你穿衣、喂食,绝不令你感到有甚不便的地方就是了,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不放心你……”
  葛品扬冷冷一笑,闭目不答,心想纯属花言巧语,不是为了不放心,那还为了什么呢?
  哼,真像哄孩子!
  沉鱼落雁姬摇摇他肩膀道:“你不相信是吗?”
  葛品扬闭目漫声道:“岂敢?连这种吐自肺腑之言都不相信的话,人世间还有什么东西值得相信的呢!”
  沉鱼落雁姬忽然低喝道:“睁开眼来!”
  葛品扬睁眼冷笑道:“怎么样,有什么颜色要施出来的?”
  沉鱼落雁姬单掌一扬,蓄势咬牙道:“是真英雄,你就试试,只要你说二句:“苏小怜,只要你解开我全部穴道,皇天在上,某人绝不辜负你的一番心意。’奴家马上为你解穴。解了穴,哪伯你立即下手杀了奴,奴也绝无一句怨言,来,你说!”
  葛品扬楞住了。的确,他可以违心立誓,一旦功力恢复,以他今日之成就,要收拾这名妖姬谅无问题,可是,他能这样做吗?
  沉鱼落雁姬冷笑道:“说呀,为何不说?咬紧牙关昧心一次有什么关系?”
  葛品扬悠然合目,淡淡说道:“假如我姓葛的处在你的地位,早就该灰心了。我葛某人死了没有话说,纵能脱困,也永远不会对你有什么表示!你说吧,你还有什么好等的?”
  沉鱼落雁姬冷笑道:“有什么,最多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葛品扬淡然地道:“大概差不多。”
  沉鱼落雁姬忽然眼眶微赤,恨恨说道:“我高兴,怎么样?在男人身上,一向是予取予求的我,所欠缺的就是这一点。狠心的,你狠,你就耗下去吧……”
  马车沿长江西南行,经仪征,浦口,转眼之间,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中,沉鱼落雁姬情感受着一种奇异的刺激,竟将情欲转移,她侍候葛品扬,却不跟葛品扬说一句话,葛品扬自然也是无话可说。
  然而,在两方面,这种对峙僵持的局面,都是痛苦的。
  沉鱼落雁姬方面所忍受的,明显而单纯。
  葛品扬方面,可能相当复杂而矛盾了。
  现在,他有两条路好走、两条都是一言就可决定的,而且他随便选择哪一条,都可以有堂皇的理由。
  第一条:他向沉鱼落雁姬屈服。
  第二条:是沉鱼落雁姬为他出的主意,同时也是龙门棋士的吩咐,不择手段,昧起良心,先将玉佛骗到手再说。
  第一条是万难做到的。第二条呢?这点,正是人性的弱点,也是人性美而可爱的一面。
  本来他就是不择手段的,在动手争夺的那一刹那,如果沉鱼落雁姬不被他顺利点倒而抵死相抗的话,他倒是不惜双手染血。现在,易盗为骗,看上去一字之差,相去无几,然而,由于这主意系沉鱼落雁姬领先说破的,情形就有点不同了。
  如果他那样做了,别说终此一生无法消除沉鱼落雁姬枉死的血影,同时,他相信,师父天龙老人纵能因而获救,也绝不会以有他这种徒弟为荣的。
  不过,这种相互僵持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
  第四天,马车忽然改变了方向,沉鱼落雁姬坐去马车前座,与女婢小屏似在争执着什么。一名女婢敢与主母一人一句地争执着,自属可异,然而,葛品扬却不惯于窃听别人耳语,仍然假寐如故,不予理睬。
  天黑下来了,马车也停下来了,主婢相继下车,久久不闻声响,大约过了顿饭光景,葛品扬正感不耐之际,忽见沉鱼落雁姬探头入内笑道:“你不是一直希望奴家早作个决定吗?
  下来吧,奴家已经决定了!”
  葛品扬欠身注目道:“如何决定?”
  沉鱼落雁姬笑了笑道:“今夜,在此地,经过一项考验后,我们之中,将有一人得到最后的胜利,不过也很可能……”
  葛品扬注目道:“也很可能怎样?”
  沉鱼落雁姬道:“也很可能两败俱伤。”
  语毕,退向一旁,等待葛品扬下车。
  葛品扬微愕,当下轻轻一哼,不再说什么,自车上一跃而下。沉鱼落雁姬返身前行,葛品扬从后相随,不一会,到达一座小山的峭壁下面。沉鱼落雁姬突然转过身来,玉掌疾伸,拍开葛品扬双肩最后两处穴道。
  葛品扬一呆,脱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沉鱼落雁姬向地面一指道:“先坐下来再说。”
  葛品扬依言坐下,满腹疑惑。沉鱼落雁姬也于对面坐落,眼光一抬,神色严肃地缓缓说道:“要动手,可以动手了!”
  葛品扬大惑不解道:“动什么手?”
  沉鱼落雁姬道:“依奴估断,你的武功必超过奴家甚多,假如你怕因穴道初解,气血一时不能尽活,不论多久,奴都可以坐在这里等你!”
  葛品扬见对方一派有恃无恐态势,立即觉出事情有异,心头一震,急忙问说道:“那尊玉佛呢?”
  沉鱼落雁姬冷冷接下去道:“所谓考验,便是指此事而言。直到今天,奴方始发觉,你之所以委屈以从,关系全在那尊玉佛之上。换句话说,奴如想称心如愿,唯一的凭恃,也就仗着那尊玉佛。现在,奴所要证明的,只是这尊玉佛对你究竟能发生多大的力量而已。解开你的穴道,是奴的一片真心诚意,也是一种冒险。如玉佛对你的影响力不够,你便可以对奴下手,但如此项冒险。冒对了,今夜你就必须……”
  葛品扬心跳如撞,连声道:“先说玉佛。玉佛呢?你将它怎样了?”
  头顶上一个熟悉的声音接口道:“玉佛在这里,葛少侠。”
  葛品扬头一仰,三丈高处的岩顶上,女婢小屏背月而立,左手拿着玉佛,右手擎着一块石头,正准备着随时以佛石相砸。
  沉鱼落雁姬静静地道:“玉佛命运,将凭少快一言而决。如果少快不在乎,玉佛与奴,随时都可由少快一手毁灭!”
  葛品扬叫道:“放下来,放下来,一切好商量,先将玉佛放下来再说!”
  沉鱼落雁姬道:“请少侠原谅,那是办不到的。”
  葛品扬又急又怒道:“你,你怎可以耍这种威胁手段……”
  沉鱼落雁姬冷冷地道:“是的,这是一种近乎无赖的威胁手段,不过少侠可以想想,奴这样做,并非毫无代价,万一少侠不太重视这尊玉佛,奴将有何等后果?所以,奴毅然出此,是需要相当胆识和勇气的!”
  葛品扬以袖拭汗,只好缓下语气道:“先,先放下来不可以吗?”
  沉鱼落雁姬摇头道:“不行,要放下它,只是举手之劳,最好我们先将话说明,一天复一天,奴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葛品扬呐响地道:“那么,你,你预备怎么办就说吧!”
  沉鱼落雁姬道:“这尊玉佛,为疗伤圣品,你要取得它的用意至为明显。现在,你所欲救者为何许人?等在什么地方?你说出来,奴自会命小屏星夜送去,至于你我问的事,你只须点一点头,奴都肯相信!”
  葛品扬着急道:“路上要有闪失怎办?我怎能断定她一定能够送达呢?”
  沉鱼落雁姬沉吟着抬头道:“那么你说要怎么样才行?”
  葛品扬深深一叹,缓缓说道:“这样吧,叫她先赶去九江,我们留在此处,迟七八天起程,你们预先约个在九江见面的地点,到时假如双方均能安然抵达,我再说出要送去的地方,只要取得一纸回条,以后,以后……”
  沉鱼落雁姬掩唇道:“以后就怎么样?”
  葛品扬仰脸茫然地道:“听凭吩咐就是了。”
  沉鱼落雁姬芳心大悦,一跃而起,纤腰一扭,拔升岩顶,跟岩顶小屏咬耳片刻。小屏转身离去,又自岩顶纵身而下。
  葛品扬默默起立,沉鱼落雁姬嫣然一笑,便想偎去怀中。葛品扬身躯一闪避开,淡淡说道:“到九江,取得送达证明后谢谢仙姬信任,并望彼此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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